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stupidduck ((0‵◇′0) Ψ)
看板CLUB_KABA
标题小巷
时间Thu Sep 15 17:06:59 2005
◎柯裕棻 (20030903)
台北的巷子和台湾所有城镇的巷子一样,纵横,可是没什麽没道理。不熟的人一
头转进小巷,那就别想自由思考,只能任着巷子带人走,这就不是人走路,而是路领
人,走到哪里算哪里,别有一番迷路的风景。
若是赶时间抄捷径,自作聪明左转右转,绕过幼稚园,香鸡排,闪过摩托车,经
过洗衣店,自助餐,看见转角的超级商店招牌,一出来,嘿,绝对不是原先预期的出
口,也不是料想中的那条大马路。一半以上的机会,会回到比刚才更远的位置上,白
费功夫,只得重新来过。这像个投机者的检测机制,愈想投机,巷子就越曲折,把人
送回原点,像寓言故事结尾时的道德劝说,叫人恍然大悟又悔不当初。
但是这些巷弄绝无居心,它们也不是故意要摆出如此的迷魂阵来迷惑过客。它们
原先单单只是给自己人走的,它的方向本是邻里内部的常识,不为公共交通而为居民
出入之用,不为外人道。因此,它现在变得错综复杂,是都市不断扩张的结果,房屋
改建、买卖、旧人迁走新人入厝,原先亲昵的聚落消失了,但是人散形不散,巷子还
是留下了。不管大街上如何车水马龙,住宅区的巷子里依旧有静谧的气氛,软枝黄蝉
从围墙上的钢条间探出头来招摇,三角梅攀着车棚顶睥睨路人。如果巷子尾有座小公
园,几株老榕树撑起一个洞天,就更添幽深了﹔热闹点的巷子则像个小市集,公寓上
面几层还是住家,一楼则改了店面,开食堂、早餐店、美容院、影印店、小儿科、药
房,一应俱全专门照管这邻里的饮食起居,蜗居其中,不知有汉,无论魏晋。
巷子也有整洁静肃像衙门口似的,连盆栽都沿墙摆开像一班衙役。也有坑洞积水
,腻着污垢长了青苔的残破巷子。讲究的人家,银色钢制大门上镌着细细的花纹,回
字纹、冰格或菱花纹,也有现代几何图形或松鹤延年图﹔随便点的大门就是红铁门,
焊了小铁条在门板上凑成一朵牡丹。
老一点的巷子里,公寓连外墙都讲究,有些是旧式小磁砖拼贴出渐层的花色,有
些只是水洗石子一面灰墙,却相当慎重用不同程度的灰做了镶边。老的年代,时间彷
佛多一点,做事不那样赶,工人盖楼也从容点,心思也细致点,材料上有限,因此一
堵墙也尽量做足它应有的手脚功夫。老巷子显然有它内在的风骨,它的气蕴在细节里
。新的楼就没这样潇洒婉约,白的或粉红的二丁挂砖,从头闷贴到脚,不罗唆,平板
板新簇簇,间着进口的大理石片窗台,整条巷子只觉得白亮,没有了细节,就没有了
个性。
夜里的巷子未必僻静,路灯底下几只飞蛾,飞蛾底下停了回家的车,车底下聚了
几只小猫闲打架,一旁倚着摩托车,上头坐个年轻的男孩,刚刚送女孩到家门口,两
人还舍不得道别,熄了油门,手拉手低声说话。哪来那麽多话好说呢,从他们身旁走
过补习回家的邻居高中生,脸上分明是这样的疑问。
说也奇怪,每一条巷子几乎都有一个不可或缺的面店,长年在转角口提供宵夜和
下酒小菜,这项营生除了店主的生计之外,还连带保证热食的无虞匮乏,半夜里看见
巷子底冒着白烟的面店,白灯笼上红油漆「黑白切」,一大锅大骨熬的白滚汤,黄灯
泡照着玻璃橱,里面卤蛋豆干海带永远不缺,米粉和意面外带,不加香菜。这样简单
,滚汤滚水吃喝了,整条巷子睡得安稳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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