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erve在ptt2的板上点名选书，我虽然不是他的首批人选， 但也被点到了，顺便替板灌灌水。 一时要介绍个年度五书还真不容易，不如分门别类的各找几本以凑数。 大致从去年阅读的类别当中各挑了几本：古代社会、艺术史、考古学、 推理小说和电影书籍。 许进雄，《中国古代社会--文字与人类学的透视》、唐诺，《文字的故事》 汉字的形成过程本身就是一件相当令人着迷的过程。从目前的证 据来看，商代的甲骨文仍是最早的文字，纵使有学者争论新石器代的 陶文已为汉字的先驱，但却无法清楚的识读。由於甲骨是祭祀的文字 ，更为它增添了一些神秘的色彩。第一次造访殷墟时，考古队长带我 们到当年春季新发掘出的车马坑，车马坑中尚有殉葬的人与马。商王 殉葬往往动辄上千人，在大墓当中所发现身首异处的人头与兽骨。记 得当时我在闷热的地层中，脑中所浮现的是一片符号的海洋，充满着 诡异的想像。或许是我有太多不切实的幻想，但唐诺这本书本身所充 满的想像力则更为丰富。 繁体字虽然没有丧失太多汉字的原味，但对於使用它的人充其量只是 个符号。除了以往的一些涉猎外，最近贱内到史语所的金文工作室整 理拓片，需要一些基本的金文辨识能力，我也和她一起认识这些彷佛 图画的形象。金文相较於甲骨，祭祀的味道淡了些，实用的意味更加 浓厚。与甲骨单独的字辞相较，金文充满了长篇的文章。似乎随着时 代越下，更多抽象与复杂的意涵随之增加。汉字的演变过程是一条绵 延而连续的道路，但想要了解这些文字的难度并不输於再去认识一种 其他的文字，这个我们随时都身处於其中的符号体系，在不知不觉的 情形之下，其背後所承载的意义对我们来说似乎已经没有太多的感觉 。 然而唐诺对这个意义体系好像充满太多的感情，为了满足这样的内在 需求，汲汲营营的追求其中的线索。不满於文字只是一种沟通的符号 系统，他要了解其中的来龙去脉，要知道每个字辞所承载的感情。詹 宏志说谢材俊不适合写小说，因为他少了不近人情的决裂，他也不适 合写评论，因为他缺少霸气。像谢材俊这样奇特而不合时宜的人，就 适合写这本无法改变任何物质福祉的书，满足纯粹的知性与感性。 话说回来，唐诺在书中经常题到许进雄的《中国古代社会--文字与人 类学的透视》这本学术着作又是如何。严格的说来，它是本介於教科 书於学术着作之间的读物。作者的文字学功夫自然是不在话下( 其本 人的故事也相当有趣:p )，其甲骨学的造诣当下难有人可以出其右。 然而，作者书名既为文字学与人类学的透视，文字学与人类学则必须 在书里有所沟通。纵观全书，两者并无密切的联系，反而各行其事， 读者虽可以获得不少的知识，却不能理解这两种学问如何沟通。 另外，文字与中国古代社会之间有多大的关系，则是没有解决的问题 。从作者的目录当中看来，作者企图建构出一幅古代中国社会的完整 面貌，而研究的工具则是以文字学为主。然而，作者在书中并未指出 这个社会中的每一个面向与文字之间的关系。或者说，读者在作者大 量引用的考古报告与研究中，能够了解到古代社会的发展情况，然而 ，这些并不是文字学所能够给予的。因此，本来文字学为主的研究取 向，反而成为辅助的认知工具而已。不过，无需深究的是，这本书本 来的写作对象是外国的学生，让他们对东方古代文化有一点初浅的认 识罢了。 Wu Hung, Monumentality in Early Chinese Art and Architecture 这本书大概是近年来汉学界(英语系为主的 )相当热门的一本，在 期刊上的书评不少，截至目前为止所知的就有七、八篇。不过，大部 分都是对这本书的批评，语气甚至相当尖锐。不知道巫鸿的人在此先 介绍一下，他是大陆出身的学者，改革开放之後才到美国，在哈佛大 学师从张光直先生，现任职於芝加哥大学美术史系和东亚系。巫鸿十 分热心於沟通中国与西方艺术，从艺术与文学理论当中汲取灵感。然 而，这样的取向让他遭致相当大的非议，评论者所批评的并不在於理 论援引上的错误，而是他对中国古代史「本质」认知的错误。 