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地理》的城市叙述学刍议──兼论《南方都市报》的媒介书写与空间生产 ◎袁瑾 　(20060127) 　ꄠ 由《南方都市报》（以下简称《南都》）创刊於2002年7月的《广州地理》专 栏是一组大型反映广州历史人文和地理民俗的城市文化系列报导，前後历时18个月 ，分16个系列，共发表约257万字和2,700张图片。由於报导历时之长、内容之丰， 读者反响之强烈，而在都市报乃至其他公众媒体业内开辟了独树一帜的城市文化报 导先河。 　ꄠ 笔者尝试着将《广州地理》策划的各种城市选题和叙事手法，作为一种鲜活的 城市书写个案进行解读，由此引发出如下几点有关大众媒介对城市空间生产方式的 初步思考： 　　 　 一　历史景观的民间复活 　　《广州地理》出台的时间背景极为丰富。2003年初，政府提出要把广东建成文 化大省的战略方针，各大媒体争相制作报导有关广州城市形象的文化节目，同时期 电视台拍摄的城市宣传记录片也为广州不久後喜获「花园城市」称号与「迪拜」人 居大奖敲响了前奏。南都在当时却没有跟随潮流来赞颂推行广州时髦的现代都市形 象，而将视野投向了不被重视的广州历史，尤其是那些被现代性与城市化遗忘抛弃 的城市角落，并且以极为文学化的手法赋予这座庞大的城市书写体系以神秘面纱和 浪漫色彩，对历史现场、民俗百态和市民生活所抱以的激赏态度、关注角度和讲述 立场与同时期的媒体在城市书写的策划路数上极不相同。 　ꄠ 作为国家意识形态主导下的公众媒体，大多将历史人文和民俗文化当作政府用 来塑造城市形象和对外开放的资源手段，这方面表现在机关报或省级电视台中比较 突出。功利目的与行政色彩的强化使得当地的人文景观变成空洞单薄的宣传口号或 导游词，文化名胜与古屋遗迹形同陈列在博物馆里的文物，在普通民众真实的日常 生活中严重缺席，刻意宣传营造出的文化形象只能作为城市浮华表像的轻薄名片对 外贩售，却无法对内与当下本土居民取得有力的情感体验与精神支撑。 　ꄠ 而都市报作为最贴近市民的大众读物，国家意识形态的淡化加之商业运作的需 要，本身具有相当深厚的民间情结与地缘意识。有趣的是，传统的城市志属於地方 上由专业部门收藏的文献资料，而自诩为「揉进现代报导手段的新城市志」的《广 州地理》竟成为众多普通广州市民的收藏品。不仅限於广州土着与本地居民，知识 份子对它也尤为认可与青睐，在广州的校园里，教师们曾一度鼓励学生每天阅读并 收藏。这种完全意义上的民间自发行为，从某种程度上暗示出《广州地理》所描绘 、注重的地域特色与民间现场，与大众内心深层潜藏的市民意识和情感轨道极为契 合，从而实现了这种「新城市志」的社会效益。因此，尽管作为报纸的《南都》无 法逃脱资讯速食消费类的易碎品特性，但每期整整两版的《广州地理》却突围出来 ，被市民们如数家珍，散落於民间的收藏角落。 　ꄠ 在《广州地理》策划的十六个专题里，那些处於城市边缘，濒於消亡的空间为 它的城市书写打上了民间叙事的强烈烙印，比如「城中村」系列。只要是去过石牌 、康乐、棠下、三元里……的人都会惊叹在广州这样一个表面如此繁荣浮华的都市 下面还存活着一个个如此脏乱破陋、嘈杂喧嚷的城市乡村，这些与现代化格格不入 的城市奇观向来是城市规划和卫生部门最头疼的毒瘤，也自然成为媒体作为反映城 市化进程受阻、使都市蒙垢的最佳反面教材和众矢之的。然而，从文化的层面来看 待城中村现象，《广州地理》打开了一扇相反的大门１： 有时在采访过程中我会发掘一个意想不到的广州……城中村里住着很 多广州土着，他们在古老的祖屋里已不知住了几世几代，像粤曲、舞狮这 类富岭南特色的民俗活动，在城中村里上演的几率远比广州别处多得多。 我有种强烈的感觉，城中村里其实有最地道的广州生活，而某些原汁原味 的广州文化却被一些污秽的表面掩埋了。 　　 「城中村」的再次书写是文化意义上的地理再发现，即意味着空间的再生产， 生产者不是城市规划师，也不是地产开发商，而是媒体。