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stupidduck ((0‵◇′0) Ψ)
看板CLUB_KABA
标题猎人们
时间Fri Sep 2 21:58:07 2005
◎朱天心 (20030905)
尚未帮家中母猫结紮的年代──啊,那真是幸福的年代,整个辛亥隧道南口山坡
只不到五十户人家,人家中又只我们养猫,猫们依本能并不乱伦,猫口增加缓慢,简
单说,我们勿需为他们结紮──,很习惯做母亲不久(通常两个月左右)的猫妈妈们
的夜间训练课程。
神秘清朗的夜晚,小奶猫们从某个角落传来或撒娇或哀求或哭啼啼的喵声,不需
起床不需探看就知道是猫妈妈把他们叼到某高处(花坛短垣或树干分枝处)要他们练
习跳下。
对此,我们硬起心肠不干涉,多年经验告诉我们,因为曾经帮小猫缓颊求情(如
插手把最弱小不敢下地那只给捏下墙),气跑过自尊心强极了的母猫。再下去更得硬
起心肠,猫妈妈会叼回活物,有时弄得见血,秘密会社歃血为盟般的要每一只小猫上
前练习猎捕。这在Discovery频道看多了,猫科妈妈驱赶回一只肤发无伤只是失了群
的小瞪羚,要仔猫们反覆练习,追跃、拍倒、咬咽喉……,一只小活羚甚且可以当一
两天的活教材。
这在吃得再饱再好的城市家居猫身上仍不停止的搬演着,大概是血液中百万年来
先祖们的基因召唤,不愿生疏一身的好技艺。
猫妈妈遭结紮的年代开始,陆续收的都是零星的孤儿猫,未及让妈妈带大并传授
任何技艺,不过这半点不妨事,吃饱喝足仍然不碍做个优异的猎人。猎人名单中一只
公猫都没有,雄性猫科大抵都如此,难怪紫微斗数天同坐福德宫的盟盟曾建议我,下
辈子投胎记住要做只雄性猫科,更好能指定项目做猎豹,据说他们终生只须玩乐。
家里的猫史上,排名一二的捕猎高手应该推花生和纳莉。花生且是猫王朝中唯一
的武则天或凯萨琳女大帝,之前,之後,再没有。
花生晚她兄长金针、木耳大半年捡到,但几乎可确定是附近一只独眼老母猫先後
两胎所生。花生是白底玳瑁猫,所以比真正的三色玳瑁猫要硕长许多,企形脸,骨架
大而又瘦骨嶙峋。依例,在她快发情前做了结紮。那时的家中,老弱妇孺猫七、八只
,唯有针针适格做猫王,同胞胎的木耳幼年一场高烧烧坏了头壳,只空长一副俊美模
样,以为自己是狗,天天与狗族为伍,且认一只体型超小的母狗妞妞做妈,出门进门
晨昏定省,耐心的舔舐狗妈妈的头脸。针针大多时征战求偶在外,领土非常广,阔及
数个山坡新旧社区,往往外出十来天才抽空返家疗伤休养。於是家园周遭的领土保卫
由花生接管。
花生镇日搜巡整条巷弄,把那甚至是慕她美色(虽结紮了仍有气息)而来的公猫
们打得哀嚎逃命半点不领情,花生也看不起家中的猫族,她常坐在家中高处,怒目四
下,喉间发着怨怪牢骚声,连狗族都个个胆寒畏缩,猫族小的们天真无邪只顾追打厮
闹,老弱的昏睡终朝,不时还有那头壳坏去的木耳哥哥趁其不备来叼她脖颈做出求偶
动作……
唯有打猎可以解忧
花生何以解忧?唯有打猎。
她轻易衔回蜥蜴,又向我们炫耀又发出护食的警戒声,那蜥蜴是盟盟锺爱的,我
们抢救情急,便洒些猫饼乾换她松口,捕猎高手花生锺爱猫饼乾,次次应声放开只是
诈死的蜥蜴专心享用,我们趁此把牠送到远些处放生。
没多久,事情竟发展成这般:花生想吃饼乾,便打回一只蜥蜴向我们换取,一天
好几回。她吃着饼乾(我们猜想),一定暗暗叹息:「这主人,是怎麽回事,这麽爱
吃蜥蜴!」
终有一回,她打了一只自嘴到尾尖快有一尺的狰狞大蜥蜴,蜥蜴迅猛龙似的满屋