举例而言，评论者中最为严厉的为Robert Bagley ，普林斯顿大 学的教授。( 他所使用的辞句相当猛烈，例如：巫鸿对跨文化研究的 极力排斥并不能为他的知识立场自圆其说，这如果不是沙文主义就是 掩饰无知的外衣。)在Harvard Journal of Asiatic Studies 58：1 的评论当中，把这本书批得体无完肤。然而，这本书所得的奖项似乎 与它所得到的批评一样多，不仅得到同年亚洲学会的奖项，也获得了 艺术史学界的最佳书奖。 这本书除了本身处理的议题相当有趣外，在书之外所引起的争议 也具有族群与文化的意涵。Monumentality 的对象是从新石器时代以 至六朝以前将近三千年的「中国」艺术史，其中所包含的艺术类别从 新石器时代的玉器和陶器，其次则是商代和西周的铜器；东周、秦代 和西汉的建筑和城市规划，东汉的陵墓祠堂，以及六朝带铭文图案的 石刻，艺术类别大致贯穿了早期中国的所有艺术。作者以Monumental ity这一个主题通贯了三千年当中的这些艺术。 巫鸿的雄心壮志从这本书当中清楚的显示出来，他想要以一个清 楚的概念，一把奥侃剃刀言简意赅的说明古代中国艺术的特性。在细 节上，我们当然可以找到很多问题，巫鸿对中国青铜时代的历史处理 的太过粗糙( 这也是长时段处理历史的危险性，特别是笔者最近也写 了一本将近三千年历史的论文 )。然而，除了细节上的问题之外，读 者由於受到巫鸿雄心壮志的鼓舞，对於这本书所怀抱的期望将会过大 ，大到超过其概念所能解释与涵盖。 再者，巫鸿的问题并不只在於时间的跨度过大，以致於无法照顾很多 细节；也不只在於概念太过模糊，以致於无法了解Monumentality 的 概念到底是什麽；一个更严重的质疑则在於古代中国的「多元性」遭 到忽略，过分的强调「同质性」。他的「早期中国」在哪？是只在河 南中部、山东西部、关中的一小群人吗？这样是否就能代表早期中国 的空间范围？如果说公元前一千年在商首都周围的人是「中国人」， 那当时在西南方的四川也可以称作为「中国人」吗？巫鸿将「中国」 的空间加以压缩，将同时期周边人群的文化也纳入了「中国文化」之 内。即使这些人群在後来的历史当中没有留下任何的文字，然而，透 过考古发掘，我们知道同时期的「中国范围」内，文化是相当多彩的 。  李零在一篇〈学术「科索沃」--一场围绕巫鸿新做的讨论〉当中 ，对东方学者( 中国出身的学者，包括巫鸿，一般认为他们受到「大 一统」历史的残害，倾向相信中国历史与各地区之间的同质。) 与西 方学者之间的差异作了一些比较：地理上要对「中国」的概念进行缩 水，里面要「瓜剖豆分」(分出其他文化)，外面要「鲸吞蚕食」( 溶 入其他文化)，坚决反对大一统(特别是早期中国 )；认为中国人的传 说都是汉代伪造，三代是後人虚构( 夏不存在，商是小国，周也没有 多大)；中国的文献只有晚期有效，早期是考古学的天下。 事实上，这些问题本身除了是学术传统与取向的不同，也有现实的关 怀在期中。不过，对於一个从事古代文明研究的笔者来说，除了看学 术论争相当有趣外。我自己比较感兴趣的尚在於各种不同的文物体系 之间如何沟通，物质文化体系间的阶级差异。在古代文明当中，早期 中国以青铜或玉器呈现其尊贵性，展现权力的象徵。黄金在战国以後 才压倒一切，成为尊贵的代表。几次进去故宫与史语所的库房，还有 在中国各地辛苦旅行的考古之旅，每次研究人员或当地的考古学者拿 出挖掘出来的实物时，那种捧在手心当中的实在感，屡屡都想挟带一 件当作收藏，也渐渐的了解到收藏文物者的执迷与耽溺。我曾经在北 京社科院考古所的库房当中看过用绿松石镶嵌的龙、在安阳看过半个 人高的青铜鼎、在成都看过只有0. 2公分薄、上面刻有四鸟绕日纹饰 的金薄片。很难否认这些迷人的艺术品本身就具备了丰富的世界使人 深陷其中。 ◎ 另外再推荐 ： Lothar Ledderose Ten Thousand Things: Module and Mass Production in Chinese Art (中文翻译的书名为《万物》) 这也是一本相当有趣且具启发性的书。