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stupidduck ((0‵◇′0) Ψ)
看板CLUB_KABA
标题Re: 猎人们
时间Fri Sep 2 22:05:26 2005
◎朱天心 (20030906)
没有了小鸡(潘老板毕竟把幸存的那只收进超市里,与他二名小儿一般赤足四下
游走),纳纳开始打我非常喜欢的小绿绣眼回来,小鸟不经惊吓,未有外伤的睁眼死
掉,纳纳不解的再再把它抛掷在空中,冀望它能重新展翅恢复方才游戏中的狂野生命
力,纳纳喉咙发着奇怪(不解和不满?)的声响,我噤声的一旁静静观看,真是为她
的野性着迷,决定不了该站在哪一边,或该不该插手介入(有一两次小鸟还活着),
因此我恍然略有了悟──为何每回我不忍多看「国家地理频道」和「Discovery」,
每见食物链的任一方受苦,苦旱、受饥、被猎食、或猎食失败……,简直觉得造物的
残酷无聊透了,开这种恶意又难笑的玩笑也不厌烦──原来,原来他不过跟我一样,
不知道该不该插手,例如你爱的恰总是强者,你打心底同情恨不得立即伸手改变命运
的(无论是绿绣眼或人)恰又是弱者那方,时机延宕、蹉跎,我往往与那造物的一样
,啥都没做。
(其实盟盟说过,我最不能去当野生动物学者或自然摄影师,因为「你一定会忍
不住半夜偷偷抄起猎枪去打只羚羊给那些受伤受饿的老小猫科吃,你一定会插手管的
。」)
幸福的猎人纳纳,彷佛狩猎女神戴安娜,光采夺目的忙进忙出,从未掉入花生以
物易物的窘况,她彷佛知道我们佩服她的好身手,她便非常猎人风格的方式回报我们
,一回材俊照例趴在地板上看书,纳纳跳窗进来,衔了一物丢在材俊面前正摊着的书
页上,是一只同样与材俊吓了一大跳四目瞪视还没长毛的活生生小老鼠,纳纳一旁躺
在非洲草原悠闲姿态的一下一下拍着尾巴,意思再清楚不过:「若,赏你的。」
材俊谢过她,不动声色轻拢上书页,出门放生去。
相处到这个地步,便会有很多惆怅时刻发生,好比托了孤狠心出国,机上不经意
的便开始喟叹,好可怜啊纳纳,你都不知道大冠鹫遨游的天空是这样的,飞行器是这
样的,美味的异国鱼鲜是这样的,还有所谓的好多好多的外国,无论如何你都不会知
道世界是那样大……,与亲爱的人不能分享同一种经验、记忆、知识、心情(当然此
中最剧烈的形式就是死亡吧),我不免觉得悲伤,也深感到一种与死亡无关却无法修
弥的断裂。
但我猜想,我得这样猜想,她在我们这方圆不会超过半哩(母猫的活动领域较小
)的绿带、山坡、覆满杂草的挡土墙的游荡,那星光下,那清凉微风的早晨,那众鸟
归巢(因此多麽叫人心摇神驰)的黄昏……,她花一两小时甚至更多,蹲伏在长草丛
中,两眼无情如鹰,目标一只灵巧机警的麻雀,或一只闭目沈静冷血入定的老树蛙,
以及千千百百种活物的抵抗逃窜方式……,她一定曾想,唉我那看似聪明什麽都懂的
主人永远不会知道这个乐趣,那微风夹带多种讯息的穿过草尖,草尖沙沙刷过最细最
敏感的腹毛,那光影每秒钟甚至更小刻度的变化,那百万年来祖先们汇聚在热血脉里
的声声召唤,那瞬间,时间不花时间(卡尔维诺说,故事中,时间不花时间),掌爪
下的搐动,那管他什麽动物都同样柔软的咽喉,但不急咬不急咬断它……甲壳虫如何
支解,飞鸟如何齐齐的只剩飞羽尾羽和脚爪和头……洗脸理毛,将那最後一滴鲜血深
深揉进自己的腺体中……,那样精密,那样乐趣无穷,那样探索不尽,啊我的主人她
永远不会知道。
我每每努力为想像中的细节不断再再增补更多的小细节,唯其如此,才能平衡我
们这一场人与野性猎人在城市相遇,既亲密又注定疏离的宿命。
便也有好些个夜晚,无任何声响预兆的我自睡梦中睁眼醒来,没有一次错过黑暗
中一双猎食者的眼睛正从我床头窗台俯视我,那一刻她一定以为自己是一头满洲虎,
因为她都不听我的轻声招呼:「纳纳。」她应声跃起展开猎杀行动,啃咬蹬踢拖我的
腿和手,把我当一头刚给撂倒的大羚羊。
星辰下,潮声里,往事霸图如梦。
少年时锺爱的句子破窗寻来,我且将它慷慨的送给这些我所结识的城市猎人及其
了不起的祖祖宗宗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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