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stupidduck ((0‵◇′0) 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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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小津的世界 早春、晚春、麦秋OZU
时间Mon Jan 2 05:13:29 2006
◎李欧梵 (20060101)
记得在七十年代初第一次看小津安二郎的「东京物语」,终场时我发现大部分
观众都是眼泪汪汪地离场,那是在一座大学城──普林斯顿,观影者大多是学生和
教授,是一个很「世故」(甚至相当「势利」(snobbish)的地方,然而大家却被
小津电影中纯真的世界所感动。如果说当今世界仍然存有「普世价值」的话,小津
应该是「家庭」价值的历史代言人,他的作品是影史上最动人的见证。
最近几年,也许因为我年岁日增,我发现自己越来越锺爱小津的电影。日前某
晚又和妻子同看他的「早春」,这是他一九五六年出品,继「东京物语」(一九五
三年)後的杰作,也许没有後者那麽感人,而且片子全长一百四十四分钟,可能也
创下小津最长的影片的纪录,但是我一口气看到底,一点也不觉得沉闷。为什麽?
许多影评人都说过:小津的作品故事越来越平淡,场景就是那几个:火车、东
京的办公大楼、日本式的住屋、人物都往往坐在室内的「榻榻米」上(因此镜头也
大多从这种三尺高的坐姿拍摄)──酒吧间中的几张凳子、一个吧台,最多再加上
几个吃饭的小房间……。小津的镜头也只有那几个:开场的场景往往是火车疾行,
接着是一两个外景的空镜头,然後就进入室内,家里的人开始起身、吃饭、谈话、
上班……。甚至小津影片中的对白也极平庸简单,往往还夹杂了不少「空话」,譬
如「啊,是吗?」「嗯!」「是的」,当然更多「早安」「谢谢」之类的日常招呼
词。几乎所有的影片都没有高潮,「早春」尤其如此,那位男主角的表情永远是一
脸的无奈,正像其他影片中的原节子说话时永远是一脸的微笑一样。还有那位在小
津影片中从年轻演到老(真实年龄)的笠智众,一直老到演「东京物语」和「晚春
」中的老祖父和爸爸。最妙的是「麦秋」几乎成了「晚春」的翻版和回应,场景几
乎一样,只把男女主角的角色对调就行了,都是为了结婚或不结婚。
「结婚」主题
记得我多年前在研究院学日文时,最先学到的一个名词就是「结婚」,这也是
小津电影中的永恒主题,然而他自己却一生未娶,而且事母至孝,他母亲死去不久
,小津也随之去世,所以他的影片中母亲的形象──和由此而衍生的家庭主妇的形
象──更多。然而在他的电影世界中,男女仍然是分开的,在酒吧喝酒的永远是男
士,如果女性插足男性世界的话(如「早春」中绰号金鱼的女同事),一定居心不
良,变成破坏家庭的一份子。在办公室里,男女各在不同的地方工作,也授受不亲
,即使一起去郊游,男女之间也不踰矩,更没有什麽两性吸引的火花。
在小津的世界中,似乎没有任何身体的慾望,只有生活。难怪美国和欧洲的导
演们对小津只有赞羡,却学不到他的精髓:德国的温德斯(Win Wenders)应算是
最崇拜小津的人,但他自己的电影风格仍然缺乏「小津味」。侯孝贤在多次否认受
小津影响後,终於承认在镜头的运用上受到小津的启发,但从「童年往事」到「悲
情城市」,侯孝贤影片中的家庭还是比不上小津作品中的恬静和朴素。
有的影评家说:这就是小津电影中特有的「禅」味!我不完全同意。我觉得小
津从头到尾都是「入世」的,甚至很世俗。也许我们从小津自己说的一段话中得到
一点启发:
「我没有汲汲於交代故事,反而留下许多空白……,我想,这些空白,其余韵
或将更深远。」
对我来说,这句话中最值得深思的就是「空白」和「余韵」这两个名词。「空
白」是一种形式上的美学和哲学,谈论的人很多,余韵应该是空白的副产品,但我
却将之视为对等物。且让我先从余韵(回味)说起。
也许「余韵」和「余味」甚为相似,但也有些许不同。小津的作品中,至少有
两部影片的名字带有「味」觉:「茶泡饭之味」和「秋刀鱼之味」,但只有一部与
音韵有关系:「东京合唱」(一九三○年,我没有看过)。然而,每当我看完一部
小津的电影在回味时──甚至在观影过程之中──都感受到不少「余韵」。
歌韵场面
最令我感动的歌韵场面,就是在大自然的空镜头背後听到的小学生或中学生合
唱。也许我嗜爱音乐太深,每听到那股余韵绕山谷的合唱,就会想到我初到台湾时
在新竹中学唱的歌,起初时听起来,的确有点「日本味」,但原曲往往不是来自日
本,而是德国:例如改编自舒伯特的「菩提树」。这类音乐是我少年的精神食粮,
想对小津个人更是如此,我甚至可以大胆地推断:小津和他那一代日本人,经过二
