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stupidduck ((0‵◇′0) Ψ)
看板CLUB_KABA
标题写给死亡的情书
时间Thu Aug 11 00:02:38 2005
◎骆以军
另外有两件事亦令我相当感慨。
一件是关於一个叫卢归真的女孩。
这个女孩是我国中时班上最漂亮的一个女生,我知道有非常多的家伙在写情书偷偷塞进
她的抽屉或挂在课桌臂沿的书包里,我们班的,别班的,男孩,女孩,非常多非常多的
人。为什麽我知道这些事呢?因为整整的国中三年,我的座位都是坐在这个女孩的旁边
。
那像是一种奇异颠倒而苦涩的恩宠。因为整个国中三年,我的成绩一直是那个班上最烂
的。而这个卢归真,恰也是班上功课最差的女生。﹙我总是怀疑,为何那些功课好的聪
明家伙,其中没有一个人想过这个招式:故意把其中某几次的考卷全部写错,不就可以
名正言顺地坐在他们意中人的身边呢?﹚
总是在体育课或美劳课这些整个教室一片混乱的间隙,或是早自习教室没几个人的时候
,或是降旗结束教室清洁打扫那段小小的空档,会有那麽个家伙,面无表情或是板着脸
从她的空座位经过,若无其事地丢进抽屉一封淡蓝色或粉红色,有甜甜香水味的信笺,
封口用一种星星仙子或小熊的贴纸封住。在这个过程里,我像个透明人故意地不被他们
发现在现场。我纳闷极了:我不是就坐在一旁吗?
还有些较世故的家伙,会无端地坐在她空着的位子上和我搭讪。
「怎麽样?最近功课还是那麽糟吗?」
「欸。」我能说什麽呢?
「怎麽没想过转学或转班呢?」
「是啊。」我正在认真思考他的问题重心何在时,人已经一溜烟不见了,只剩下抽屉里
夹在某一本课本里的一封同样发着甜甜香味的情书。
慢慢地和女孩发展一种类乎兄妹或姊弟之间的亲情。在班上其他的女生从白衬衫制服背
後看去犹是背心或老阿嬷衬衣的透影印痕时,她就已是若隐若现粉红色优美弧度细肩带
的可爱小胸罩了。女孩每天从铅笔盒里倒出来一些似乎完全没有功能性的小玩意。就像
是个发育期与你朝不同方向去探索一些陌生事物的孪生姐妹。
有一次她排在讲桌前面,忧心忡忡等着领考卷挨揍。我看着她的侧脸,突然心里动了一
下,旋即悲伤起来。真的是个注定在玻璃橱窗外边,让所有人停下脚步着迷观看的一张
美丽的脸哪。
在那个年纪里,她恐怕还完全不知道,自己那张美丽的脸,将来会拥有多巨大恐怖的力
量。那和上下课的钟声、课室桌椅整齐的沿缘切线,走廊上和自己穿着相同制服擦身走
过的男孩女孩、或是悠长的恍如幼爬虫类在时间静止的等待里!……这一切都漫不经心
的毫不相关。也许有一张右上沿被剪去一角、贴了一张学生头模模糊糊的黑白照片的公
车票根被你不慎捡到,悄悄地放进自己的口袋。
有一次我闲聊地对她说:「我妈说湖北人最坏了。天上九头鸟,地下湖北佬。不过十个
湖北佬,抵不过一个江西老表﹙婊﹚﹙就像你会听到你的父母说:将来绝对不要娶客家
老婆。或是听见大人他们小声说,那个谁谁谁的老婆是东北人,阴哪。有一天你的岳母
忧伤且贴己地把你叫到跟前,说她年轻时就发誓,她的女儿将来一不嫁外省人,二不嫁
教徒。结果现在她的两个女儿,全跟了两句河洛话都讲不ㄌㄧㄣˋㄉㄥˋ的外省仔。你
才惊骇着,原来你也像晚会结束摸彩那样中奖了,写了你族类的纸条被放在「不受欢迎
」的其中一个摸彩箱内)。
我记得那次那卢归真的脸黯了黯,说:「我是湖北人。」﹙现在我们会说:我父亲是湖
北人。﹚
﹙那你母亲呢?许多年後,他们会这样问我:你是外省仔喔?我则急急辩解:我妈是台
湾人啦,伊是大龙峒人啦。像是一个更纯粹更古老的血裔谱系。喔,那要学咱河洛话呀
。﹚
但那天卢归真说;「我妈也是湖北人。」
