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stupidduck ((0‵◇′0) Ψ)
看板CLUB_KABA
标题一个人生活
时间Sun Sep 11 20:08:15 2005
◎董成瑜 (20050909)
也许我还不够老,所以常常激烈地希望孤独地活着。我总是一个人去逛街、坐咖
啡厅、买菜、看电影、吃饭、买花,也偶尔一个人旅行。如此孤僻的性格,并不因为
做了多年记者而稍有改变,一遇人多的场合,便像怕人发现似地想要逃离。我不善交
际、不喜热闹、怕与人有太多感情牵扯。我的好友大都在国外,一年最多回来三、四
次;我选择的住处是没有熟人居住的区域;我的房子只有一个房间。
这房子买来时原有两个房间,但重新装潢後就只剩一个,只容我一人。如果有人
不小心进入这个表面上看来亲切的空间,不久後,两人都会觉得拥挤,尤其是我。「
那麽,我就注定要孤老以终了。」我总是这样在心里默默对自己说。
这样说时,我脑中自然会浮起一个老女人躺在床上快要病死,身边围绕着一群猫
的画面。这些猫可能在我死後(或是有点倒楣我还没死),因为太饿而做出一些不理
智的行为。但即使如此,好像也不用太在乎了吧,希望那只是几分钟的事情。
我在意的是,活着的时候,能否从我所选择的这种孤独生活中,得到些许快乐。
自己创造的快乐最没负担
我很早就了解到,自己创造的快乐,最没有负担。好比我念小一时,很羡慕与我
爸爸生意往来的一位老江叔叔,我观察他很久,他每次吃了槟榔,忿忿往地上吐出一
大口鲜血似的东西後,仍然十分健壮,因此我决定,有一天也要试试这种神奇的槟榔
滋味。
不久後,一个不用上课的午後,我向母亲要了三块钱向中山公园走去。位於台中
市双十路口的中山公园,是我小时候最大的游乐场,那时公园里还散布着许多槟榔、
零食小贩。我选了一个看来和善的年轻妇人的小槟榔摊,她身边有个婴儿摇篮,我逗
逗她的婴儿,然後问她槟榔怎麽卖。她说一颗五角,我说那我买一元。她微笑盯着我
:「是谁要吃?」我勉强说是爸爸。她也不多问,收了一元给我两颗。我一离开她视
线,立刻把槟榔塞入嘴里,努力嚼了两下,但实在是太过辛辣,我等不到它变红就吐
掉了。虽然第一次吃槟榔不太成功,但那却是我第一次设定目标并且独力完成的美好
经验。
至於剩下的两块钱呢,我继续走,路边看到一个浑身乌黑的小孩躺在地上睡觉,
身旁竖了一张纸牌写着他可怜的身世,便把两块钱都给他了。回到家,母亲问我钱怎
麽花的,我只好说,我把三元都给了这个小孩,她听了十分欣慰。我并不想说谎,但
那时我已慢慢理解到,世界上许多事情是无奈的。
也大约是那一年的下学期,有天晚上我和母亲阿姨妹妹去逛中华路夜市。我母亲
不肯顺我的意买东西给我,我掉头就往後走,本想藉此给她一个警惕──你的小孩可
能因为你的某次小气而消失,或者因此被坏人抓走。没想到走了一小段路再回头,发
现她并没追来,只好硬着头皮继续走,就这样走到谁也找不到谁的地步。我假装坚强
地走了一阵子,觉得累了,但实在不知怎麽回家,只好看看有谁能带我回去。
「隐身」的幻觉
大人不可信任,我看到一个比我大的男孩正独自走着,判断他应该可靠,就上前
跟他说:「请问你知不知道水源街怎麽走?」他试着指了一会儿路,看我不明白,只
好说:「那我带你去吧。」我点点头。我们在路上聊了一阵子,我很惊喜地发现他是
我们太平国小六年级生,且是棒球队队员。那几年,太平国小棒球队非常优秀,拿过
世界少棒赛亚军,他们是我们全校的偶像。
一路聊着,走到水源街时,他说:「现在你知道怎麽走了吧?」我仍沈浸在爱情
的喜悦里,不愿突然分离,就摇摇头。他只好又陪我走一段,直到走到我不可能再认
不出来的地方──我家巷口。与他依依道别後,一转头,我爸站在家门口,正努力压
抑住喜悦地瞪着我。此事可说是我人生中最早的一个启示:独游易有艳遇,而且父母
会因为孩子的失而复得,便高兴得不至於随便揍人。
此後,我便总是试着在这种独处独游的时光里,寻觅某些吉光片羽的喜悦,而这
种喜悦,往往也来自於独自一人时的那种「隐身」的幻觉。
也许因为太沉浸於隐身的美好感觉里,我常常忘了那只是幻觉。好比後来家人移
民美国,我读完书不愿留在那里,便一人回台湾工作。有几年的大年初一,我总是一
个人去西华饭店义大利餐厅吃饭。在那样的时刻里,餐厅里都是背景不错的家庭在吃
团圆饭。我单身女子在这里就显得像个飘荡的鬼魂,我喜欢这种繁华到尽头因此显得
凄凉的感觉,好像可以嗅到电影「鬼店」(The Shinning)里那种不知死亡逼近的兴
