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stupidduck ((0‵◇′0) Ψ)
看板CLUB_KABA
标题Re: 幽暗
时间Thu Jul 21 10:54:31 2005
■有洞
◎李欣伦
「那不过是个洞,干嘛那麽在意!」外宿未归的H对着母亲大吼。
母亲掷来一只玻璃罐。
罐子碎裂,草莓果酱泼洒而出。
望着满地果酱烂泥,H发现薄薄的草莓毡上,破了几个洞。
我们,来自於洞穴。母亲幽微的洞。和人类的历史发展隐隐扣合,房龙笔下的原始人
住在「莽莽林海里的潮湿阴暗处」,用这段话来形容母亲的阴穴似也相当贴合。无论
是具体或象徵,母亲一直是我们隐居的山洞、树洞,洞里温暖,外头的潮湿绉折始终
拥抱我们。
这大概是身体表面最幽微的洞。
身体的每个洞似都具有接收与排泄的本能。接收各种有形、无形存在,包括气息、食
物、音乐、文字,获得肉体与精神上的满足,同时排泄具体可见或清楚可闻的固体、
液体与气体,让身体与外界维持适当的平衡。泪、唾、涕、脓、痰、汗、尿来自於身
体各个孔窍,说明身体的当下状态,虽然是浓淡不一的液体,但我们始终无法平等对
待。
一般来说,眼泪最常被提及,婴孩之泪、女人泪及铁汉落泪,分别具不同效应,但多
半能化刚强为柔软,我们也喜用各种美好的物体拟喻眼泪:星星、钻石或清晨秋千上
的露,单纯又复杂(像钻石多棱面的切割),无论伤心或喜悦,泪为情绪下了最好的注
脚。但伴随哭泣而来的鼻涕较少受人青睐,彷佛那是滑稽丑角才有的配备,连续剧的
恋人即使再悲伤,也会管好即将夺门而出的鼻涕,绝不喧宾夺主,让眼泪默默地从眼
眶流向观众的心坎。
与其说鼻涕像眼泪召唤复杂情绪,不如说与唾沫同夥,是疾病的副产品,总让人觉得
不雅。你会吻去恋人眼角的泪,紧拥他说声我爱你,一旦恋人流鼻水,你只会叮咛他
赶紧去看医生。
即使唾液是我们看到美食的身体前哨,是满足口欲前的暖身作业,失去它,口腔终年
乾旱,再无法享受水乳快感,但我们不曾将唾液提升至眼泪的地位,反而贬谪它,视
其为贪婪的表徵,「流口水」所比喻的不仅是生理反应,更是感官无度索求的讯号。
相较於眼泪具有融化坚硬、洗涤脏污的属性,唾液予人传递秽物的负面感受,「口水
歌」有被人使用过的二手感,「口水战」无须形容,是你每天收看电视新闻便从萤幕
失控流泻出来的讨厌东西,但奇怪的是,这种传递脏污的载体却同时兼具亲密感,母
亲将嚼烂的食物糜送入婴孩口中,恋人在交换体液前必先交换唾液,那是秘密同盟的
宣誓,比婚戒廉价、但总体价值远超过几克拉的碎钻,象徵在未来的日子里,彼此将
同享一切脏污与疾病。
当SARS来袭,人们戴上口罩,抵挡飞沫,甚连恋人都不敢贸然交换唾沫。然而,本质
与飞沫相近的流言,我们却不曾稍加阻拦,任凭浮夸的、未加证实的言辞泛滥,伤及
无辜。事实上,流言比飞沫更易促人衰竭。因此,唾液并不可怕,我们该关心的是如
何不再继续生产并防堵这些虚妄言论。如果说身体每个洞口都会排出令人罹病的废物
,那麽,请戴上口罩,杜绝大脑因辨识系统受损而无法正常运作真理的荒诞言说。
至於汗、痰、脓、血、尿也是身体各孔窍的出口货品,它们为受文明礼教洗礼的我们
敌视着,有的甚至上不了社交场合与餐桌,即使你知道这杯滑口香醇的酒浆,部分将
参与尿的制作过程,但你否认两者的关系,你自认文明,不会任由尿这个字眼颤动声
带、溅出口腔,但在无形中,尤其当酒精麻醉你的文化教养,你开始天花乱坠地排尿
,口腔(人体的第二个尿道)的尿失禁。要明白,这个时代真能悟得「道在便溺」的人
毕竟不多,因此尿、血、痰、脓成为情感测剂,试将你们的关系试纸放在盛装个人秽
物的烧杯中,你发现结果真令人失望。能为你把屎把尿的恋人或许比吻去你晶莹泪珠
、抹去你裸背香汗的恋人,更值得用几辈子的眼泪还愿。
我常想,是否因为身体之洞排出秽物,因此始终为人摒弃?而所排之物愈是浓浊、恶
