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stupidduck ((0‵◇′0) Ψ)
看板CLUB_KABA
标题假设
时间Wed Aug 17 12:53:04 2005
◎蒋勳
我不知道要往哪里去。我坐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许多的行人,心想:不知道有没有
瑞典人在里面。
路上的行人大多步伐很快,朝着确定的方向走,脸上没有犹疑旁徨,每一个人彷佛都
很清楚要到哪里去。
而我不知道要到哪里去。我看着行李上一枚印着龙的图案的贴纸,坐在路边,想一想
,自己究竟要到哪里去呢。
我刚刚离开每天工作的T城。飞机飞了十二个小时。
我一上飞机就睡着了。醒来时看到电子仪表板上显示的飞机航线。
一架飞机无声地在视窗上滑行。有一条红色的线,代表从出发的T城开始行经的路线。
行经了一些黄色、褐色、蓝色、绿色色块,那代表我睡眠中经过的陆地、海洋,沙漠
或草原吗?
这些年我在一个球体的表面飞来飞去。电子仪表板上的红线越拉越长。那些线,如果
可以留下痕迹,球体的表面,就会像一个交缠着密密的细线的线团吧。
我从东往西飞,或从西往东飞,我也可以往北,绕过球体的顶端,到另一边去。
其实是一个浮在空中旋转的球体,往东或往西,也只是我们执着的假设吧。
我假设我在往东走,我假设我在往西走,如果「东」或「西」只是一个不确定的假设
,我们的方向有何意义呢?
D买了一张环球票,他说:要在一年的时间里一直往前走,最後回到原点,回到出发的
地方。
是不是所有的人,无论怎麽走,无论往哪个方向走,最後都会回到原点?
我下了飞机,挤在人群里,排队搭乘进城的捷运。
车上很多人,来自不同的地方,提着大包小包的行李。行李箱上贴着各式各样的标志
贴纸。不同城市的名称,不同航空公司和不同旅行社的图案标示。有些人的行李箱上
已经贴得密密麻麻,没有甚麽空隙。有些贴纸经过长时间运送摩擦碰撞,已经斑斑剥
剥。
我在辨认那些贴纸上代表的地方。不同的色彩、不同的文字,不同的图案造型,好像
代表着不同地区的气候、生态、文化历史或风俗习惯。
「你是哪里来的啊!一个奇怪的动物,你不觉得它很奇怪吗?」隔邻一位胖胖的中年
妇人指着我的行李上一条龙的图案,一条拳曲的龙。
「龙会让人觉得奇怪吗?」我心里暗自询问自己。我没有回答这个妇人的问题,她皮
肤黝黑,好像是南美洲的人,她讲英语的腔调,也有浓浓的拉丁族裔的口音。
我想到巴西,想到阿根廷,想到智利;或许是哥伦比亚、秘鲁。
我没有去过南美,有一次去美国纽约,心血来潮,想正好可以顺便绕去巴西,结果一
打听,从纽约飞圣保罗还要十二个小时,只好打消念头。
我所了解的世界的确还十分有限。到了北美,就觉得南美很近了。「南」和「北」,
在我不健全的世界观里,也只是非常笼统的概念吧。
我看着这个妇人,无端想到这几年红起来的智利红酒,如果是哥伦比亚,我脑海中能
够联想的就只有贩毒和写「百年孤寂」的马奎斯。巴西嘉年华会热闹的森巴舞也在我
脑海中闪过。「还有甚麽?」我在记忆里搜索一遍,好像只能有如此浮浅又可能一点
也不正确的印象。
就像这个妇人对我行李箱上那一张龙形图案贴纸的好奇吧,她从这个符号能够联想的
又是甚麽呢?
每一次到一个新的地方,总是充满好奇的东看西看。希望能多观察,多聊解,多知道
一些当地的习俗文化等等。
我忽然想知道这个妇人究竟是南美哪一个国家的人,我转头问她,她回答说:「瑞典
!」
「瑞典!」我再确定一次,她笃定地点点头,露出雪白的牙齿笑了一笑。
我心里骂了一句:「他妈的!」不知道为甚麽瑞典人可以有这样黝黑的皮肤,可以有
这样一口浓重的拉丁口音。
但是我当然会狠狠地教训自己:为甚麽不可以!
我们脑子里那个小小的地球也许早该瓦解了。我们提着大包小包的行李,在世界各地
跑来跑去,我们努力告诉自己:去多认识这个世界。然而,我们的联想,我们一点点
贫乏浅薄的印象,或许只是误解和偏见的开始吧。
我於是指着行李箱上那条龙的贴纸说:「这是一条龙!」
她看了很久,疑惑地说:「龙?」我点点头。
她忽然大笑起来,笑得全身颤抖,引起众人注目,她指着我说:「你是一个爱说谎的
家伙,你骗我,这才不是龙。我看过龙──」她把手指竖在头顶两端,张口吐舌,露
出尖尖犬齿,作了一个她认为的龙的丑怪样子,之後重重在我胸口击了一拳,又是一
阵大笑。
我还是疑惑瑞典人会这样大笑,一面揉着满痛的胸口,一面脑中搜索起柏格曼电影里
低沉内敛忧伤致死的画面,「瑞典人!」我胸口闷闷的,心想:「怎麽会跑出这麽一
个瑞典人!」
我好像一时如何也摆脱不去小小脑子里因为知识的固执构成的各种偏见与误解。「好
吧!」我只有自我解嘲,告诉自己:我认为她不是瑞典人,她也不认为我的行李上的
贴纸图案是龙,「很好!扯平!」
也许旅行只是我努力逃开自己的一种方法,可是常常发现,无论如何逃,却总是又回
到原点。我们带着许多沉重的过去,怎麽想走远,还是在小小的框框里。
我下了捷运,和那个怎麽看也不像瑞典人的瑞典妇人告别。她问我去哪里,我耸耸肩
,我说:「也许买瓶红酒坐在路边看人吧。」她瞪大了眼睛,觉得是一个不可思议的
回答吧,我索性又加了一句,我说:「坐在路边,想念我的家乡瑞典,看着路上许多
龙跑来跑去,不是很有趣吗?」不等她有甚麽反应,我赶紧拉了行李匆匆上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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