後来她整整三天没和我说话。
另外一次,是一次体育课结束,她还没回到座位,一个别班的女生很着急地进来,对我
说:「卢归真说她的运动外套要借我,这是不是她的座位。」
我替她把摺好放在椅子上的外套递给那女生,那女生谢了一句就出去了。
等到卢归真回来,「我的运动外套呢?」她问我。
我告诉她刚刚有这麽一个女孩,说你答应借她的,我便把外套交给她了。
「没有这回事啊。」她有些急起来了,我也觉得事情似乎不对劲。向她描述了那女孩的
长相、身高、说话腔调。
「我不认识这样一个人啊。」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她气急败坏的样子。「下次没有经过我
的允许,可不可以请你不要碰我的东西。」从来没有过的严厉的口吻。
是啊。你抽屉里的那些淡蓝浅黄粉红的信封装的情书,我全部都拆开偷看过了。许多年
後,有一次到一个学弟的宿舍,他说你等等我,我去楼下7-eleven抓两罐海尼根。我一
个人静静坐在地毯发着霉味的男生宿舍里,不知怎样就翻起那学弟的抽屉,完全无关紧
要的一个人的私密,也像酗瘾似地翻捣着。甚至把他乱塞在笔桶里的一大叠发票对了放
一旁的中奖号码剪报,然後把中了两百块的两张塞进口袋。﹙学弟会傻傻地重对那一叠
已被抽掉唯一中奖的两张的废纸,然後干一声:『又杠龟!』﹚
一切都原封不动不可能被人看出被碰过。结婚後有一次脱口和妻提了一段她和之前男人
的私事。她恐怖地看着我:「原来你偷看我以前的信。」
一叠信。一本日记。一堆没有内容的废话。被我窥看过後,它们就像走了缝的酒瓮,最
精华的部分已被萃取抽掉,剩下的是一堆无气味的糟渣。
但这个故事不是关於卢归真的故事。
借走外套的女生下午又把外套送回来了,如今我已不记得整个阴错阳差的误会的细节。
只记得那整个下午,卢归真又板着脸不和我说话。
年轻的我想出了一个奇怪的戏法,我假意伏在桌上,用一本课本遮着,作出振笔疾书的
模样,一边忽前忽後地大声询问着四周的同学:忏悔的「忏」怎麽写啊?内疚的「疚」
是不是这样写?是「痛不欲生」还是「恸不欲生」哩?
不晓得是否回忆的折光在遥远的时间里作了修正?我如今回忆起那个画面:在我身旁的
卢归真仍旧是板着脸,但她的嘴角微微上抿。那样的一张在光线里微微闪动的侧脸在此
刻想来真是清晰无比,即是:其实这个美丽的女孩亦是极在乎我的。她在矜持等着我充
满夸张华丽修辞的道歉信。
我把信写好,作出慎重其事的样子摺好,在上面再加几个字,然後把字条递给她。
女孩的脸上流转变换着各种表情:嘿然冷笑或是好吧看看你写些什麽肉麻的东西﹙她可
是个阅历了上千封香水信纸情书的女孩啊﹚?
结果卢归真看了信纸上写的字便趴在桌上哭了起来﹙後来我才知道她是惊怒羞愧,竟忍
不住地趴在桌上吃吃笑个不停﹚。
我在那字条上写着:「烦请转交汪宗平。」
虚晃了一阵枪花,把女孩悬逗到倨傲地﹙期待被甜言蜜语哄诱﹚矜默地﹙也许看了信可
以考虑原谅你噢﹚戏剧化身段里,结果放个空,女孩被尴尬僵硬地挂在一个滑稽的处境
。
﹙这不是关於你的故事﹚
汪宗平是坐在卢归真左手边的另一个男生、他的功课也不好,平时灰暗沉默地存在在班
上。我跟他根本谈不上有什麽需要传纸条交换秘密那样的交情。女孩趴着把字条传给汪
宗平,他有些狐疑地拆开字条、上头写着:「没事。」
字条的内容写什麽本就不是重点。汪宗平怔怔看着字条,再看着这边笑得一团混乱的我
们,讷讷地骂了一句:「无聊。」
许多年後,我从从前的同学那边听来的消息,汪宗平在高二那年,在他家自己的书房里
上吊自杀了。
※ ※ ※
关於你的,或是不关於你的故事。传过来的一张字条,你惊疑慌乱。会有人传纸条给我
?上头写着什麽?