臭,愈为人所厌恶?然而,在一片压倒性的抗拒声浪中,有种幽微的情感逐渐滋长。
我们讨厌排泄物,认为那些不洁物应当投入化粪池的怀抱,它们自身体洞口剥落,就
不再是「我」的一部份,远离这些不洁,更凸显自我的乾净清洁,正如克莉斯蒂娃
(Julia Kristeva)在《恐怖的力量》所言:「对某种食物、脏污或残渣感到恶心时,
有痉挛和呕吐保护我。反感和恶心,将我和肮脏、污秽、淫邪之物隔开。」原来,反
感和恶心是一种保护机制,避免我们受秽物侵扰,同时也是一纸证照,证明我们健壮
、正常。
健康的最粗浅定义往往由疾病区分,健康公式的成立亦有赖疾病参与演算,不洁物明
明来自身体,但人们最终得扬弃它,让自己沿着洁净的轨道前进。因此,我们对不洁
充满负面情绪,那里容纳太多菌种,一旦无法顺利摆脱排泄物,彷佛连灵魂都开始发
出恶臭,成为健康社会隔离的恐怖带原者。但是,不洁却隐隐刺激着我们的慾望,每
个人或多或少都能容忍某种程度的不洁,那种污秽挑拨着体内野兽的胡须,然後,惹
得那头兽喷嚏连连,将全身的文明教养抖得乾乾净净。
对不洁之物的渴望,常透过性的形式表现出来,因为性始终是无法完全解放的人类慾
望,它还蜷缩在树洞里,於人类的言说角力场上一会儿见光、一会儿背光,摆荡在遮
掩与裸裎之间,缝隙太多,适足以让不洁趁虚而入。这或许可以理解为什麽脏话常与
性脱不了干系,脏话借用性行为、或是生殖器的术语:干、操、屌、屄……而且其受
词通常是母亲,直指母亲的洞。这样还不够,还得上溯祖宗十八代,轮番舔过整个亲
族的洞口,来个言语大奸屍。脏话用的是一套生殖言语,其中没有类似情感的温暖和
满足,而是冷硬、机械与本能的种族暴力。脏话所诠释的或许正是此种情绪,是一种
撕裂母亲洞口、极为暴烈的叛离姿态,但却予人无限的快感,难怪在性行为中,男女
要麽沈默、要麽呻吟,要麽就让脏话失禁地流出,让污秽浸润整个床单,那一刻,你
会变成不识语言文字的狼虎,咆哮冲破文明栅栏。
性与脏污最极致的连结,恐怕是吃食秽物的性仪式了。成人杂志里报导,日本一名女
郎在台上边脱衣边灌酒,最後屎尿齐出,众男客喧哗拥上,贪婪吞咽其排泄物;陈雪
的短篇小说亦曾描写一名嗜吃女友经血的男子,凡此种种独特的饮食偏好,或许象徵
着「愈脏污、愈快乐」的慾望本质,这种无法公开的脏污仪式始终具有私密且亲密的
特质。说起来相当矛盾,但慾望正由众多矛盾与冲突构成,我们表面上厌弃不洁之物
,但内心却始终渴望排泄物的浇灌,因为不洁物总括了一切形式的自由,是对秩序社
会的变节,透过说脏话或抢食排泄物,表现了对穴居兽类的渴念。
幼时的我,曾那麽喜欢仰卧在床,让母亲脱去我的裤子,用学校发的蛔虫检测纸在肛
门四周按擦。我永远记得那稍微扎痛皮肤的快感、透明测纸的冰凉,以及母亲隔着测
纸下压的指头重量。那时,没有色情、虐待,唯有游戏,唯有暴露在凉凉空气中的小
小屁股和夏日微笑,给我一种与谁共享秘密的高度兴奋。
有件事,想来若梦。幼时,班上的女同学来我家玩,我们将裹糖果的玻璃纸割成小块
,互相扮演对方的母亲,嬉闹着将想像的蛔虫黏在纸上,用手指去开发对方的身体。
一整个下午,快乐像马逵斯〈流光似水〉里、被童心敲破的灯泡所倾流的光,淹没了
现实生活,然後看着床、桌椅、钢琴在想像中载浮载沈。对我们而言,这种举措和拉
扯头发或搔痒胳肢窝没多大差别,好奇心开启我们的感官之旅。当时我们如此年幼,
还不知道上半身与下半身的情慾地理学、禁忌身体学,但父母的闯入摧毁了孩子的秘
密,成人将惊讶与愤怒紮成一束束言语鞭子,往孩子身上抽去。我们畏怯地缩在一角
,静候父母审判,「犯罪现场」流动着诡谲气氛,不像以往打破花瓶或乱画墙壁,被
叫去罚站或吃吃藤条便可了事,我们知道这次比以往的犯错都来得严重。
透过警告和惩罚,孩子明了若以这种方式获取快乐,将会被警察或阿兵哥抓走。当时
