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stupidduck ((0‵◇′0) Ψ)
看板CLUB_KABA
标题我的前情人的情人们
时间Wed Aug 10 23:46:44 2005
◎锺文音
很多年後,当我的情人们早已从我泛滥的河水艰难匍匐上岸且经过时光焚风烧成了
发黄的照片後,我却冷不防地在未预警的场合里遇到前情人们的前情人们。他们的
这些情人们都是在我之前的情人,所以我才知道她们的存在。然而她们都不知道我
的存在,就像我也不知道分手情人们後来所交往的情人一般。
美丽薇琪听着说,小娜你在绕口令啊,我听了头痛啊。我微笑以对,确实我用情人
们是个很不口语的叙述,叙述往往是成败的关键,这个「们」字使得文字画面的目
光多了一个刺点,不舒服的刺点。
於是我改口用ABC君来代替(现代小说不都如此交代人物出场的吗)。
我先是遇到C君的情人,在我无预警遇到C君的前情人时,我第一个想要往前修正
时光的念头是,其中有组关键字错了。当时C君向我说起她的时候目光是轻蔑且欲
求不得的神情,他说话时用的字眼是(炮友)。那回我不仅遇到C的炮友前情人,
还因是到南部参加活动而必须留住一宿,不幸的是我和C的她同房。和C的前情人
同房痛苦是,我想像着我们曾经被同一个男人进出过我们神秘肉体的最深最深隧道
,我和她竟是因此而这样亲,我和她竟是因此而这样密。那晚我遂一直打喷嚏,整
间旅馆的卫生纸都被我用完了。
你感冒?她问。没有,我(灵魂)过敏,我说。小心,这种天气,我先去洗澡。她
说着就开始不避讳地在我面前脱衣,而我们是第一次见面,即使我们是同性,我总
觉得该礼貌回避。我看着她穿小可爱内衣裤,看着她的翘臀,所有被C形容过的话
全都跑进脑海。她的臀啊!C无限温暖地说着,像是在回味某个普罗旺斯的午後时
光所尝的鹅肝酱似神情,「她是一张很好的水床。」C对此情人的总结。
於今姣好的水床就睡在我的隔壁,两个女生一张大床,我一时之间被两种情绪深度
折腾,我不仅回忆和C在一起的时光也同时进入C向我述说的她者时光,两行高速
列车并驰开进我的肉身,难怪我当晚喷嚏不断。我是想起往事沧桑或痛苦时会打灵
魂喷嚏的怪人。
都怪你有一个多嘴的情人。美丽薇琪下了快速评断。
回忆的血肉具有一种杀伤的本质,特别在一方觉得委屈时。我在遇见C的前情人时
,我突然觉得C说了谎,是她甩掉他的,於是他轻蔑说她不过是炮友。
同床共眠,C的前情人身体香味随冷气飘溢。我突然在当晚的梦中梦见C和她在我
身旁缠绵交欢,而我看见後伤心地跑去旅馆楼顶跳楼,正要一跃而下时,我醒了,
出了一身冷汗。而她却睡得很沉,甚至发出白晰美人不该有的恼人鼾声。
我一时无法入睡,起身看书,书里不意却掉下一张纸。某眼科诊所的看诊单就这样
无情地夹在书里。患者名字就是C君,患病时间停在880401,性别男……。是几年
过去了呀,那个时间点,我陪他去看眼科,他从诊所走出後成了独眼龙,眯着一只
眼睛看着我。一路我们无语,阳光很亮很白花,我记得我拿出墨镜戴着,他牵起我
的手过马路时,我大笑着,因为我想着,我们两个看起来很像是一对盲眼夫妇。过
街走到车内,我摘下墨镜,换我开车。C在引擎的声音里瘖哑着,缓缓地悠悠说着
,医生说过几年後如果病变,很可能我会瞎了。我默默听着,突然很天真地安慰他
说,我可以把我的一眼给他,我全身上下最好的器官就是眼睛,眼睛大而亮,让我
当你的导盲犬吧。C伸出大手摸摸我的头,长发丝有些缠绕到他的手指上。C总是
喜欢摸我的头,当他不知如何表达爱意时。
「如果我瞎了,我会躲起来,谁也找不到我。」
「我会找到你。」
「找我看似容易,其实很难。」C说。而隔年,在我们决定不宜继续在一起後,我
确实找不到他了,虽然我也不曾找过他,但我想找他确实不容易。我发现人要躲起
来一点也不难,断了音讯原来是那麽地可能。只是有时我会想起C的眼睛,不知他
是否还看得见这世界美丽的事物?若他真的将要瞎了,在瞎之前他想见谁?他想看
见什麽?
我多年後在遇到C曾经提起的如一张舒服水床的女人时,我突然有了答案,也许C
君想要再看一眼美丽的裸体女人。
慢着,890401,你们分手这天是愚人节啊,搞不好他骗你。美丽薇琪疑惑地说着,
且又补了一句:哪有那麽容易就瞎了,你真是太好骗了,连导盲犬都说出口,唉,
真是彻底败给你这个无可救药的温情主义者!