狂奔,不时立定两足张着大嘴做攻击状,这回我们没一人敢用手或扫把弄去放生,当
场兵分二路,一想法将之围圈在餐桌墙角,另赶忙搬救兵──跑去辛亥国小找上课中
的盟盟,还得假装凝重颜色对校警和老师说,家中突发紧急事故得要盟盟返家。
盟盟果然不负众望,三两下便徒手抓到後山放生去,好像那一一九队员。
经此,我们决定忍耐几次,不回应花生的物物交易,料想聪明如她,也许会改改
这习惯。
花生聪明,却没聪明到能了解并接受我们一夕之间不再爱吃蜥蜴,她改打麻雀回
来,打青蛙、打红裙子大蚱蜢、打某邻居家一圈抹了盐酒待下锅的生鱼土魠……,我
们也傻了,有耐心的便好言相劝(因为她极会高声回嘴:「以前可以,现在为什麽不
行?」),因为若压低声调告诫禁制她,她掉头就跳窗跃上墙头离家。终至有一天,
她发出怪异、又得意又警戒其他猫族狗族靠近的啊呜啊呜声,声震三楼,我们第一时
间闻声前往,满室的甜腥味,餐桌下,一地的新鲜血……,从零乱残余的羽毛来看,
是一只鸽子!(天啊!会是养赛鸽的邻居家的百万名鸽吗?)
一起决定统一口径冷处理,不劝她不骂她也不抚慰她,只定时喂饱她(虽然早明
白她的饱足与否和猎捕天性毫无关系),冀望我们回到很多人家人与动物的「正常关
系」,冀望她不要那麽在意我们(在意我们到底爱吃蜥蜴还是鸽子),冀望她能明白
自己是一只猫,属於猫族。
起初花生仍不死心,择家中人来人往要道蹲踞(通常是餐桌和客厅间的长沙发椅
背),不断逢人申诉为何我们便片面毁约,不再继续不是一直既好玩又好吃的交易游
戏吗?她说的清楚有理,我们答不出话,或此中有好心人两手一摊无奈的回她一句:
「(猫饼乾)没有罗。」啊她尖声打断简直掩耳不愿闻。再後来,她也不回嘴了,负
伤的神情负伤的身影跳窗出走。
猫女王花生的亡故
猫口众多,耳根清静了一阵才发觉花生已两天没回。且不说我们如何四下找寻呼
喊她,一星期後,後山社区的大厦警卫知道我们在找猫,告诉我们前日地下停车场的
垃圾收集站发现一只死猫,看不出中毒或车祸因没有外伤。我们问外形花色(因为已
经被清洁工当场当垃圾处理掉),大概确定是花生。
由於没在现场目睹,并不像以往其他的猫狗伤逝那麽引人痛哭,只觉得非常非常
惆怅,彷佛呼之欲出的某些历史故事中的英雄豪杰,也彷佛文学作品中的某人物,冰
雪聪明心性孤傲却是最狼狈不堪的收场。
花生王朝结束,如同古埃及唯一的女法老哈特雪普苏德王朝的不再,是我们与猫
狗共处多年唯一的母王朝时代,然我在在禁制自己想,花生是饿到自己去垃圾堆中觅
食吗?她如何不愿多走两步路回家?如何再不愿向喜怒无常神经病没个准的主人(她
一定这样想!)手中讨口饭?……
母猫族和公猫族对人的感情是非常不同的,两种我都非常倾心,无可拣择。公猫
无论年纪通常一旦确认你对他是无害的,甚至是可以提供他食宿的,就把整颗心整个
身体交给你,绝不逊於一个男子在盛年爱恋时对你所做的;母猫族则可能是须养育後
代的强烈责任感使她显得保守谨慎多了,她时时刻刻暗暗替你打分数,并相对释出等
量的信任和感情,我从来不曾得到母猫像公猫那样的摊着肚皮及要害睡瘫在膝上任人
摆布,但有谁会像一只对你动了感情的母猫族那样不作声的远远凝视你,瞳孔满满的
,谁会像她至多蹭蹭你的脚踝(你专心在做事的话甚至不察觉呢),那肢体语言翻译
成人语意即:「你是我的,你是我的……」
确实,她藉此把她口鼻胡须根的腺体标记在你的身上,宣示着,那是她的领土别
人的禁地──至少,我从没有在任一人族的口中听过比这还动人还深情款款还真心的
