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stupidduck ((0‵◇′0) Ψ)
看板CLUB_KABA
标题振动的沉默
时间Thu Jan 12 09:05:26 2006
◎温佑君 (20060111)
这个身体姿势自然而然地使人放空,禅意十足。电影「末代武士」里,求胜心切的
汤姆克鲁斯与真田广之对阵,从来就没机会打赢。经过几个令人沮丧的回合,他突然想
起,练习时老被叮嘱「杂念太多」,而不知不觉吐气松手,之後抡棍再上,竟然跟老神
在在的剑道高手战成了平手!
在满是美术书籍、东方乐器、抽象画作、波斯地毯的客厅里,很奇怪地,我却只感
觉到一潭深井般的空芜。这是麦可费特的德国住所,听说他在义大利还有个离群索居的
大庄园,听说他总是亲手摘采庄园里的橄榄,想像中该是洋溢着「托斯卡尼艳阳下」的
气息。如果去那儿拜访他,会不会见到麦可费特的另一面?一个人的潜意识常会在他的
活动场域中自然流露,所以我试着在这个空间里嗅闻主人的性格。然而,空气中飘荡的
浓郁肉香,多少又增加了解读的难度。这位禅修大师并不只是蔬菜瓜果的爱好者?我很
欢喜,也很好奇。
就在我任意打量、胡乱揣想的时候,客厅的门被古典乐的琴音推开,费特如一缕轻
烟似地飘进房内。他,应该是费特吧?我从没见过他,对他的认识非常有限,只在马克
的「泛音咏唱」一书里跟他短暂交会,听过他两张CD,再加上一点传闻。而眼前这位「
厨师」,用莎翁名剧里的昂扬身段宣布:晚餐已备妥。堂皇里透着慧黠,就是费特给我
的第一印象。我用日语向他解释,马克和娜塔莎到楼下去把车挪个位子,而我就是那个
台湾来的新朋友。他愣了一下,随即用落日余晖般舒缓温暖的英语告诉我,他不像我那
麽惯用日语──台湾来的?太好了!我们就要去台湾了,你可以多告诉我们一些事情。
程门立雪又如沐春风
费特在日本待了十三年,还曾在禅寺出家为僧,如此的经历是很引人遐想的。但从
语言的运用,从他的油画、他家的摆设、以及接下来两天的谈天说地里,可以令人放心
但又不无敬畏地肯定,他并不是一个照单全收的东方迷。费特的世界是一个精细透光的
蛋壳,无论如何滑顺致密,他都只让折射的光线进出。他要的不是一览无遗的视野,也
无意用生理解剖的手法素描自己,他的语言、音乐和绘画,都给我一种朦胧但坚实的感
受。这不是一个可以被分析的对象,准确高超的技巧应该也不是他最精采的地方。不论
从望远镜或是显微镜看去,他都是一个让你程门立雪同时又如沐春风的人师。
主菜上桌,费特和马克却想不出它的英文该叫什麽。就在他们反覆酌磨时,娜塔莎
大叫,「斑比啦!它是斑比!」於是我明白这道美味佳肴乃是鹿肉。娜塔莎也是一只斑
比,灵敏而深情,热烈又细腻。她比费特小三十岁,是深得真传的聪颖弟子,也是体贴
入微的忠实伴侣。可是她的角色,绝对不仅是经典的集注或广解而已。如果费特是一首
意象简净、余音袅袅的诗歌,娜塔莎就是一部出人意表、高潮迭起的小说。不过,我们
确实可以从一个人的另一半身上,发现他的潜质与倒影。所以,把娜塔莎视为费特层次
丰富的一种生命展现,他们两人大概都会欣然接受。
晚餐过後,马克在厨房帮娜塔莎收拾,费特则领着我钻进他的秘密基地。那是一个
上下舖的宽阔下层,拆去床组後,被书本和收藏品环绕成灵魂的堡垒。费特拿出他的无
字天书,一页一页,一笔一划地讲给我听。这两本「着作」,一般会理解为画册,但那
就是他所使用的另一种「语言」,有范式清晰的文法,与意涵明确的语汇,一丝不苟地
演绎他所思考的存在本质。生命表层的浑沌繁琐,被抽丝剥茧、重新编织,然後转化成
抽象而严密的史诗。让我印象最深的,不是他独树一帜的笔法,或是焕发异彩的画面,
而是那跃然纸上的精神状态,一种振动的沉默。
一个全新的宇宙
英文的沉默Silence,在它印欧语系的字根是si,意指垂臂松手(let the hand
fall)。这个身体姿势自然而然地使人放空,禅意十足。电影「末代武士」里,求胜心
切的汤姆克鲁斯与真田广之对阵,从来就没机会打赢。经过几个令人沮丧的回合,他突
然想起,练习时老被叮嘱「杂念太多」,而不知不觉吐气松手,之後抡棍再上,竟然跟
