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stupidduck ((0‵◇′0) 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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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拼凑的美感──我看澳洲国立博物馆
时间Wed Sep 28 23:27:19 2005
◎汉宝德 (20050927)
四年前的八月份,美国的「建筑」杂志上介绍了一座古怪的前卫建筑,是澳洲
首都坎培拉的国立澳洲博物馆。它在我眼前一亮,使我急於想知道其原委。可是那
篇介绍文章是着名的後现代建筑评论家金克斯(Jencks)所写的。这位老兄是专谈
象徵的,所以评论文字晦涩难懂。明明是一栋炫人耳目的建筑,偏要写成深不可测
的理论的产物;虽然不是一篇很长的文章,却使我试了三次才勉强读完。我承认,
读完了也没有完全抓住重点。只记得他说,这座博物馆完整的表现了文化的多元性
,已经是後人不易超越的指标性作品。也许因为远离欧美文化圈的缘故吧,金克斯
如此赞扬的澳洲国立博物馆,居然没有引起建筑界的广泛讨论。很惭愧,那位建筑
师的大名,虽努力背了几次,还是无法牢记,因为我没有看过他的其他作品,对他
的作品风格不甚了解,只记名字实在太困难了。
这两年我已经把它忘记了。前一阵子,信义基金会安排了一个海外旅游的机会
,要到雪梨观光。我脑筋忽然一闪,也许有机会去坎培拉走一趟吧!原来安排的节
目中并没有坎培拉,我尝试要求改变一天的行程,基金会居然慷慨的同意了。我们
有一位对澳洲各地方非常熟悉的导游,可是我向他提出新建的国立博物馆时,他以
为我指的是国立战争纪念馆;他不记得有一座新馆。
到了坎培拉,先跟着观光客们参观了国会大厦。在使馆区转了一圈,正心里没
有着落,却在格立芬湖的岸边,看到对岸一个遥远却眼熟的侧影:那不是我想了很
久的澳洲国立博物馆吗?我指着它问导游,他才说这是五、六年前建造的,看上去
他从来没有去看过,也没有旅行团把它列为旅游点。我实在不明白,为甚麽这样一
个由建筑师绞尽脑汁,弄出一个看上去像游乐园的景点,居然没有观光客愿意去捧
场呢?建筑与大众之间的鸿沟居然如此深吗?
导游开恩,把大夥儿送到战争纪念馆,就让游览车把我们夫妇送到国立博物馆
,澳洲与世界各国一样,博物馆於下午五时准时闭馆,我到了博物馆的进口,距离
闭馆只有半个小时。想了这麽久只好半个小时,不是上天作弄人吗?可是我站在入
口前面,一个高大的、红黑灰三色的板子构成的多角拱圈,在下午明亮的阳光下,
衬着蔚蓝的南半球天空,立刻使我看着迷。即使只有半小时,我也要把建筑的里里
外外走遍!
按照金克斯的说法,建筑的构想是一个大问号(?)。也许在图面上有点像问
号,可是建筑师纸上的把戏,对於走近建筑的观众没有意义,在我看来,它只是一
个用彩色的面所构成的一个近乎奇幻的大雕刻而已!奇幻到使我这样的老人也迫不
及待的进去体验一番!
似建筑非建筑的形形色色
大门在哪里?如果没有人带领,你自然会闯向那个大拱圈,走进大院子里。满
目都是似建筑非建筑的形形色色,金克斯可能要说,那是些文化与民族的隐喻或象
徵,对我而言,这些只是艺术家随兴拼凑的形象,有意的堆积。建筑师应该是受上
世纪九○年代装置艺术风潮的影响吧!所不同的是,在这里设计者显然希望有一种
内在的秩序呈现出来,使观众体会到丰富与悦目的美感!
它真像一个放大的建筑模型,用纸板做成的。我几乎还可感觉到裁纸刀的痕迹
。你没有办法解释为什麽在建筑物连续的曲折的墙壁上,会有那麽多不同的颜色,
而且在上面七横八竖的,划上那麽多线条。唯一的可能,是你使用一些废弃的色板
,裁割出墙面,拼凑成建筑的造形。金克斯说,那些线条隐藏着一个字,永恒
(eternity),可是除了建筑师外,只有上帝才知道何谓永恒,建筑师在这里大玩
上帝的游戏。
这位我老记不得名字的建筑师,名为麦克道盖(McDougall),不知哪里来的
运气,居然可以得到业主的认可,随意玩造形的游戏。把自己想像成上帝,不但照
自己的意思拼一座建筑,而且隐藏一些谜语在建筑上,让有闲暇的观众去发掘。仔
细瞧瞧,那面围成院子的墙壁上,没有窗子,却有些突出的小点,博物馆为了室内
展示之便,不要开口可以了解,那些小点点的意思又为何呢?凝神看去,似乎是盲
人使用的字版,用电脑打出来的卡片!原来这是暗示这座博物馆不过是电子时代的
废弃物!