作者从书法讨论到青铜器 ，再说到秦始皇的兵马俑和佛寺。他认为中国上万个字都可以分解成 两百个部分，由这两百个部份组合成数千的字，为中国思想与艺术当 中基本的组成部分。青铜器、兵马俑和建筑基本也由几个基本的组成 部分不断的重组。作者的想像力与原创性相当精人，而且对各种艺术 的认识都相当深刻。 Andre Gunder Frank THE WORLD SYSTEM: FIVE HUNDERD YEARS OR FIVE THOUSAND? 要讨论这本书是相当吃力不讨好的，因为我对现代世界体系可以 说是一翘不通，我较熟悉的应该是古代国家的形成过程。不过，之所 以列出这一本书，最主要的是考古学理论当中讨论的古代世核心—边 缘的关系也是多少在这个议题下带出来的。(像 Michael Rowlands, Mogens Larsen and Kristian Kristiansen Centre and periphery in the ancient world ) 只是作者缺乏考古学的相关背景，在解释 材料上往往以论代史，考古学家可以拿出一堆材料反驳他。 Frank的书中将世界体系的源头追溯到公元前3000 年美索不达米亚和 埃及相互关联的霸权时期。传统上一般认为这些霸权为独立自足的体 系，其发展取决於自身。然而，Frank以一个更大的理论架构将前Sar gon 时期的美索不达米亚地区的国家体系视为一种相互关联的霸权结 构。从 Akkad帝国兴起之後，这些相互之间的霸权竞争也就终止了。 邻近的印度河流域哈拉巴文明在其鼎盛时期一直与Akkad 帝国保持关 系，到公元前1500年也开始衰落，以至消亡。这整个区域包括从中亚 南部、印度河流域、波斯和安那托利亚高原、波斯高原和美索不达米 亚之间，整合进一个世界体系。比较扯的是，他在解释中国与印度之 间的关系，竟然是拿张迁通西域的背景来交待世界体系之间的关系。 书中在讲述中国、印度和两河流域的部分相当不清楚，恐怕是作者写 得也有点心虚吧！ 到是也有一些考古学家从他身上汲取灵感，Algaze用古代「世界」体 系的框架说明Uruk的扩张。以Uruk所处的位置当做核心，对於两河流 域下游的冲积平原、安那托利亚高原与伊朗高地之间经济的交换网络 ，可以区分出核心--边缘之间的关系。在这样的研究当中，较难解决 的则是从考古材料当中到底要如何说明「相互依赖」的关系，则是这 套理论当中必须解决的问题。 过去一年当中，花了一些时间找寻古代世界中如何从物质来说明彼此 之间的关系，也费了一些心思读了些考古学的理论。在人类所当学生 的过程没有太久，列出这一本书来纪念一下( 顺便也纪念这位大师， 他在去年的4月23号翘头了)。 宫部美性，《模仿犯》、《理由》 宫部美幸的作品有一种稳定心情与情绪的效果，宛如她作品的质 量一般。 就如很多评论者已经讨论过的，《模仿犯》最大的特点在於出场 将近五十个人，可是宫部有条不紊的布局能力使读者的印象深刻。它 就像在大城市当中迷路的向导，一一指引你该往哪走，即使不到一半 之处凶手已经出现。然而，引导读者阅读的动力并不在於解谜的乐趣 ，而是了解宫部的布局。就如深度的了解一个城市，你想了解的不只 是那些风光的景点，也不仅仅是车水马龙的百货公司，而是了解城市 的历史、规划。 很难理解的一种情绪是，当整部小说看完以後，它没有恍然大悟的惊 讶，反而会有一种温暖的感觉。宫部具体的交待每个出场者的地位、 社会处境、人生问题，你可以具体的感受到其中人物的情绪。不会跳 过这些过程直接阅读结果，不，或许过程才是最重要的。与小说相反 的是，几年前曾经在金马影展看过森田芳光将【模仿犯】改编为电影 ，所期待的是结果而非过程。电影的铺排无法具体的将人物的情绪表 达出来，如果电影要拍出这些人物的挣扎，时间的长度可能要增加三 倍。深田芳光也不适合执导这样的电影，它必须像小津安二郎那样把 镜头摆得很低，低到让你亲近书中的每一个人，再透过他冷静的布局 安排使你一步一步的进入其内心的世界。 