传字条给你的女孩趴在桌上,他们那边像是发生巨大的骚动。管他呢,你咽了口口水把
字条打开,上面歪歪斜斜写着两个字:没事。
初时你像逆光看着太阳恍然大悟原来太阳是黑色的。你完全不能理解这两个字的含意。
它们在白纸上晕糊糊地荡开。
没事。那原就不干你的事。你只是一个小诡计圈套齿轮卡榫肢端末节的一个小零件。你
只是一对他们自己犹不知道的狗男女情窦初开的调情把戏的龙套罢了。
我总是会努力地想像着汪宗平自杀的画面黢为什麽他会用上吊这种乖异难看的方式?会
什麽他会在高二那个年纪恰好便按停了生命的马表?他在想什麽?他发生了什麽事?
但我知道那一切都是徒然。他不可能会像我曾在小说中完全不改本名而嵌进夸张扭曲情
节的那些过去相识的人︰小学同学、初恋情人、军中的某一个辅导长或是巷子附近哪一
家豆花店的老板……他们会在生命的某一次重逢,赧然又微微虚荣地责备我黢「我在报
上看到你的文章咧,後──你竟然把我写成那样……」或是「其实事情不是那样,当时
应该是怎样怎样的……」但我不可能再遇见汪宗平这样冒出来纠正我,「其实当时你传
那张纸条过来的时候,我正好有一张纸条要托卢归真递给你……」黄或是「其实上吊死
亡之前的时间景观完全不是你写的那个样子,其实那一刻更像是怎麽说呢的一种特别的
滋味……」
我曾经为了取悦调弄一个习惯收到情书的美丽女孩,而写了一张纸条给汪宗平。那女孩
以为那是一封和那些许许多多情书相同的纸条而轻蔑地收下了它。後来她花容失色发现
那不是要给她的纸条只是托她递给她身旁的汪宗平。汪宗平忐忑不安地收下纸条没想到
里头写的是「没事」两个字。我们谁也没想到汪宗平在几年後会在自己卧室上吊自杀。
并且我莫名其妙地整整三年和她坐在隔壁的那个美丽女孩在我国中毕业後从此没再遇见
过她。
※ ※ ※
另一件事则和我这样穿花拨雾地和您叼絮说话,而竟然深信不疑您定然可以听见我的话
语声音这件事有关。最近在报上看见两则新闻,使我感慨颇深。这两个事件皆发生自日
本︰
第一则新闻是以「夏目漱石论」一举闻名,在六○年代成为日本战後代表性的文艺评论
家兼政治评论家江藤淳,在七月二十一日晚间被发现在鎌仓家中割腕自杀。
这个六十六岁的老人的自死,一般被认为是因为八个月前六十四岁的老婆得癌症病逝,
因无法抑制自己对爱妻的思念而殉情。
这篇优美的新闻稿记录着在江藤淳妻子庆子过世瞬间老人悲鸣地写下的一段话︰「在庆
子还有体温时我从庆子左手的无名指悄悄地把结婚戒指及一起戴着的翡翠戒指卸下,放
到自己的皮包中,我看着窗外,黑色而澄清的夜空里,星星看来像是全落下来。」
黑色而澄清的夜空里,星星看来像是全落下来。
另外他还说了一句话,让我深感「死亡」与「时间」可以互相在赋格的关系里缠绵泯灭
,他说,庆子临终时他一直握着庆子的手,让她知道自己也是觉得一切都已结束。
「与妻子一起度过的『生与死的时间』既变质为『只有我的时间』,『威胁到我的身体
』的历程便开始。」
第二则新闻则是关於梵谷生前最後一张重要画作「嘉舍医生像」,竟然就在九○年代在
全世界人们的眼前消失不见了!