时间急迫,来不及琢磨,我要赶快看一下院子里的那个澳洲大地图。建筑师把
院子的一大半下陷,做一个大水池,水池上则浮着一个倾斜的地图,可以让孩子们
去认识这个国家。我先前的了解,可是我走到近前一看,才知道不是那麽回事,似
乎是拼凑了几个城市的部分地图所构成,又是一个难解的谜!这真是澳洲人的梦想
吗?这只是建筑师的大玩具而已!我相信在儿童教育上,这张地图一定是失败的,
因为它是考验成年人智慧的装置。就整体的空间而言,它是有价值的;它进一步的
呈现了电子时代拼凑思惟的造形观。
多元取代统一
我一面俯视这个地图,一面想到拼凑的美感。在传统美学中,只有统一才有美
感。可是在现在世代中,多元已明确的取代了统一,那麽是否意味着美感的消失呢
?今人的感官反应,除了新奇、繁杂之外,有没有美感存在呢?我忠实的反省自己
的感觉,相信在现世界的纷扰杂凑中仍然有美感存在,因此应该有杂凑的美感原则
。
不多想了,我一定要在博物馆闭门前进去走走。
走进门厅,我的情绪更加高涨了,在外观上以杂凑的统一为美学原则的建筑,
想不到大厅却是具有强大统一感的雕塑空间。如果整个博物馆是一条弯曲的龙,这
里也许就是龙头吧!一个近二十年来,新建的博物馆建筑大多有一个撼人心灵的大
厅。这是给入馆的观众的当头棒喝,告诉你这可是一个不平凡的地方,准备慢慢品
尝心灵的飨宴。
这是由六根大柱子撑起来的大空间,由一些斜面体组织而成,除了白色结构体
之外,只有红色。开口则是美国足球式的突出状,镶着直条式的斜格子。不论自哪
个角度看,这里都是建筑师着意创造的动人的空间。它的特点是,不论照相机对到
哪里,都是一个美丽的构图。这位我向来记不得名字的建筑师,是一位艺术手法非
常成熟的设计家,我一面想,一面不停的按下快门。
大厅空间怎会有这样的感动力?原来他创造的是一个庞大的拱顶!近年来,建
筑界喜欢用玻璃盖大屋顶,予人以明亮与天相接的感觉。在这里,我却第一次体验
到洞穴式的现代穹窿。那些斜面都是为支撑拱顶而存在的。而椭圆形的开口出现在
屋顶上,好像洞穴的缝隙,使厅内光线充满戏剧性。接近地面的开口,也是一些突
出的斜格子,容纳礼品店与咖啡座等活动,有强烈的实、空对比的感觉。
实在没有时间再看展示厅了,内人就为我讨了一些展示的册页及相关的资料。
我冲到湖边,看看建筑与水岸的关系。大厅通往水岸有一後门,走过一段斜坡,是
一个码头,并连着环湖的步道。回头看建筑未免太近了,并不过瘾,若有时间应该
乘船而来,就可看到造形的全貌。自水岸漫步,看到的是倾斜的外墙与突出的橄榄
球式开口所组成的画面。
在回头的路上,我琢磨着,为甚麽这座并不为世人所知的博物馆这样感动我。
我看着导游的表情,他一定在心里骂我,怪我人老心不老吧!哪有一位老先生,拄
着手杖,还提着照相机,急急忙忙、里里外外,这样激动的看一座建筑的!
实在是因为建筑界实在太容易互相抄袭了。说句好听些是互相影响,是时代风
格。可是当前的富裕社会,建筑活动非常频繁,触目所见都是同类的东西,实在使
人心烦!在过去大部分的建筑只是居住的机器,合情合理,不会使人厌倦,可是今
天的建筑要表现,要出花样,要跻身艺术界,就完全是另一个故事了。
自正面看时代的文化
互相模仿不是时代风格,是流行,建筑最不能跟流行,因为时尚在衣着设计上
没有问题,流行不到两三年就过去了,建筑却要站在那里数十年。因此建筑师想使
自己的作品艺术化,就要找到独特的风格。避免互相抄袭,找到个人的创新路线,
才是最重要的。李伯斯坎在柏林的犹太博物馆上使用刀砍的痕迹当开口,可以表现
犹太人受迫害的情绪,所以很为世人激赏,如果随便在甚麽建筑上就来上两刀,算
甚麽风格呢?
澳洲国立博物馆的可贵处,在於它没有受风潮的影响,而出手独创。我并不十
分在意金克斯的象徵论。我始终认为,建筑思惟与设计的过程是建筑师自己的事,
其理论也许在学院教育中有相当的价值,但是对於一般观众,它只是一个构筑的形
体与空间。它要能使人感到愉悦,能发人深思。尤其重要的是,它应该是一个新的
经验,而且禁得住时常欣赏。麦克道盖完成了他的任务,尽到了建筑师应尽的义务
,值得我们歆羡。
在这里我要提到的是,前卫建筑的艺术化,出锋头的一直是解构主义的几位名
家。他们所做的是自消极的破坏中寻找新形式,予人以强烈的世纪末的悲苦的感受
。痛苦与愤怒是感情的主流。他们解构,都跳不开构造的影子,因此只能扮演反派
的角色。时代的正面性就落在极简主义的手上了,他们是构造主义者。
澳洲国立博物馆似乎是一个新尝试,自正面看时代的文化。我们的时代是多元
的、批判的,然而也是唯生的、愉快的。世上仍充满了痛苦与不公,但是比起上代
来,我们要幸福得多了。整体说来,人类正走上善良、美好的未来社会。建筑是文
化的见证,暴力型的东西可以喧譁一时,终将为世人所唾弃。建筑是公共艺术,不
是建筑师发泄悔恨的场域。
把多元的价值自杂凑中找到美感,创造一个多新、亮丽又悦目的作品,我尚没
有机会看到其他的建筑有这样的特质。它是一件艺术品,带些装置意味的作品。我
不认为它是不可超越的,但却可以给我们很多启示。只可惜,它坐落在遥远的坎培
拉那座政治孤岛上,连到博物馆参观的孩子们也没有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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