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stupidduck ((0‵◇′0) 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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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周瘦鹃与陆文夫的饮食品味
时间Fri Sep 9 04:48:39 2005
◎逯耀东 (20050907)
苏州友人电告,陆文夫故去了。闻之愕然,思之黯然,继汪曾祺、邓云乡之後,
当今文化人知味者又弱一人。
陆文夫以小说《美食家》闻名於世。《美食家》以朱自冶、孔碧霞为经,姑苏饮
食为纬,写的是从旧社会过渡到新社会的苏州人,仍然无法斩断小资产的尾巴,想法
设计享受旧时的饮食情趣。说白了,也就是饮食是一种生活积累的文化传统,是无法
一刀两切的,当是时,正是伤痕文学流行之际,《美食家》没有伤痕的悲切,只有一
种生活的无奈。这种生活的无奈,透过饮食,具体表现出来。平添了窘困生活中的几
许温馨。所以《美食家》一纸风靡,不仅译成多国文字,还摄成电视连续剧,陆文夫
也因《美食家》成为真正的苏州美食家。
陆文夫既非苏州人,也不是膏粱子弟,却成为苏州的美食家,真是个异数。陆文
夫在他的〈吃喝之道〉说:「我大小算个作家,我听到了『美食家陆某某』时,也微
笑点头,坦然受之,并有提升一级之感。」(《文学世纪》第十七期,2000,香港)
因为作家只须有纸笔即可,美食家就不同了,陆文夫说美食家一是要有相当财富与机
遇,吃得到,吃得起。二是要有十分灵敏的味觉,食而能知其味。三是要懂一点烹调
论。四是要会营造吃的环境、心情、氛围。美食和饮食是两概念,饮食是解渴与充饥
,美食是以嘴巴为主的艺术欣赏。但美食家并非天生,也需要学习,最好要名师指点
。陆文夫说他能懂得一点吃喝之道,是向他的前辈周瘦鹃学来的。
周瘦鹃苏州人,一八九五年生於上海,少年失怙,家境贫寒,中学时以剧本〈爱
之花〉发表於《小说月报》,享誉文坛,自此以笔耕为生。曾长期主编《申报》副刊
〈自由谈〉。并接编〈礼拜六〉,创办《紫罗兰》、《半月》等杂志。是海派文化「
蝴蝶鸳鸯派」的巨擘。「八一三」淞沪战役返回故乡苏州,购宅「紫兰小筑」莳花弄
草,醉心盆景,是苏派盆景大家。着有《花前琐记》、《花花草草》,易帜後加入苏
州文联。文革事起,他悉心栽培的花木盆景,被红卫兵摧残殆尽,周瘦鹃多年的经营
,毁於一旦,伤痛绝望之余,於一九六八年八月某日投井自杀。
周瘦鹃投井自尽,象徵苏州文人生活的终结。苏州的文人生活是明清数百年文化
的积累。明清文人的诗文,出於性灵,特别注意日常生活的情趣。这种生活情趣不仅
是琴棋书画,饮馔也是一个重要的环节,所以,明清之际出现大批的文人食谱,其中
最着名是袁枚的《随园食单》,袁枚将他的《随园食单》,与他的诗文等同视之。所
以,明清之际的文人将饮食中日常生活的疗饥,提升到艺术的层次。当时他同时主持
上海几个重要的杂志和副刊,他组稿的方式就是请撰稿人饮宴,宴会或在上海或在苏
州,宴罢稿也组成了。
明清文人饮馔的痕迹
周瘦鹃饮食生活还有明清文人饮馔的痕迹。他的〈紫兰小筑九日记〉云:
「是日,赵国桢馈母油鸭及十景,(园丁)张锦亦欲杀鸡为黍以饷予。自觉享受
过当,爰邀荆、觉二丈共之。忽遽命张锦洒扫荷池畔一弓之地,设席於冬青树下,红
杜鹃方怒放,回移置座右石桌上,而伴以花荻参搀菖蒲两小盆,复颉锦带花枝作瓶供
,籍二丈欣赏,以博一粲。部署乍毕,二丈先後至,倾谈甚欢,凤君入厨,为具食事
并鸡鸭等七八器,过午始就食,佐以家酿之木樨酒,余尽酒一杯,饭二器,因二丈健
谈,故余之饮啖亦健。饭已,进荆丈所贻明前,甘芳心脾,昔人谓佳茗如佳人,信哉
。寻导观温室陈盆树百余本,二丈倍加激赏,谓为此中甲观,外间不易得,惟见鱼乐
国前,盆梅凋零,则相与扼腕叹息,幸尚存三十余本,窃冀其终得无恙耳。」
席设树阴之下,花前浅酌,饭罢品茗,然後欣赏盆景,这是苏州文人生活的小聚
。小聚是一种雅叙,除佳肴美酒外,或赏花观画,或相互吟诗唱和,是必需的。其目
的如李晔〈竹懒花鸟檄〉所谓「淘汰俗情,渐及清望,互相唱咏,以见性灵,」这是
苏州文人生活的情趣所在。小聚的佳肴美味,或出於家庖,或出於主持中馈的妇人之
手,周瘦鹃的夫人范凤君就是烹饪的高手。〈紫兰小筑九日记〉又云:
「午餐肴核绝美,悉出凤君手,一为咸肉炖鲜肉,一为竹笋片炒鸡蛋,一为肉馅