次大战(他也被召入伍)的杀戮後,如何仍能保存一点人性?音乐可能是不可或缺
的因素,德国的艺术歌曲尤然。此中的文化原因有待查证,但这种「余韵」似的情
操,倒是在侯孝贤的「悲情城市」中的一场戏里得以发挥,也就是片中引用的德国
民歌「罗瑞莱」(Loreilei),然後接着是谈到明治时期日本年轻人因为追悼美感
而跳崖自杀的故事。
在大自然中听到歌唱的音韵──特别是学生郊游时唱的歌──往往令年长的人
有所回味,即使不主动地听,音画对位的效果却会触动对人生旅程的感伤,所以老
年夫妇在沙滩堤上望海无言(「东京物语」),一片失落之情,然後老头子对他老
伴说:「该回家了!」於是她也回答:「噢!」(我看到此,早已热泪盈眶)。於
是,老父对女儿说:「你该结婚了!」女儿说:「不,我要永远和爸爸在一起!」
老父说不行,於是就坐在旅馆的榻榻米上,缓缓地晓以大义(「晚春」、「麦秋」
的故事相仿,但人物倒置)。
然而也不能过度渲染这类「大自然」的余韵,否则又会落入人生如浮云或浮草
式的半禅宗说法。其实小津片中的火车镜头更多,火车代表的当然是「现代性」(
modernity)。小津没有川端康成那麽超然,或一味沉醉於传统的美学境界,小津
的入世哲学绝对是基於现代──一种日本式的现代生活,特别是在二次大战刚结束
的「青黄不接」的时期,「上班族」刚刚出现(「早春」),但上班族住的仍旧是
老式的日本房子,所以在这个极有限的空间中,就显现了小津所独有的「空白」哲
学。
空间角度
美国评论家──如Noel Burch──往往以此为根据谈了不少小津的禅宗式风格
。依此类推的话,我们甚至可以把日本人习惯坐在榻榻米上的姿势也叫作「坐禅」
!我认为大可不必。其实日本和中国一样,饮食起居是日常生活中的重要仪式,而
小津的电影中更注重这种生活仪式,它是一种不断重复却不自觉的日常习惯,所以
拍摄这种生活仪式时,镜头也必须是重复的,不能有任何惊人的视角和和节奏;换
言之,务必要求得影片内和影片外的日常生活世界的一致。
小津作品中的这种生活仪式,可以从空间的角度来研究,例如人和物、人和人
的对置关系,或镜头角度所捕捉的室内空间等等,然而我更感兴趣的却是时间问题
。小津的剪接技巧是不露痕迹的,如不仔细看,往往会觉得自己就和那几个日本人
生活在一起。但让我自觉的却是片中的空镜头:不但是房中的过道──在人物进入
之前的空间──而且是各种其他有关物的镜头:街灯、窗户、衣架、桌子、榻榻米
上的床被……,每一个空镜头的时间过渡都是有规律的,我曾默默地数过:大概三
四秒钟,不多不少,重复时依然如此。这种重复性的空镜头,当转向人物的中镜头
时,也仍然保持同一个缓慢──但并不冗长──的速度,这种节奏,如果用音乐的
术语就是andante(行板),但非adagio(慢板),我们之所以觉得小津电影的节
奏缓慢,是因为看了好莱坞或香港的新片子太多,节奏不是太快就是太不规律,而
且无谓的大特写用得太多!小津的影片中很少有大特写镜头,即使用面部特写(最
接近的特写也包括整个头部),它的时间也绝不故意拖长,有时候我会故意数这种
镜头的节拍,当我本能地运用小津式的节奏说「cut」之前半秒钟,镜头就自然地
转换了。
平凡生命
这真是鬼斧神工!我久久反思分析,还是说不出一个道理来,试想一部莫札特
的「安魂曲」完全用同一个andante的速度演唱出来,或是舒伯特的「未完成交响
曲」(我当年在新竹中学常听的音乐)用同一个缓缓的速度奏出,没有任何重音,
而且「完成」了整整四个乐章!抑或是巴哈的cantatas一首接一首的唱出来,用同
一个速度,不慢不快、不慌不忙,听久了可能真会进入「圣乐」之境。(或者会呼
呼大睡?!)
小津电影的迷人之处,我认为就在於此。也许我是走火入魔,但入的是一个充
满人情味的日常生活的世界,小津织造这个世界,用的就是普通人物和空镜头。有
时他也会越出常规,譬如在「晚春」中他用了一段很长的时间去拍摄片中父女同观
的「歌舞伎」,表现了另一种更「正规」(formal)的仪式,看似与剧情无关,其
实用的是小津一惯的旁敲侧击的手法,以此来「反测」男女主角的心态。
走笔至此,才感到我在文中所用的影片例子可能有误,应该再去查证一次,然
而回头一想又不觉失笑,小津不是和王家卫一样──应该说王家卫学的是小津──
几乎说的都是同一个故事?因此镜头出自何片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全部作品中
的世界,这当然是一种「作家论」的说法,然而小津这位「作家」呈现出来的世界
就是我们自己的生活:饮食起居、生老病死、悲欢离合……,我们也会随着小津影
片中的人物度过我们平凡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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