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stupidduck ((0‵◇′0) 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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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母女的後花园
时间Tue Dec 13 12:57:45 2005
◎锺文音 (20051213)
我很喜爱这样的想像自己与母亲,想像她和一个颇谈得来的男人一路汗涔涔地行
过,因聊天太多而和早觉会成员脱队,当她不知情地行经我的爱欲荒屋时,我才正要
躺下,且艰难地合上我的双眼,以进入澎湃激情且失眠的肉体殿堂。
母亲也是父亲,在父亲缺席或消失的长年时空里,我一直这样以为。我甚至以为
母亲强悍到极为完整,可以自成一个帝国。白日那是一座无後宫性气味的帝国,入夜
母身颓唐如无人睬的阴幽宅院。
即至其行至六十岁时,伊突反了性,像是经年鼻塞的人突然一点通似地闻到了飘
在空气的某种消失已久的费洛蒙。
有回她伸过手掌要我帮她看手相,说是要看看还有没有爱情。我怪叫地咦了一声
,母亲则快速敏捷地回说:「找个老伴罗。」
倒非我不认同过六十岁者想要有爱情这件事,我永远都支持爱情应爱到生命的尽
头,就像莒哈丝说的:「情人微不足道,重要的是要保有对爱情的这种感觉。」
而我所不习惯的应该是母亲突然就转了性,她年轻时到晚年时一直都是像是中性
人,又严厉又暴怒,当然也就非常丈夫相,总少了小女人味,又况其爱情音讯无消无
息经年,怎突然吹皱春水一池,我听了实是惊讶。她总是认为我应该懂一些,遗传自
我阿公的中药草和看风水的天性,实则我是五谷不分且关於命运看掌也是标准的半仙
(半瓶水)。
但对於母亲的掌纹却真是不曾好好看过,第一次像初恋似的摸着她的手掌,表皮
粗茧,搓挲如磨砂纸,上头纹路纵横如河道,三条主流,爱情智慧生命如川流,川流
上无岛无波纹无岔路无飞鸟无小草,事业线从中指淡淡划下,金星带只淡淡一撇,婚
姻线清楚一模糊二。清楚的那一条线就是和我老爸的婚盟,淡二线可能是她的秘密。
但我看不出有何感情缘的再发生机率,她的爱情线短而洁,不若其女的爱情线如
丛林般杂乱。然我多麽愿意给予母亲一个未来的慰藉想望,我说有罗,你关节脚痛或
是心脏不好不要关在家里,反而你要多出去爬山啦,多去参加爬山会和姊妹会,多出
去走走就会遇到你的老伴。
平常都关在家里看电视听广播的老妈自此便多了爬山,听说还真认识了一些老男
人。只是老年人的黄昏之恋如魔术时间,稍稍迟疑两行列车即彼此过了时刻表,或者
有人在隔天的队伍里缺席,自此不再以形体移动,而是定点魂埋。他们这群队伍生前
喝茶散步相聚,死时彼此送行,果真是後花园情调,还充满了情义。
●
阳明山即是母亲的爬山友谊路线,她和那群老人到现在都称之为草山,草山黄昏
恋就在一种同盟氛围里开始谱曲,所谓同盟即是不论多老年纪的面临失婚或是丧偶的
同挂人,陌生者成了结伴者。
当他们爬山时,他们眼见着植物的花开花落,心里却也对应着自己的人生。
他们在花季时很勤於爬草山,边看着茶花边指指点点着花魂花龄说,「这蕊十八
岁,这蕊等着嫁,这蕊已是老查某,这蕊已经是等要落入土罗。」含苞出放、盛开、
凋萎、辞枝……腐朽,他们就这样边唱着歌边赏花边彼此互开黄色笑话或者发泄一些
家庭困顿或是儿孙烦恼等人生看法地行过了一段又一段的草山行径。
省籍问题在後花园的情调里最没界线,他们最要紧的是彼此的扶持。
母亲和这群早觉会成员若是在雨天时,常相约改成洗温泉,草山温泉多,泡温泉
成了他们最具意象的相濡以沫。我无意多揣摩那些肉身帝国以多所倾颓者的画面,倒
思起与母亲的泡汤画面。泡温泉是台北的後花园一景,属於母亲的泡温泉和健身有关
,属於她的女儿通常都是泡汤之意不在汤。
我心里高兴因为帮母亲佯装看相而促使母亲有了多走动多爬山的意愿,平添了她
灰色人生的笑声,或者她以为她真能在早觉会里觅个老伴?还是她提早觉悟了爱情这
件事的路难行?