老神在在的剑道高手战成了平手!这个情节也许可以当成Silence字根的影像版,也可
以充作我所谓振动的沉默之白话版。在那样的静寂下,人不再陷溺於自己的心志中,於
是,风吹草动,对方的意念,甚至万物的流转,都和空气一般任他呼吸、与他共振。
费特笔下的线条,无论曲直,也真是根根都在振动。他翻到一页,说起那些看似相
仿的直线,其实花了很长的时间才完成。当时,他每画到一个固定的时刻,就会放下笔
来去海边散步,边走边思索,回来则分毫不差地接续前段韵律再画。我闻之有感,忍不
住插嘴道,「这让我想起,康德写纯粹理性批判时,每天下午都在三点半外出散步,就
在那样规律的节奏中,他建构了,嗯……,一个全新的宇宙。」就在我停下来搜索枯肠
时,费特把手抚胸,等我讲完最後一个句子,他声音湿润地轻轻说,「我就知道你要说
:一个全新的宇宙。」
隔日的早餐,娜塔莎把餐桌变成齐格飞歌舞团的豪华剧场,简直教人目不暇给。各
类水果、谷物、面包、涂酱、乳品、火腿、饮料,在造型互异的器皿中,争先恐後地倾
诉女主人的盛情。如此热闹的的阵仗,为一天揭起了欢乐的序幕。费特和娜塔莎轮流展
演一个又一个讽刺笑话,我和马克只能趴桌捧腹。看着这个前一晚彷佛西晋王衍般「容
貌整丽,妙於谈玄,恒捉白玉柄麈尾,与手都无分别」的风流人物,摇身化为滑稽多智
、诙谐逗趣的东方朔,可能比什麽都更能说明,费特已经从「耳顺」阶段,逐渐迈向「
从心所欲而不逾矩」。
午後,娜塔莎提议大夥儿一起去林间漫游。德国乡间的深秋林色,和他们的经历一
样错综而缤纷。在艺术和情感上,每一个坚持与追求,背後都有无尽的撞击与承担。我
脚踩散落满地的残叶,听着这两人的生命故事,深刻地体会到,那些云淡风轻、浑然天
成的作品,并不是在象牙塔里凭空堆砌出来的。本来,没有一定的生命厚度与人格广度
,便凝聚不出那样的艺术密度。艺术家了不起的地方也就在於,能从五味杂陈的八卦,
蒸馏出香醇甘美的神剧。费特和娜塔莎正是这样的人生链金术士,他们在现实生活中呈
现的动人之处,完全不在他们的作品之下。
超然物外的泛音
当天夜里,我在费特整墙的油画凝视下,做了一个奇妙的梦。我梦见自己带着一群
学生去参观一大片檀香林园。檀香是非常珍贵的芳香树种,我们这些芳疗师走进这样的
林园,就跟海盗驶向金银岛一样地兴奋颤抖。我请每个学生找一棵「属於」自己的树,
好好跟它对话。在我准备跟自己那棵檀香交流之际,发生了一件不可思议的事。当时我
正低下头去,但感到前方有一道阴影闪过。直觉告诉我,是我那棵檀香在移动。抬起头
以後,果然见到原先矗立於左侧的那棵树已经忽焉在右。梦中的我,不无诧异却又满足
地跟自己说:「啊,檀香是会走路的。」
事後寻思,这个梦绝对与费特的画有关。这些画的尺寸全是正方形,设色富赡而典
丽,图案内敛而静谧。我第一眼看见这些画便颇为着迷,感觉它们又贵重、又轻盈,就
像生命中一切有价值的事物,比方说檀香,比方说爱。檀香之美,不需要像无尾熊抱树
那样才得以赏玩。当我们吸闻到香气的一刹那,它就成为我的一部分,此後就算是香气
飘散,树木伐倒,那个美感仍然存在。同样的,就算爱人变心,或是两人不能聚首,但
是感知到爱意的一刹那,也永远是我们的一部分。因为事物的价值主要在於引起共振的
程度,我们可以观想结果,但不是一定要怀抱目的。
要离开的那天早上,我终於听到费特的现场演唱。地点是他的浴室,缘由是他在冲
澡。当时,我正在翻阅他架上的一本俳句专论,读到了太鲁的名句:
冻结笔尖/烤焦於/油灯之火
超然物外的泛音,让人很容易进入诗中那种品味寒气、聆听静默的气氛。听着听着
,竟感觉周遭的空气全在震动,自己也跟着共振起来。眼前则浮现一个沉浸在狂想中的
书呆子,一心想藉灯火化开手中那撮施展不开的笔毛,竟至烧了起来。在燃起的瞬间,
火光映出我的脸。我想起那些令我困窘郁卒、不能实现的梦想,忍不住笑了起来。原来
我就是那个书呆子。在费特的咏唱里,我学到了一点振动的沉默,这应该是此行最大的
收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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