正如南都的许多记者所说 「因为『广州地理』，让我重新发掘广州这些地方不为人知的价值」２，这种价值 风标指向民间，只有对现实与底层市民的深切关注与同情，才有可能挖掘庸常状态 下的地理秘密和生活意义。 　ꄠ 《广州地理》中的城市空间作为一种隐形资本在资讯产业中流动，由於这种生 产指向民间的维度而使得叙事空间异常广阔，大至国家风云、英雄伟人，小至糖水 凉茶、煲汤喝粥。如果说「影响当地人民生活的地理景观以及受各种因素影响的地 理景观是文化记忆库」３，那麽随历史业已消沉的行业、人事，抑或类似於城中村 的被现代化遗弃的犄角旮旯，由於报纸的存在使得这座记忆库得以用文字的方式集 体复活於纸面，重获文化意义与生存价值，这些表面平淡无味或司空见惯的民间方 位变得兴味盎然，充满灵韵。 二　都市报与城市心理学 　 　一张不起眼的都市报，其实就是一份相当完整的现代城市人群心理报告。都市 报中的城市栏目通常属於「大众通俗新闻」（popular journalism）的派生物，它 决定了以时尚和消费内容为主导的各种资讯法则。《广州地理》被安排在《南都》 生活时尚版的「广州杂志」中，它的前後塞满了关於身体、保健、旅游、交友、烹 调、娱乐、时装、性、家居装修、园艺、广告等等花边新闻或八卦故事。作为一个 以历史为叙述基调的栏目，和这些日常生活的、消费主义的现实题材平行并置看起 来有点另类和怪异，然而，从《广州地理》的整体采写模式和语言风格而言，并未 完全脱离都市报作为传媒一贯的大众文化内核和叙事轨道。 　ꄠ 大众传媒中的现代叙事最擅长的莫过於「城市细读法」。都市报时尚版中的文 人记者「穿大街走小巷，淘衫、瘦身、泡吧、喝咖啡、参观宠物店和珠宝店……他 们还常常以第一人称的叙事视角出现，制造一种『我在现场』的骗局。他们的任务 就是将高消费区的『所见所闻』变成细节，然後由主编将细节变成情节，再由大众 传播媒介将情节变成故事」４。可见，细节的意图在於营造真实感和亲切度，《广 州地理》的策划人也将城市比作皮肤，称它是「城市细节的细腻表达」，还告诫人 们要像「珍爱皮肤一样珍爱城市」５。与他们稍稍不同的是，《广州地理》把美人 替换为城市，把皮肤替换为建筑，把项链、口红、变成了建筑和街道，把游走於酒 吧、时装店、咖啡馆的有闲阶级换成奔波劳碌於街堂巷尾的城市游侠（寻访民间地 理的文化记者）。报导也一般从记者的亲身寻访展开，这种虚拟的现场经验在报纸 的翻阅人手上来回传递，机巧灵动而感性的激情文字敲打着阅读者兴奋的神经中枢 ，令他们流连忘返於这些似曾相识的空间── 　ꄠ 这些属於上个世纪的悠闲生活就在这个午後再现，偏偏又仿佛幻境。 没有嘈杂的声音，没有匆忙的脚步，时光在这个古老的庭院里似乎停滞了 ，我在片刻间有些恍惚，怀疑自己是否已经回到苏童笔下的老旧时代６。 　　 老街老巷老字型大小的味儿只属於一个城市，深吸一口气，知道是在 广州；嗅嗅酱香，知道正路过致美斋，虽不能有回家的感觉，但那说不出 的醇厚与渊源，令即使漂泊异乡的人也觉得踏踏实实，像抓住了根７。 　 　诚然，由於《广州地理》所展示的正统文化标签，很容易将「皮肤」之类的敏 感字眼同时尚话语的暧昧意味区分开来，但从上面两段被《广州地理》当作精彩范 本的只言片语中，仍能轻易找到时尚趣味中异常熟悉的委婉笔调和唯美身影，最明 显的莫过於都市人群惯有的感伤癖。采访中的人与故事通通打上了历史烙印，由时 间引发的诸如叹惋、忧伤、落寞、苍凉等营造出来的怀旧或乡愁成为该叙事的重要 元素，在「即将消逝的行业」系列篇中尤为突出：玉雕、唐鞋、鸡公榄、铜铁匠、 木版年画、灰塑、雀笼、旗袍……这些慢慢远离现代化和城市生活的古老事物，作 为象徵性的文化符号，带走的不光是历史与岁月的无奈，由它们组成的种种盛则必 衰，风光不再，旧梦难寻的雷同故事，在时间的永恒法则作用下对现代人皆适用。 　ꄠ 凭藉《广州地理》的叙事地图，城市化运动中的诸多垢病与现代性问题被逐个 放大：西关大屋在消失、老街巷正被消名、广绣快後继无人了、趋同化建设、古迹 文物的肆意拆毁等等。