奋气味。我幻想别人会觉得我奇怪,所以便打开一本小说假装在专心读着,主要是为
了遮住脸,不使人看到,但其实这样更引人侧目不是吗──而说不定这是我潜意识里
的期望也未可知。
下午卖场里的欧巴桑和欧吉桑
偶尔我也会在工作极为烦闷的下午,走到公司附近的大卖场散心。在下午的(不
是晚上的或周末的)大卖场里,也会有那种隐身的感觉。此时卖场里的人,大多是失
业或退休的中年男人和家庭主妇。我可能因为穿着像个上班族,怎麽也不像此时会进
来的人,所以那些原先行动缓慢、漫无目标的欧吉桑们,都突然眼神集中、遭异族入
侵般地看着我,我也因为他们的眼光,而怀疑他们是我老板的耳目。
由於没有时间压力,整个卖场里的欧巴桑和欧吉桑,挑选东西时都十分细心。就
拿我前面的水果摊来说,一男一女(应该互不相识)各自占据了葡萄堆两旁最重要的
位置,他们有如执法人员,都毋枉毋纵地捏着那些葡萄,任何略显萎靡的都逃不过他
们的眼睛和手。那女人每一串都拿起来用力抖一抖,於是原先假装是好葡萄的便纷纷
支撑不住而跌落。剩下的总是好的吧?错了,她要年轻的,接着又抖起另一串。那男
人呢,则专注地用他的粗指头按捏着他面前的可怜葡萄,直到它们一一汁液迸流。
这些人就这样当着我的面,当着正在对他们怒目而视的我的面,眼睛发直地做着
这些动作,好像我并不存在似的。他们似乎只有此时才能毫无顾忌地,把人生的一切
挫折、怨怼、不满足,都发泄在这些水果上,我可以想像,他们回到家里,又会变成
了一个个正常的丈夫妻子、父亲母亲。
两年前,我搬入内湖的一处住宅大楼群中的一户高楼层房子里。内湖这几年致力
成为国际认证的模范社区,路上行走常可见到提醒居民共同奋斗的标语,所以住在这
里很有一种不真实感,好像自己时时刻刻都在做戏。这一带居民也毫不令人意外地绝
大多数是都市中产阶级上班族,他们许多是从中南部来台北读书工作之後落户的,因
此老人也不像旧社区那麽多。你知道他们都是上班族,只消看看他们的生活便知。
後窗
我有一个小型望远镜,那是一个曾经十分宠溺我的朋友送的。我知道你会以为我
是偷窥狂而我确实是。我跟朋友说,我住的地方好像希区考克「後窗」的场景,因为
是夏天,所以对面大楼每家都没拉上窗帘(後来我发现连冬天也是如此)。第二天朋
友就在网路上买了望远镜送我,而我便有些羞愧地收下了。
起先我躲在暗黑客厅里的窗帘後方,微微发抖拿着望远镜向对面大楼望去,我不
知道我真正期待看到什麽,但结果却真正令人万分失望,那是对人性的彻底失望。
每一家都毫无例外地一对夫妻偶有小孩一同坐在沙发上。男人袒露着上身或最多
一件因为洗了太多次而变薄的汗衫和一条短裤,汗衫下面几乎都是突出的大肥肚腩。
他们都挺着肚子目光呆滞地看着前方,那前方必定是一台电视,因为他们的脸上都闪
着跳动的杂蓝色萤光。女人有时坐在旁边,有时面无表情地在男人面前走动着做家事
,小孩有的在做功课,或在电脑前大概是在玩游戏。
我非常迷惑,我当然知道真实生活不会像「後窗」那样,最後终於发生一件凶杀
案足以使我感到刺激。但也万万没想到「平凡的幸福」是那样的空洞而毫无激情。每
夜我看到一家家的灯渐渐熄了,我可以想像黑暗中的他们,是怎样地睡去,接着又怎
样地醒来,这一天与那一天从来没有什麽不同,这一年与那一年也没有任何差别。
唯一一件令人稍感激情的,是每周很准时的大概在周一和周四的午夜一点,有一
户永远半垂着窗帘的人家,会传出凄厉的中年女人咆哮:「你这麽晚才回来你还回来
干什麽你!」其他细节听不太清楚,因为太过尖锐,传到我这里时声波已经破损断裂
。但我可以从窗帘下方看到这个伤心女人的移动,而男人通常是压低了声音回应,但
也听得出他的愤怒。我只奇怪为什麽每次他们争执的频率和内容,竟可以一模一样毫
无变化。
那麽我自己呢?我把望远镜收起来,很久不再用了。我也开始每天坐在电视机前
,不断在新闻台之间转来转去,看每台都一模一样的新闻,我便想起八十多岁的外公
。
男人老了以後倔强起来谁都没办法,偏偏外公记性衰退很多。他军人出身十分关
心国事社会事,每天都坚持要看TVBS新闻台,不准别人转台。新闻每小时重复播放,
家人都看得很烦,但他每次都像第一次看到那样地又惊又叹:「啊!」「唉!」「你
看看,怎麽这样子!」到了第四、五个小时之後,他才会突然醒转:「唉呀,这已经
看过了!」这个社会好像只有老人是比较认真地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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