事件的起因是纽约大都会美术馆最近有意将梵谷的「嘉舍医生像」借来参展,但是问遍
全球艺术圈,竟然发现这幅画目前下落不明。
这幅「嘉舍医生像」在一九九年被日本纸业老板齐藤良英,以八千多万美金买下,创
下史上最贵画作之纪录。这个齐藤老兄怪怪的,据说他买下这幅画後,只看了一眼就放
回仓库。并且告诉朋友,他死时要将这幅梵谷和另一幅雷诺瓦一起陪葬。齐藤良英买下
这幅天价经典之後,他手下的企业经济开始走下坡,一九九八年他付了两千四百万美金
的税金,到了一九九六年便「两眼一翻归西了」(这是报上新闻稿写的)。
由於完全查不出任何失窃报案的档案,也追踪不出齐藤生前曾否将此画再转卖的交易纪
录。所以一般相信,最坏的状况是,这个日本人真的把这幅旷世名画带进他老兄的棺材
里去了。在与死亡的精刮计算里,这些人(包括您在内)手里握着镂雕着各种香草飞禽
星宿图徽的银币,每个人皆压抑住自己想狂欢尖叫的慾望,装出一脸无所谓的表情。
是啊。华丽的自死。漫天繁星皆殒落。时间的法则被摒弃。像那一本漫画的最後一则故
事︰大雪纷飞的冬夜,一家骨董钟表店的胡桃木门被推开,进来的女人用一条灰兔毛的
披肩裹住头和下巴,让人猜不出年龄。自十六岁作学徒玩了一辈子老挂钟老腕表的老师
傅回忆说︰女人走进店里的时候,像是奇幻魔术,店里的钟表们,像是暮景老人们在他
们脏污阴暗的红包场惊艳撞见年轻时为之神魂颠倒的偶像红伶登台演唱。所有的钟表们
发出哗哗喀喀的声响,像是为女人的风华不再而嗟叹悲伤,亦为自己竟因年岁的老圬反
而得以在此不恰当的场合如此近距离与当年不可能亲睹的绝世美女如此狎近而感慨不已
。
女人在店里做了什麽?她取出一只黄铜圆壳红宝石蕊心的怀表交在老师傅戴着白手套的
手上鼋或是老师傅突然记起年轻时曾鲁莽地与一位极美的钟表收藏家的女儿的对时赌咒
(「五十年後看看这两只表的秒差」)
或是女人开口︰「我父亲……」
一个关於一位德国医官在二次世界大战期间,从煤气室外的一个苍白的犹太男子身上剥
下的一只银表,那只表的壳背还刻了「D.H.」两个字母。他一直收藏着这只放在掌心
匀贴到像要沉没进掌中的一只圆形男表。而後在某年、某月,许多年後,竟然在一本不
很流传甚至带点神秘色彩的私人骨董收藏家的自印图刊内,看到关於这只表的身世纪录
。
「让人惊出一身冷汗的高贵血统哪……」
我不记得这则漫画的真正故事轮廓了。但始终为那,门一推开,女人穿着高跟靴走向老
师傅坐立在彼的展示柜,而所有的钟表们全轻轻颤栗悲鸣的奇幻景观给深深感动。
有一天,我在一家书店的平台柜上,看见自己的书被放置在您的那本书的一旁。您的那
本书的封面,是您戴细框眼镜削短发的铅笔素描像。我知道不用许久,我的书会被拿开
,换上另一个作者的小说,或是评论集。我知道会有一本又一本本来不存在的新书接续
标上我的名字,和那些许多不同灵魂的书的作者们在书架上来来去去。有一天书柜上甚
至会有一小格挂了我名字的书的区块。
只有那一本,您的名字、您的素描画像,一直孤伶伶地待在那儿。
像一个蹲踞在那,用受伤眼神瞪着持续以长大背叛时间里的什麽根本东西的,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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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rom: 203.203.152.5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