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stupidduck ((0‵◇′0) 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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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Re: 国际机场与我
时间Thu Jul 28 11:29:49 2005
■机场、过境和不在场
◎张让 (20050721)
机场,不像码头和火车站,那样临即,那样浪漫,那样「真」。当你站在月台上看火车
轰轰进站,不论经历过了多少次,当火车挟声势庞然逼近的那一刻,总有「划时代」的
感觉。码头要静许多,露天,你感觉阳光风雨,海的腥气笼罩,走过板道上船,脚步随
船身上下摇晃。那风云声色一一都这样切身,四面八方包拥,你不可能漠然好像坐在玻
璃隔离空调的候机室里看窗外那如巨鲸的飞机而无动於衷,觉得好像不是真的,与自己
无关。
1 春来天暖,终於定好春假去处:维吉尼亚西部的沙嫩多瓦山区。开车。
不必飞行,多少有点失望。挤在大统舖似的经济舱里如饲养的畜牲,飞行绝非我字典里
的趣事。然而飞行不单纯是飞行,真正意义在传送和扩张,一如读小说看电影,涵盖了
旅人逃离现实的渴望与对目的地的期待。是这份期待,将飞行染上梦幻色彩,连带给了
机场某种光灿。
我心目中机场基本上无色无臭,友筝觉得机场难闻。当然,严格来说,天下没有「无色
」的地方。灰色是颜色,黑白也是颜色,除非漆黑一片便无颜色可谈。我说的「无色」
是印象式的,是心灵对周遭的自由诠释。譬如小时,我经常觉得真实生活缺乏色彩,像
黑白摄影。电影里七彩宽银幕的鲜艳世界,因此非常突兀新奇,令人兴奋,甚至向往。
或许这样解读机场的并不只是我。法国导演杰克.塔提一九六七年的「游戏时间」,便
以机场开场。这影碟我近几年里看过至少三次,印象里是黑白片,这时请下书架重放,
发现竟是彩色,只不过我的错误情有可原:全片主调灰色,感觉上近似黑白。
「游戏时间」描述胡娄先生游历现代巴黎,低调荒诞 。开场大约花了二十分钟在机场
,塔提镜头下的机场将现代建筑的室内空间特徵推到极至:广大、空旷、平滑、洁净,
无尘无菌无趣无情到排斥人。一个人在这样地方做什麽?停驻流连,欣赏并沉思那工整
和宽广?还是视而不见,急急忙穿过不留丝毫印象?先是长镜头,我们看见航空大厦方
形空间里一排排的座椅,光滑如镜的地板和墙壁,尽头正对面,是大幅帷幕玻璃窗。这
样理性、秩序、无机,灰尘和苍蝇不敢停留,细菌不敢滋生,人怯於踏足,这是为人而
设计的吗?这里会有像厕所那样粗鄙的东西吗?人在这里可以打喷嚏、说脏话或「思无
邪」,也就是做人吗?还是只能在这里悄声谈论数学、柏拉图和米开朗基罗?
但机场毕竟是实用地方,而不是抽象空间,因此塔提的镜头里有人。两名修女快步走过
白色帽翼拍动像飞不走的白鸽,一名男清洁工、一名守卫、一对带了婴儿(在婴儿车里
发出声音)候机的中年夫妇、一名女清洁工、零星旅人,最後,一群旅客涌出机门,热
闹了起来。远处,透过人群,某男士掉了伞,砸出脆响,那人捡起伞走开了,他就是胡
娄先生。我们将看见他从机场大楼到另一栋大楼,总是左右张望一脚往东一脚往西,在
帷幕玻璃隔离的透明牢里上下进出莫名其妙。我们会心微笑,因为太清楚在现代几何空
间里那种渺小无奈的感觉──我们简直要为自己是会分泌排泄哭笑迷失的有机生物而抱
歉。当然,我们并不道歉,而是大步走过,制造拥挤和忙乱。「游戏时间」的喜剧就在
这里。
2 机场果然是个漠然到荒凉的所在吗?在这漂流和旅游的时代,它应该人情肥沃,充满
了戏。我们在这里离别又相聚,有时那聚散便是生命的转捩:我们出发去寻找或创造自
己,或者归来安身立命。机场里有太多潜在的故事,因为,它是转运站,是枢纽,更是
起点或终点。机场是充满了欢笑和泪水的地方,而不是单纯过境的所在。
我对机场最早的记忆是新奇外加冷淡。一个星期日,父亲带我们几个小孩到松山机场去