话语。
但话说回来,要说真正的好猎人,绝对是须抚育喂养猫仔仔的母猫们,无论她当
过妈妈或结紮过与否。
花生之後,公认是纳莉。
纳莉是纳莉台风前夕人家扔来的小野猫,小到性器不明,但我们不须藉此就知道
她是小女生,通常这样的虎斑灰狸猫,幼时圆脸的是公猫(长大了通常极傻),尖脸
的是母猫,正如同黄虎斑白腹猫,九成是公猫,三色玳瑁猫,九成九九九是母猫(据
说至今唯一出现过的公猫日本人已将之制成标本),黄虎斑九成是公的,黑猫应该是
五五波,但我们碰过的只有一只是母的,灰狸背白腹和黑白花的亦公母各半……,纯
粹是多年与猫相处之经验。
幸福的猎人纳纳
纳纳,纳莉的小名,纳纳从小就不近大猫,也不理狗族。白日不回家,在我们与
後邻超市之间的绿带隙地游荡,晚上喊回来吃完饭又掉头走人不见踪影,一度我们以
为终会失去她。
後来与超市潘老板说起,才知道原来纳纳天天与他们放野养在绿地一只名叫「三
杯兔」的大黄胖兔厮混一处(顾名思义,是潘老板从友人口中抢救下来的),那潘老
板与动物(包括他自己不满三岁的一子一女)相处方式和我们颇近似,小孩不上超市
隔壁的美语幼儿园,天天赤足晒太阳尾随父亲在有限的绿带草丛抓虫玩泥巴,潘老板
说,他每蹲在那儿莳花培土,老觉有一对猎捕眼睛在盯他,後来发现是一只藏身长草
灌木中的小花猫(我们对了一下,确定小花猫就是纳纳),但纳纳打算猎捕的对象并
不是他,是体积大自己三倍的三杯兔,那三杯兔成天只顾忙着挖地道谁都不理,包括
三不五时箭矢一样从它背上跃过的纳纳,也不怕偶尔会跳骑到它背上想法咬咽喉的纳
纳。天黑潘老板会把三杯兔收进铁丝笼中,铁笼不知原先做啥用的,其上有一层阁楼
夹层空间,那纳纳不待邀请就自动住进去,三杯兔在楼下理毛,纳纳楼上也理毛,那
真是一段快乐纯真的伊甸园时光!
因为不多久,潘老板又收了两只朋友夜市打香肠赢来的一对小油鸡,照例又不圈
养牠们,对此,我们隐隐的心有惴惴乎。
便很快的那日来临,我们非常清楚的听到小鸡的啁啾哭啼声,就在耳下,就在屋
里!一干人拔腿寻声前往,二楼的後阳台,纳纳与一只小鸡并肩坐在那里,小鸡并未
受伤惊吓,纳纳也只朝我们眯目虚两眼(那与打呵欠这个肢体语言同样,都是心情
high到极致之後的必要淡然放松反应),个头比小鸡大不多少的纳纳,要不松不紧衔
着叫不停又搧翅挣扎的小鸡跑过绿地、跃过山沟、跳上屋院短墙、闪过闻声前来关切
或抢夺的其他猫族、沿壁走、纵上二楼……,略想像那过程那情景,佩服喝采都来不
及,哪好责骂她,只默默的赶紧捧还给潘老板。
如此每日至少要发生个一两回,地点常换,有时是屋内(若窗开着的话),有时
是三楼,小鸡习惯了也不叫,因此发现时两个一蹲一趴都在打盹。
某次潘老板例行上门取鸡,我记得骆以军正巧在,从他张眼结舌状才觉得我们可
能玩过头了,便正经向潘老板建议,或许该想办法把小鸡关关保护一下吧。潘老板说
,还是听其自然吧,尊重自然生态,不约束小鸡不约束猫。
……可是,可是在这「自然生态」中,我们的可是猎食者那方哪。
便有一日,一只小鸡再找不回了,不知是纳纳下了重手(那鸡长得已比纳纳大了
),还是烦我们屡屡拿走她的猎物而索性带到远些的後荒山怎麽的,我们和潘老板找
鸡不着,互不怨怪也不道歉,都有些怅惘和懊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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