无可救药的温情主义者!这是我和美丽薇琪说故事以来她吐出最具诠释性的句子。
遇到A君的某前情人是我去法国时,我陪某大明星女友去参加坎城影展,我其实只
是去玩,反正大明星出钱,吃喝都跟她我觉得很赞。大明星是我年轻时光干电影时
期认识的,没料到成为好友。
而再度和大明星出游时,其实我早已当记者,只是我不跑影剧,去坎城遂隐没记者
身分,用自己的假期出游,而我又最擅长旅行。就这样我遇见了A君的某时期恋人
,某媒体驻欧特派员莒索米娜。
莒索米娜名字太特殊,不像妮娜萨宾娜或是萝丝之类的菜市场名。所以我马上从工
作和身分及特殊名字断定是她了:A君屡屡提及终生不忘的女人。
特派员,听起来很像是搞情报的。美丽薇琪听了说。对啊,我当时也这麽想,就像
我若出国传稿回报社,他们也会打上【特派记者锺小娜/法国七日电】的字眼一般
,我总陷入一种文字错觉,以为自己出国采访似乎干了什麽情报勾当似的。
莒索米娜是为了我身旁的女明星才靠近我的,因为她听说我和女明星睡同一个房间
。莒索米娜说想和我聊聊,我点头说好,我为了想证实A君眼里的她和我眼里的她
有何相似或断裂,而她当然为了和我同房的大明星小道消息。
我想A情人品味显然比C情人甚好。眼前的莒索米娜不是美人,更别说水床她无法
成为,我看她的臀部都松了,其年纪起码大我一轮,而我已然被青春年华尾巴追着
跑,何况是她。但这女人在我和她眼神交锋的瞬间,我马上感受到她的底层能量之
巨大。她叼了根菸开话匣子,法式情调,充满肢体语言的暧昧情调吐露而出。我看
见我的未来,从对岸的这张脸就这麽地清楚看见了。我甚至看见A情人和我分手的
原因和方式和眼前的女人如出一辙。
我们是彼此的覆辙,但我不确定我和她的私密隧道是否曾经开放给同一个男人,因
为我当场瞬间明白的一件事是,A君和她是精神恋爱。因为她给人不安全感,而这
会让A退缩。但她无法不让人看她一眼,她就像皇后与女丐的综合体,而我顿然失
色了起来,我竟因为年轻而顿然失色。
但我知道我们是同一种人,她一定也在我身上看见她自己过去的影子,我只消再十
二年历练,也定然会和她长出同一个模子的个性与沧桑。
我感到窒息,遇到敌手似的狭路相逢。她吐烟丝在我的脸上,我又连打了几个喷嚏
。
「你也会打灵魂的喷嚏!」她吐出这样的字词时,我又连打了几个喷嚏。她没说我
感冒或是过敏的廉价词汇,她且用了个「也」字,所以你看,我们是同一种人啊。
倒底什麽是灵魂的喷嚏?和感冒或过敏打的喷嚏难道会不同?啊,美丽薇琪终於把
疑惑说出来了,她一直皱着眉头听我吐出灵魂的字眼,灵魂在她比欠债或失恋都还
沉重,她连打了几个哈欠,对我甜美地笑说:「不知道我可不可以说我打着灵魂的
哈欠,疲惫的灵魂哈欠!」
唉,这话继续套用就会变成我叹了口灵魂的气。好吧好吧,不说灵魂了。但是我真
的是被A情人的精神恋人给迷惑住了。
我想和她成为恋人,她似乎也默认我的渴望。但她暗示我和她恋爱得提供大明星的
内幕给她,而我不能溜出来太久,所以就说在写电子邮件通联。然更懊恼的是,我
竟在异乡旅馆开始因为莒索米娜而怀念起A情人,我从来没有这麽想念过他。
那麽B前情人的前情人呢?你怎麽遇到她的?美丽薇琪问。
我在医院,她躺在我的病床隔壁,我看见她的名字挂在床头。她生产,我流产。我
们早已各自有了不同的男人,她成了普通的家庭主妇,而我继续烈火燃烧。
要再说下去吗?咖啡馆打烊了。我的室友美丽薇琪眼皮也快掉下来了。骑上摩托车
,我们回窝,一路上,在冷风里,我知道任何一种遭逢都已被特定时空特定人物锁
码了:我注定看见她们,而她们看不见我。而我也知道有人在看我,而我不知道她
们在暗处看我。
然无所谓了,既然头衔多了个「前」字,那麽一切不过只是一组历史的复数名词罢
了。
对了,你真的有和欧洲特派员谈恋爱啊?我怎麽不知道你可以变成蕾丝边姑娘?美
丽薇琪在摩托车後头突然抛话过来。我无语,微笑迎风,想这不重要啊,问题是我
好想流泪,在冰凉的台北初春空气里,人行道飘来樟树的芬多精。
一时之间,所有过往肌肤之亲的气味全成了刀光剑影的回忆……离开前情人们却碰
到他们的已故前情人们,这是何等的疼痛事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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