作者stupidduck ((0‵◇′0) Ψ)
看板CLUB_KABA
标题焚烧
时间Wed Mar 22 01:35:56 2006
◎黄锦树 (20060320)
夏日炎炎,携妻小半个月的返乡之旅後,回到这蛰居的山脚下。一如既往,妻
的盘算总是出差错,她偏爱郊外的居所,但每每忘了那总也是昆虫窝。此地有三多
,蚊子(早晚品类不同)、蟑螂(不付房租却有主人的态势)和壁虎(壁虎屎多到
可以当有机肥)。这些年小镇(据说已蔓延半座岛,横行桃竹苗以南)小黑蚊(蛱
蠓)肆虐,白日出不了门,而且体小的牠还会从不知哪里的缝隙钻进来叮人,奇痒
难当,想打也未必看得到牠幼小的身躯,令人心烦。我们电询过昆虫专家,说是生
态失衡的结果,没什麽防治的方法,喷药只能治标,而且滥杀无辜。我能想到的不
是方法的方法大概就是烧火堆,让浓烟暂时驱离小家伙。但或许原因不止如此。
生个火堆不是什麽难事,早年住胶园以胶丝引火,就地取材;但如今只能用旧
报纸,一样好用。搬来郊外的好处之一大概就是可以自由地生火堆。枯枝、枯树干
、枯叶都不难找,都搁在园子里任其腐朽。
广场水泥地一角,或园里火容易控制也不致烙伤房东的树的地方,都适宜放火
。但乾柴烈火虽痛快一时,很快却就只剩下死灰,可以当肥料,不能驱蚊。技巧地
覆上泥土,方得以让枯木(愈粗愈佳)慢慢焖烧,持久的浓烟大作,烧出怀念的气
味。这气味往往带我回到早年的生活,故家故园的土与火,水与烟。在回忆中变得
美好,但也许实际上并不那麽美好的时光。
这房子属农舍,盖在槟榔园一隅,那一棵棵台湾现代派诗人纪弦(老家伙的回
忆录罗嗦自恋得不得了)喜欢的槟榔树,枯死後却是很好烧料,因为它中心是疏松
的纤维。截数尺长一段,挖个洞引火,端点就会冒出滚滚浓烟,像根大菸。我向孩
子戏称那是「老爷爷」,菸瘾很大的老头,很快把自己全身烧成灰。
就像某些爱书人的买书行为到头来往往「以自身为目的」──不是为了读,不
是为了摆,只是为了买而买──买完了活动就结束了(我有位爱买书的老师,研究
室里塞得寸步难行不说,还有沿墙叠起的未拆封一包包书商寄来的书,几时去找他
都是那样),我想烧火堆也如是,未必和蚊子有什麽关系。给女人小孩「桃李」弄
得很烦时,烧;精神不佳书读不下,烧;客人久坐不去,烧……无怪乎来自都会的
友人说烧火堆可治忧郁症。他们如果想烧,可能只好半夜带汽油到骑楼烧机车,那
可能更过瘾,不过铁定要吃牢饭、赔巨款、惹生麻烦。
烧死了房东几棵槟榔树,看他秃头下的表情颇不悦。不烧开点空间要种点什麽
都有困难。从学校搬下来後,看中这里屋前屋後有点空地,遂买了许多树苗花苗,
种了荔枝龙眼芭乐莲雾桑椹桃子,长得都不甚好;只有刺葱香椿蓝姜长得特别好,
还有全株皆毒的白花曼陀罗。
查书後才知晓,後者原生於巴西,却十分适合台湾的风土,一年的光阴它就长
成张牙舞爪的树,一年开多季,每回数十朵,白色大喇叭状,绕着树开成一个香气
四溢的白花环。这种夜开的花可能是香气最盛的几种花之一,简直是字面意义的溢
出,而且中人微醺,或许带着微毒。如果联结花是植物的性器官这样的观念,更不
免带着情色的意味。
当年初到暨大,很惊讶地发现暨大一隅废弃的几间台糖旧宿舍(均为看来颇舒
适的平房,一度动念想去租)旁,处处白色曼陀罗花温婉无声地绽放,只怕不下於
千朵。蜜蜂嗡嗡声不绝於耳,浓香几乎减低了空气的透明度。真像是某种温馨的启
示。
那周遭,且种了不少热带果树,几棵高大的波罗蜜、老莲雾,彷佛有神驻居的
巨大苹婆;麻竹欉,龙眼,见证百年沧桑的黑松,猪舍、储水池,和一方乾涸的池
塘。稍加整理,烧一烧,补一补,大概就是非常有意思的居所,适宜「耕读」写作
。
现在的居处就在镇郊关刀山脚下,想看山只需抬头。常起雾,常有云翻过山来
,「霭霭停云」似有王气。据说是风水宝地(台湾风水宝地一般都盖满恶形恶状的
坟墓,或歛财的暴发庙),此处後山也有庙,但是阴庙,地藏院,不太吵,安安静
静的,但一直在购地扩张。
这房子属农舍,原来的拥有者投资失败低价卖给现在的拥有者。後者年轻时在
台北夫妇俩卖水果发了财,买了许多房子(在台北)和土地(在乡下),喜欢炫耀
自己的财富,三句不离金钱。岩里政男之友会会员,相信台湾只要把中华民国改成
台湾就能加入联合国。但令人印象最深的是他的口头禅:「这里的人都还好,只是
爱『凶酒』。一『凶酒』就乱来。」他独自住在附近(妻小都在台北),我们常担
心他被绑架,狗吠时总要留心他住处的方向有无异状。财主房东收留了许多不承认
属於他的忠心的流浪狗,吃的是厨余,主人不在时可能需要靠自己想办法。毕竟承