。还在戒严时代,难得有人出国,我们也不是去接机,而是单纯去开眼界。我们在空空
的大楼里走动,从大窗外望停机坪。我不记得是否看见了飞机起降,只记得无人无聊,
笨到甚至不知怎麽感觉飞机和机场这件事,不解父亲为什麽兴奋:他为什麽巴巴带我们
来看飞机?我们是吠日的蜀犬吗?许多年後发现:父亲根本不喜欢旅行,对出国更淡然
。
再度来到机场是好些年後,这次是桃园中正机场,我要出国念书。拿了一本叫护照的东
西,机场的意义便大不相同了。明亮现代宽敞理性的空间,那里横着一条线:国界﹔护
照和海关明示:你的自由(和性命)捏在政府手里。当你手持护照站在海关人员前,肚
里明白是政府放你出去又容你回来──国家不止是抽象认知,而是结结实实的权力,统
领土地海空和人民。没有护照,那条无形疆界便会变成一堵通天彻地的长城,难以飞越
。国际机场的首要意义因此不是上机下机,而是出关入关,尤其在人人都是恐怖份子嫌
疑犯的今天。所以旅客永远脚步匆匆,让潜在的无奈和厌烦追赶:「快快快!」也就是
:「逃!」关卡过去,是接机的亲人,机场外是直奔「自由」的高速公路。
当年我无知初次离家的意义,但母亲感受深重──对经过战乱的人,离别隐含了巨大的
恐慌和悲哀。多年後我为母亲病重回家,下机时前所未有的恐惧。等再度来到机场,母
亲已辛苦走完,我带了友筝来接B,他来参加丧礼。友筝半年不见爹地,一见立刻满脸
欣喜,B将他一把抱起。(而他一点也不记得。)一时复杂的情绪渲染空气,给了那大
理石和玻璃的机场空间颜彩和温度。之後一年春假,我独自回台会见几位老友。在纽瓦
克机场里一切办妥,我经过守卫走下通往候机室的长廊,B和友筝在绳栏那一头挥手,
越来越远越小,那时我忽然觉得软弱孤单,远比当年初出国时强烈。而这些情绪总是在
的,你要退一步,才看清其实每次来去,那聚散的暗涛总在底下波动,尽管我们似乎已
经麻木,表面上一派无所谓。
3 机场如银行、超级市场,走过一家便等同走遍了,加油站恐怕更有趣些。旅游文字绝
少逗留机场,飞行本身则庸俗到不值一提。机场分明就是一个「不得已而在」的场所,
因此你匆忙过境,人在心不在。当你不得已在候机室里一坐三小时,眼光空洞茫然观望
如行屍,或失落在随身听的音乐、掌上的小电玩、膝上的报纸或书本里,你「其实不在
场」。若有选择,你会在别的地方。
机场,不像码头和火车站,那样临即,那样浪漫,那样「真」。在火车站里,不管是建
筑宏伟的总站或是沿途素简的小站,当你站在月台上看火车轰轰进站,不论经历过了多
少次,当火车挟声势庞然逼近的那一刻,总有「划时代」的感觉。码头要静许多,除了
荡荡水声和海鸥唳叫声。露天,你感觉阳光风雨,海的腥气笼罩,走过板道上船,脚步
随船身上下摇晃,忽然汽笛一声低阔长鸣惊天动地,马达启动,船渐渐离岸。那风云声
色一一都这样切身,四面八方包拥,你不可能漠然好像坐在玻璃隔离空调的候机室里看
窗外那如巨鲸的飞机而无动於衷,觉得好像不是真的,与自己无关。
当我这时搜索机场记忆,除了抽象和乏味,简直找不到任何鲜明印象。渐渐,我想起丹
佛国际机场白色如无数印第安三角帐篷的屋顶设计,半透光,滤过的阳光柔和充泻整座
大厅,二楼有如回廊,是商店和「露天」咖啡座,模拟城市街头的风情,减少了过境「
不值一顾」的感觉。每当(而且只有)出丹佛机场,我总要回头看看它那众多白色帐篷
尖,觉得在那空旷的平原上和远方尚不可见的山脉间很相宜。还有,一次在休士顿机场
候机时,我发现一家兼卖旧书的书店,而且卖的包括「真正的书」(冷门书),这在通
常只卖畅销书和通俗文学的美国机场连锁书店间真是绝无仅有。我买了两本二手书:吉
朋的《罗马帝国衰亡史》和圣奥古斯丁的《神之城》,粗厚封面黄色纸页,摸起来实在
闻起来香,说的是:「真」。我对休士顿机场立时大生好感,虽然对机场本身几乎毫无
印象。
真的,人在机场不就是:好像不在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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