阳明山这条茶花路在初冬时绝美,我行过此茶花山路,在茶花开的冷冷时节,茶
花很决然,辞枝落地如断头,整朵整朵掉落,绝对如武士,绝美如艺伎。
但是正当属於母亲的情调花後园才开始时,关於她女儿的草山後花园之恋却才要
结束。
这一座草山我现在几乎是很少想再去,我的两场恋爱都和这座山有关,和此山的
某大学美术系男人脱不了干系,遂触景伤情多,而我也早已老成,爬山多以爬格子代
替,何况也真不是爬山的料。
记得当时我和C曾经进入他的美术系老巢,并至如庭园的坟墓看景,C指着某栋
楼有女学生跳楼,自此闹鬼频传的某个灵异空间。C那日刚从学校教书碰我,提着公
事包,进入校园时还笑称自己像是个业务员,「像是来学校保养影印机的。」他调侃
地说,「还兼保养饮水机。」我接着笑说,我喜欢C有自傲期许的本质也有自我戏谑
的能力,但在赞美C的同时,我不免想起他的世故与隐晦,我突然觉得母亲安放了批
判的质素在她女儿的体内,母亲之嘴总是如判官。
●
开车者都有过突然撞见最庞大赏夜客的画面,在文大篮球场山凹处某路段的年轻
男女坐在路岸看着夜晚人工星光闪闪的盆地入神或只是沈浸在恋人相依的感觉里,旁
边有卡车型移动咖啡馆的马达声噗噗地弹动着声响,小贩的灯光,稍远处的蓝球落地
声,後方车流不断加足马力上山的引擎声……,一切清晰可闻,唯有恋人的声音喃喃
直通丘比特爱神的天界。
这时代的丘比特要准备很多的箭才行,可能百发只中了一发,可能射来射去,只
是扰人心神却无法收摄恋人魂魄。
年轻时,光临阳明山夜晚的後花园似乎情境安好,身躯摆放姿态合宜。老成再去
仅存惊吓或不妥。
草山的清晨属於爬山散步的男女老人,他们的回春回魂必须在草山的夜晚被他者
验证,属於夜晚的年轻人将来也都有可能成为草山早觉会的人,草山的清晨与夜晚,
是属於两波不同感性族群的人,他们且互为见证与未来接续,但他们在後花园的想望
是相同的,都是在族群里嗅闻着爱情的费洛蒙,尝试发出爱情的酵素,最後也许都想
找个伴。
而属於我的草山岁月发生在我的年轻时光与年龄的前中途时期,既不属於清晨的
爬山客也不属於夜晚的赏星族,颇有人生有两头不靠岸的感觉,不靠岸的摇晃感甚长
,不独是年龄还有社群以及感情之类的无法靠岸,往前往後都有种哀乐不明之感。
和C相逢之前的我也曾在草山荒嬉度日,那时常窝在阳明山某山屋。
我怀疑母亲和早觉会的人曾经在我和男人的床边窗前行过,而当我在我的後花园
嬉戏时,母亲正好和她想找的老伴一同行经也说不定呢。
那种老屋时有爬山或散步者误闯行过遗下哗啦的几声声响:「啊,没路了。」「
走错了。」「伫间石头屋真水喔!」之类的碎音。那些声音,恍然是母亲行经我和男
人交欢的窗前,我不敢探头看,光闻那神似的欧巴桑声音就足以让我躲进棉被里。
如果母亲行经一间女儿的爱之荒屋,那确实予我非常影像视觉和戏剧感的偶然性
与冥冥交会之感。
我很喜爱这样的想像自己与母亲,想像她和一个颇谈得来的男人一路汗涔涔地行
过,因聊天太多而和早觉会成员脱队,当她不知情地行经我的爱欲荒屋时,我才正要
躺下,且艰难地合上我的双眼,以进入澎湃激情且失眠的肉体殿堂。
我在草山的後花园直如杜丽娘,情可以生也可以死(实质与形式)。在那早晨听
得见紫啸鸫发出鸣叫的某间屋子里,已是烛火幢幢泪垂到天明,爱情底层爆满後已然
萎顿成废墟,废墟遗址上也许那一尾卷曲如碗公大的黄金锦蛇仍交缠在老屋梁上,吐
着後花园的春天将不远的蛇信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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