由此我们可以用原文中的篇章句子勾画出这样一幅带有浓厚 集体抒情色彩的城市景观──「偶尔会想想数百年前甚至半个世纪前的五眼桥，那 些优美的画面很快又集中起来……一幕幕飘过来、浮过去，好像看得见，却又抓不 住……又不过一场梦幻而已」８。这种怀旧式的梦呓症以及悲悯口吻，既透露了历 史的沧桑，也影射出当下都市人群对自身生存环境的焦虑。 　ꄠ 「媒介文化的意义就在於提供一种个体性的情感记忆和社会认知，由具有心理 替代功能的个性叙事去推广一种有代表性的世俗神话」９，而以上这些略带伤感兼 具优雅气质的叙事笔调很能触动读者柔软的心灵。都市人的怅惶失落、孤独悲凉， 乃至爱恨情仇在报上的方寸之间慢慢舒展，在文字与图片构筑的虚拟空间中放大、 美化、沉迷、释放并抚慰着人们，历史最终在读者的假想中生长出浪漫──「西关 大屋、骑楼、书院、庙宇、教堂、散落於近郊农村的古老民居……好一幅岭南风情 画，虽然有些已是逝去的『异乡温柔』，但在我们现代的生活中，仍处处闻到它们 芬芳的气息」１０。 三　城市编码与媒介想像 　　 都市报既是传播资讯的重要媒介，也充当着维系大众情感与精神交流的话语平 台。按照法国社会学家亨利‧勒菲弗尔着名的「空间生产理论」，城市空间被分为 「描述的空间」（即空间表现）与「表现的空间」１１两类，诗人、画家、音乐家 等一切以叙事手法创作的空间都属於「表现的空间」范畴。文学艺术家笔下的城市 意象曾经是人们认知城市的重要方式，当社会逐渐进入「媒介引导」的文化形态後 ，普通大众被培养在媒介中感受与认知城市的文化惯性。现实中的广州是中国报业 的龙头老大，人均买报量全国第一，广州人将看报亲切地称为「叹报纸」，曾有文 章说广州的「文化生活＝资讯生活」，而且「使文化成为资讯，或者说资讯使文化 落到实处，是在广州实现的、是广州的媒体实现的」１２。可见，报纸、资讯，乃 至整个媒体对广州人生活的影响非同小可。 　ꄠ 具体考察《广州地理》的知识框架应属於文化地理学范畴，基於这种思路的叙 事方式在近几年的城市书写领域并不稀罕，除《上海文学》开办的《上海地图》系 列属相当纯粹的文学读物外，还有《南方日报》集团出版社策划的《唐诗地图》、 《宋诗地图》等，乃至以後大批的「地图系列」畅销丛书都同出此辙。值得注意的 是，这些图书一方面固然和文学的关系密不可分，另一方面，这些地图式畅销书的 写作风格也反映出现代人的实用倾向和功能观念日趋强化。 　ꄠ 落实到《广州地理》的具体操作方法，则如策划人陈朝华所说「着眼城市的基 础骨血──街道与建筑，以现场体验的激情和重现掌故的冷静来记录我们与这座城 市的关系」１３。基於这样的空间理念，该栏目提炼出了一套颇为成功而嫺熟的城 市访古走穴图：好奇的记者踏上寻访城中某条老街、古巷或民居的旅途（「寻访之 旅」），并且尝试用自己的亲历去验证心中的想像（「心灵地图」），一边寻访一 边四处探听这些古物的历史，发现不少传说或故事，有时还要向专家讨教（「民间 记忆」与「人物访谈」），同时为了更好地说明和增加阅读趣味，免不了加入相关 的知识解说（「说文解字」、「资料链结」）。诚然，一味地说古不是目的，都市 人讲求实效，必须以古鉴今，以飨读者。於是每期必配某学者专家、知名作家或热 心读者的文化杂感（「广州新观察」），以此充分显示其标榜的「人文主义视角」 。 　ꄠ 《广州地理》凭藉良好的抒情文字和各种极具冲击力的视觉图片，通过对历史 的追溯和还原现场的方式，描绘出一幅宏大的广州历史画廊。应该说，它的叙事手 法是相当诗意文学化的，尤其是「心灵地图」和「寻访之旅」栏目。但局部的叙事 风格不能掩盖整体的叙事意图，作为报纸的分支栏目，终究不可偏离新闻媒体的实 用本质，在强烈的功能性与目的性召唤下，《广州地理》想像着给整座城市重新编 码，试图打造一张精细的城市认知地图。它既可以触摸过去，又可以想像未来，从 而治疗现代人的集体失忆，帮助他们恢复日益麻痹的神经，强化城市的记忆功能， 重建整座城市的凝聚力和文化认同。 　ꄠ 当然，这幅地图需要凭藉心灵与肉体的双重共鸣才能解码。