其实宫部的这一个面向与希区考克区分「推理」和「悬疑」两者 十分的相似，他认为令他感兴趣的并非是知性的推理部分，他始终在 其中加入感情的因素，悬疑基本上是情感的因素，必须详细的提供观 众资料，让他们产生共鸣，才能发展悬疑的因素。 除了事件本身之外，宫部更为关注的一个面向或许在於家庭意义与内 涵的丧失(虽然我不知道它真实的意义与内涵为何？)。不断的崩溃与 塌陷的意象一直在书中出现。在一个较为传统的社区当中，家庭当中 的每个人都相当勤奋的为这个家庭付出，然而，在这样的稳定和谐当 中，似乎存在着一些危害稳定的因子。在宫部的另一部小说《理由》 当中也是如此的。故事一开始的大厦让刚搬入的住户充满希望，那栋 大厦彷佛电视中那些给你幸福生活希望的广告一般。然而，当主角一 一登台後，渐渐揭露其中的内涵，那些危害与不稳定的因素纷至沓来 。 另外的推理小说则推荐土屋隆夫的千草检察官系列。包括《影子的告 发》、《盲目的乌鸦》…… Donald Spoto着、韩良忆译，《天才的阴暗面：紧张大师希区考克》 很难在影史上找到一个质与量都能和希区考克媲美的人，有时不 禁怀疑他可能是个外星人(奥森威尔斯应该也是其中之一)。平日的嗜 好之一即是经常把那二十几部收藏的电影拿来点名，重新播放或是找 出几个经典的镜头看看。如果说他是一个外星人，那可能是像Keroro 一样，仔细调查蓝星人生活一举一动甚至精神层面的外星人吧！希区 考克影响的层面绝对不只限制於电影界之中，对於整个知识界应该都 是相当重要的一面。他对人类精神层面的动悉，应该和卡夫卡、容格 、拉康不相上下。 对於喜欢阅读的人来说，如果对於希区考克的电影不熟，这本书 仍然会是一个不错的选择。翻译的文字相当流畅，译者本身即对希区 考克的电影相当了解，加上作者在章节的安排上细腻而又有章法，宛 如在神秘地图当中探索，一个又一个复杂的梦境里游走。 据说希区考克本人并没有留下任何的日记，日常生活中或是拍电 影时也未留下任何的札记，生前也拒绝记者或外人探究他的私生活。 看来除了电影本身之外，希区考克所留下的迷宫就是他本人。他不像 楚浮，不仅仅把衣服脱下来给你看，看不清楚的地方还翻出来让你看 个仔细。去年金马时看的那一部楚浮记录片，他的每一部电影所留下 来的札记，基本上可以按图索骥的将电影再拍一遍。有趣的是，楚浮 一生都是希区考克的爱慕者，两个性格迥异的导演，似乎达成了某种 程度的互补。 影迷除了会细细的将作品一看再看，另外一件观心的事就是整个 制作过程当中导演与明星之间的互动和片场的小插曲。在抽丝拨茧当 中，这本书所揭示的似乎就是这个迷宫的一部分。希区考克热爱世俗 中的一切，佳肴美馔、金发美女、音乐、通俗剧和推理小说。他无节 制的纵情於饮食当中，喜欢开玩笑、恶作剧，充满对演员的强烈控制 慾。然而，他又是相当的胆小，面对喜欢的女人相当羞涩。 在暴虐与迷恋世俗之外的另一面，其道德观点来自於传统的天主 教与英国人教养。其反面的角色通常都是彬彬有礼的社会上层人士， 然而举止高雅的背後往往藏污纳垢。正如作者所说的，凶手一方面破 坏社会陈规，一方面保持教养与仪态，从而令社会规范晦暗不明。或 许这也反应了他人格的倾向，他一直希望被人认可，但在同时又不断 的加以逃避，以免过於顺应时尚而让他不安。 或许他对食物的态度，明显的呈现出这样的焦虑，坦诚的说，我 也经常陷在这样的情绪之中： 希区考克曾经对楚浮说：「我想拍一部有关食物的集锦电影，呈 现食物怎麽被运进城来、怎麽分销出去、怎麽买卖、煮食以及其他各 种不同的摄食方式；食物在不同的旅馆里是怎麽样的处理、如何烹调 与吸收。渐渐的，到了电影终场，是水沟的画面，还有垃圾倾倒入海 洋的镜头。因此这形成一个循环，以鲜彩夺目的新鲜疏菜开场，以被 倒入的垃圾收场。此一循环在主题上呈现人是如何在对待美好的事物 ，这里的主题几乎可说是人类的腐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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