鲫鱼,一为笋丁炒蚕豆,一为酱麻油拌竹笋,蚕豆为张锦所种,竹笋则断之竹圃中者
,厥味鲜美,此行凤君偕,则食事济矣。」
这些菜肴,都是陆文夫所说苏州人家常菜。他在〈姑苏菜艺〉说苏州人日常饮食
和饭店的菜有同有异,另成体系,即所谓苏州家常菜。家常菜虽然比较简朴,可是并
不马虎。虽然经济实惠,但都是精心制作的,而近乎自然,如炒头刀韭菜、清炒蚕豆
、荠菜炒肉丝、酱麻油拌香干马兰头,都是苏州的家常菜,很少人不欢喜吃。陆文夫
并且说周瘦鹃、程小青、范烟桥是苏州文坛耆旧,又是美食家。家常小菜也是不马虎
的。後来范凤君过世,周瘦鹃《紫兰忆语》的〈鸭话〉说:「我爱鸭实在鸡之上,往
年在上海时,常吃香酥鸭,在苏州常吃母油鸭,不用说都是席上之珍。而二十多年前
在扬州吃过烂鸭鱼翅,入口而化,以後却不可复再,亡妻凤君,善制八宝鸭,可称美
味。现在虽能仿制,但举箸辛酸,难养口腹了。」
苏州文人的生活情趣
周瘦鹃继承了明清以来苏州文人的生活情趣,但自周瘦鹃「自绝」於人民之後,
这种文人的生活情趣,就成绝唱了。但陆文夫尚能得其二三遗韵。陆文夫说:「余生
也晚,直到六十年代,才有机会与周先生共席。」陆文夫苏州中学毕业後,就留在苏
州,後来进入苏州作家协会工作。陆文夫说,作家协会小组成员约六七人,周瘦鹃是
组长,组员中他最年轻。听候周瘦鹃的召唤,周瘦鹃每月要召集两次小组会议,名为
学习,实际上是聚餐,到松鹤楼去吃一顿。每人出资四元,由陆文夫负责收付。
每次聚餐周瘦鹃都要提前三五天,到松鹤楼去一次,确定日期,并指定厨师,得
吃的「吃厨师」,这是陆文夫向周瘦鹃学得的第一要领。临聚会之时,上得楼来,指
定厨师已在恭候,问:「各位今天想吃些啥?」周瘦鹃答曰:「随便。」因为厨师已
选定,一切由他料理了。那时候苏州菜以炒菜为主,炒虾仁、炒腰花、炒鳝丝、炒蟹
粉、炒塘鳢鱼片……品味极多,无法一一遍嚐,但少了又不甘心,於是便双拼,即在
一个腰盘中有两种或三种炒菜。每个人对每种炒菜只吃一两筷,以周瘦鹃的美食理论
来说,到饭店吃饭不是吃饱,只是「嚐嚐味道」。要吃饱到面馆吃碗面就行了。这是
陆文夫自周瘦鹃习得第二个美食要领。
餐罢,厨师来问意见,周瘦鹃很难说个好字,只说:「唔,可以吃。」那是怕宠
骄了大厨。陆文夫追随周瘦鹃左右,最後终於悟得美食特别注意品味。这就是陆文夫
《美食家》的张本。
陆文夫知味善饮。但常与许多人一样,日子过得并不顺遂。陆文夫自幼在家乡就
能喝酒。一九五八年反右,他那时二十九岁。陆文夫在〈壶中岁月长〉说他躬逢反右
派斗争、批判、检查,惶惶不可终日。他说他不知道与世长辞是什麽味道,却深深体
会世界离我而去是什麽味道。自觉也没有什麽出息了,不如喝点酒,一醉解千愁。一
九五八年大跃进,陆文夫下放到车床厂做车工,连着几个月打夜班,有时三天两夜不
睡觉。眼皮像坠着石头,脚下的土也往下沉,在午夜吃夜餐的时候,他买了瓶二两五
粮票的白酒藏在口袋里,躲在食堂角落里偷喝。夜餐是一碗面条,没有菜,有时为了
加快速度,不引人注意,便把酒倒在面条里,把吃喝混为一体。
劳动的身体需要酒来进化
一九六四年,陆文夫又入了另册,到南京附近江陵县李家庄生产大队劳动。他说
那次劳动货真价实,每天便挑泥,七八十斤的担子压在肩上,爬河坎,走田埂歪歪斜
斜,每一趟都觉得跑不到头了,一定会倒下去……,晚饭後上床,虽然浑身酸痛,辗
转反侧,百感丛生,这时就需要酒来进化了。陆文夫写到:
「剩天色昏暗,到小镇上去敲开店门,妙哉!居然还有兔肉可买。那时间下正在
『四清』,实行『三同』,不许吃肉,随他去吧,暂且向鲁智深学习,花和尚也是革
命的。急买白酒半斤,兔肉四两,酒瓶握在手里,兔肉放在口袋里,匆匆忙忙地向回
赶,必须在二里的行程中,把酒喝完,把肉啖尽。好在天色已经大黑,路无行人,远
近的村庄上传来狗吠三声两声,仰头,引颈,竖瓶,见满天星斗,时有流星,低头啖
肉看路,闻草虫唧唧,或有蛙声。虽无明月可避,却有天地作陪。到了村口的小河边
,刚好酒空肉尽,然後将空酒瓶灌满水,沉入河底,不留蛛丝马迹。这下子可以入化
了,梦里不知身是客,一夜沉睡到天明。」
这是段很美的饮食文学,有明清小品的遗韵。陆文夫这种苦中作乐与无奈,後来
常常出现在他的小说《美食家》的场景中。粉碎四人帮陆文夫说,中国人在一周内几
乎酒都喝得光光的,他痛饮了一个月,援笔为文,重操旧业,要写小说了。他要写的
小说就是後来的《美食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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