借用建筑学家凯文 ‧林奇的城市意象理论，为了便於人们轻松建立这种空间认知的能力，关键在於建 立起合适而醒目的地理座标，这就是那些具有标志性的「羊城新八景」、「广州名 校」、「经典建筑」、「即将消逝的行业」、「老字型大小」、「城中村」、「地 名记忆」、「小桥流水」……。其中穿插的人物、故事、传说、掌故、奇闻轶事作 为一种诗意的软性书写，将那些貌似无关紧要，细小缥缈的资讯颗粒吹向城市上空 ，联结成密密麻麻的城市代码，通过报纸的传递和阅读，钻进人们的眼里、耳里、 嘴和脑子里，最终成为城市空间中若干个重要的代言形象，构成认知地图的有效标 签。 　ꄠ 对很多人而言，重返《广州地理》的叙事现场是他们的普遍爱好。就像有的读 者，「他会按照《广州地理》提供的线索，来寻幽访古。比如最近推出的『广州的 桥』专题，路过芳村，他顺路看了毓灵桥，平时经过越秀桥没有注意，看到报纸以 後，特意在越秀桥车站停留了一下」１４。有趣的是这竟然验证了该栏目策划人早 期颇为煽情却很有鼓动性的一段栏目告白──「向每一位与这座城市有缘分有渊源 的新客家原住民提个醒，即使终日奔波也不妨放慢脚步，穿过浮华的表像深入这座 城市的大街小巷，以流连倘佯的闲情去倾听每一处地址曾经响动的足音，拂去岁月 的尘埃，勾勒那些诱惑与沧桑」１５。 　ꄠ 作为信宿的读者在行为表徵上和《广州地理》宣扬的制作意图竟如此吻合、如 此相似，从传播效果来看，媒体对空间的启动作用相当明显：重返与流连空间现场 ，只不过是小写化的旅行动作之一，从侧面反映出《广州地理》精心策划出的地图 式城市叙事框架恰恰投合了都市人特有的实用心理加抒情欲望的双重诉求，也不得 不承认其策划思路和叙事技巧的纯熟性。 　ꄠ 由此开启的都市报在城市文化报导领域的成功典范，直接导致了南都与《光明 日报》合办的《新京报》又如法炮制了《北京地理》，口碑甚好。尽管这种城市认 知图型是一个相当复杂而庞大的工程，还处於初期阶段，但其新鲜的手法和大胆的 尝试值得我们做更进一步的深入探讨，为城市文化研究另辟蹊径。 《二十一世纪》(http://www.cuhk.edu.hk/ics/21c) 注释 1 杨湛：重新开始，发现城中村之原味广州[N]，南方都市报，2004-1-13 2 邹卫：脱离漠视状态[N]，南方都市报，2004-1-13 3 [英]麦克‧克朗着，杨淑华、宋慧敏译：文化地理学[M]‧南京：南京大学出版 社，2003.29 4 张柠：文化的病症[M]，上海：上海文艺出版社，2004.138-139 5 陈朝华：城市细节的细腻表达[N]，南方都市报，2002-12-8 6 彭晓华：北园酒家 给风月一段70年的时光[N]，南方都市报，2002-7-16 7 章宁：致美斋 一份穿越300年的嗅觉记忆[N]，南方都市报，2002-8-13 8 李辉斐：五眼桥望穿秋水，盼佳人再现、旧梦重圆[N]，南方都市报，2003-12- 16 9 陈卫星：传播的观念[M]，北京：人民出版社，2004.293 10 李宁：新鲜的思路[N]，南方都市报，2002-12-8 　 11 第一个概念是「空间表现」（representation of space）,这是一个由理念和 知识组成（ideology & knowledge）的概念化的空间，是科学家、规划师、城 市学家和社会工程师的理念空间，我们由此来识别可以被感知的现实空间；第 二个概念是「表现的空间」（representational space），这是被图形与符号 的作者──艺术家、作家和哲学家以叙事的手法表现一个空间。（成砚：读城 ──艺术经验与城市空间[M]，北京：中国建筑工业出版社，2004.8 ） 12 李大华，周翠玲：广州的深度组合[M]，广州：广东教育出版社，2005.44 13 同注5。 14 同注5。 15 高明：超级FANS 按图索骥的乐趣[N]，南方都市报，2004-1-1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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