认了可要花上不少钱植晶片打预防针结紮。典型的台湾战後一代,勤奋节俭,没有
精神生活,财富是人生唯一目的。因台湾经济起飞而获益,富甲一方。我们间的潜
在差别从订报可以窥见。但从日常谈话中推断,也许我缴的个人所得税还比他多,
虽则他富甲一方,但几乎「没有所得」,农民身分。
而住在邻园的中年的前地主陈先生也是爱「凶酒」之徒,爱玩彩票,常失业在
家研究那神秘莫测的号码。曾经酒後大闹,怪罪新地主占他便宜趁他倒楣(投资金
线莲惨亏)买走他的祖宅和土地。也曾酒後半夜到我们屋前宣称在「缅怀」老家(
缅怀是他的用语,还满文艺腔的)、且夸口有生之年誓要把它买回来。而卖地後搬
去老宅隔邻的另一片土地,新盖了别墅。
据说他母亲是个能干的客家女人,为他从印尼坤甸娶了客家少女,结婚两年没
生仔,房东说,老太太曾向他抱怨:「晓唔晓娶到公的?」但老太太过世不过数年
,妻子因「凶酒」家暴离去,留下两个稚龄孩子,自谋生路;败家子最近更把最後
一块母亲留给他的地,连同房子贱价依时值七折卖出,房东知道交易後叹道,「买
主现赚几百万」。
卖地前陈先生见到我们总是挤着满脸皱纹哈腰鞠躬,卖地後则背手仰头看天不
理人(也许因为同样来自东南亚的妻同情他的弃妻,多次给过她援助)。我们不免
猜想,这种大爷的日子大概过不了多久。
「凶酒」,乐透,猪朋狗友借钱,新房子,新车,新老婆(他曾向友人夸口有
此意向。广告上「保证处女」的越南新娘似乎很吸引有类似背景的男人),新的酒
瓶,新的家暴,新的小孩,老问题。
偌大的广场原先有鱼池菜园,可惜被财主填平了。稍微值钱的几棵老树也被挖
去卖钱。水泥广场见着可惜,去年春天委托村庄里的农民要了一车土(说好了价钱
,一千,但後来因对方欲还人情而变成送的),是茭白笋田放乾後挖起的湿黑土壤
,里头有许多休眠中的福寿螺(农人深恶痛绝地称之夭寿螺)。扒平了,围以石块
及木头,就是一小块可以种植的地。种了墨西哥辣椒,柠檬,羊角豆,地瓜叶,香
茅,香林投,波斯菊,黑玫瑰及发育不良的绣球花等,还有马六甲带回来可以做食
物染色的豆科蓝花。儿子是蓝色偏执,连吃的糖喝的饮料都要挑蓝色,即使只是罐
子包装是蓝的也好。妻考量说,把所有他不爱吃的东西都染成蓝色,说不定他就吃
了。在马六甲兰街附近散步时摘的一把豆荚,刚开始时担心它长不好而到处播种,
不料发芽率超高,长得也真好。施以灰土,唇状花又蓝又大彷佛带着笑意,且又开
得多。
火堆烧出的灰非常有用,无怪於乡下农人处处烧垃圾,尤其令人痛恶的「塑胶
烧」,既臭且戴奥辛满天飘。
今年冬天趁蜗牛冬眠──说也奇怪,曼陀罗蜗牛超爱吃的,一点都不怕它的毒
。而且专挑嫩芽吃,给牠一吃就得重新发芽──我在屋前屋後加栽了多株,都已枝
繁叶茂。
有的已吐出花苞。
尤其化粪池旁排水出口,更快要长成一片小森林。它们繁殖的优势在於,垂枝
落地即生根长芽,故而强悍如野草。但奇怪的是,粉红品系姿色更佳的,却一直栽
培不起来,老是被非洲大蜗牛坏事──即使上覆以网(防止蚱蜢空袭),下堆石灰
(防蜗舐)──嫩芽还是被啃掉。而今还在努力中,换了方法,把枝条放进花盆土
里养,花盆再放进废脸盆,加水当护城河,准备长荣壮了再移植到地上。今年新栽
的野姜花换了向阳的位置,长得好,发了许多肥嫩的芽,看来很有希望。最近才知
道,它的原产地原来是东南亚的湿地,附近野溪旁常见。花白,极香,印度香,妻
深爱之。强韧的非洲凤仙倒是不分季节的笑脸迎人,只需充分的阳光和水。
前些天天又去锯了一棵倒树,载回粗大的朽木干,挥汗劳动(借中国的用语)
的当下好像又回到往昔在胶林检柴的日子。不觉已是十多二十年前的往事。那时老
家烧的是柴火,隔数天就要到林中捡枯枝,或锯回枯树干,劈成片状囤积。胶林里
多的是枯枝,好天气时母亲总会带着我们劳动,以防雨季出不了门。
真像一场梦。虽是俗滥的比喻,却很真确。
七月过马六甲,访哥哥的火龙果园,搭了铁皮木寮子,竟仿如故家故园。也有
一条有活水的小水沟,多游鱼。一如那年他和两个弟弟在沙巴租地种西瓜,弟弟来
函中就提到他们种了许多果树,甚至养了类似的狗,「好像在还原老家的生活。」
原来大家都一样。
一住不觉又两年了。
这里林子里多的是废材。我们甚至动念在户外造个砖灶,好烧柴火,研究挂炉
烧烤。
我想这样的生活该会持续好些年,烧着怀念的火,过单纯日子。
陶渊明诗中的意境不过如此。
一直到孩子长大,或下一回因「不测风云」搬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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