,这两个职业被神格化成无处不在的天眼,纠举邪恶,惩罚罪行。我们发现的小小快
乐被贬抑为「自我滥用」(abuse)--萨依德(Edward W. Said)的父亲发现青少年的他
竟关起门来玩小鸡鸡,便以这个词汇羞辱他--早被社会驯化且适应良好的父母,以道
德律法为标尺,在孩子身上画出地雷区,隐形的军事地形图。然而,你终会发现警察
不可能时时踹你家门,只因你探入裤裆,因此父母在你脑内训练一支快、狠、准的精
良部队,其正确名称是「羞耻」,它像蚂蚁军团,从两腿内侧沿躯干而上,有的窜到
指尖令指头发胀,有的令脸发红、耳根发热,最後集结於头皮,麻、痒、热等诸种神
秘感觉自动将你绳之以法。当下次再「自我滥用」,便触动军警系统,羞耻心手镣脚
铐地向你追来。
人类学家屈尔斯(Hildred Geertz)曾对印度尼西亚群岛中加瓦岛上的加瓦人进行情绪
方面的调查,他发现有三种情绪对当地人相当重要,其中一个则是isin,亦即羞耻、
尴尬和罪恶感。母亲告诉孩童,「在陌生人面前吵闹,你不觉得isin吗?」isin常出
现在加瓦人日常生活的对话当中,例如「如果没穿衣服在门口被人瞧见了,你会觉得
isin。」母亲藉由教导孩子isin,制伏他们灵魂里不安的兽,这也成为我们文化中驯
服顽童的利器之一。
在「礼、义、廉、耻」的规训里,早在认清「义」、「廉」、甚至熟习纷杂礼数前,
我们被教导要有羞耻心,特别是面对身体。如果幸运,我们曾有一段时间身处伊甸园
,让小小的身体暴露在光雾下,让阳光亲吻,任溪水搔痒。五、六岁的我可以和表哥
在同一个浴缸泡澡,因为对身体的法定代理人(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而言,此年龄期的
幼童并无多大的性别区分,性徵还像小小的火山在体内沈睡。一旦跨过一个年龄分水
岭,体内的火山开始酝酿,女生被教导别让内裤露出裙摆,且须提防那些与你身体构
造不一样的群类。相较於我们拥有「妹妹」,那些下半身拖着「火鸡脖子」(女诗人
希薇亚‧普拉丝如此形容阴茎)的「弟弟」拥有者,极可能将厄运带到你的裙下,将
病毒传染给「妹妹」。
我不知道女孩们幼时如何被教导形容自己的私处,我的记忆里,「妹妹」统括女性生
殖器。言语的卡通化、可爱化不是父母为孩子们准备的诗人培训课程,而是他们或整
个文化一直规避的洞,避免掉入但夜里却流连忘返的洞。成人以为,那里藏污纳垢、
疾病丛生,绝非孩子玩家家酒的好地点。然而矛盾的是,童话式的用语(妹妹、弟弟
、鸡鸡)却没有配套的童话故事,没有妹妹与弟弟和睦相处的美丽结局,反而充满恫
吓:妹妹与弟弟若一起玩跳房子,不但你会死得很惨,爸爸妈妈可能会疯狂地从房子
顶楼跳下去。因此,性行为循着脏话的途径被建立起来,然而就像A片建立的歪曲性
模式,脏话过於粗糙,省略了伴随性而来的情爱,不过对扞卫礼教的人来说,结合性
与脏污的话语提供了一条便捷之路,遏止孩子说脏话的同时,隐然宣示性是脏的、丑
陋的、恶心的。似乎唯有将性的秘密埋入树洞,孩子才能健全地长大,殊不知这种无
聊把戏骗不过贺尔蒙,贺尔蒙蠢蠢欲动,它终究会来,於青少年的大脑发布洪讯,少
年少女总有办法从馊水桶内翻寻腥羶,歪曲的言辞与夸大的肢体动作反而让心灵生病
。
相较於身体地表的浅洼对外开放,无须遮掩,没有言语禁律,下半身的洞口始终贴上
层层封条。禁忌窑洞,言说漏洞(那里,那个,我们说)。那是我们最熟悉却也最陌生
的洞,一旦从洞口感受世间第一道光,曳着母亲的血挤出洞口,你不再是穴居胚胎,
不可能重返洞穴年代的天真。母亲的洞原是单行道,只能出不能进,你再也回不到人
兽不分的混沌期,大脑愈来愈重,身子愈来愈沈,尤其是下半身,那里被下了咒,洞
口贴着画有骷髅头的警告标语。下一次你再见到向你开启、让你着迷的洞,恐怕是青
少年期,然而那不是受上帝眷顾、受人祝福的洞,那里蓄满了丑恶、脏污、色情及罪
恶感。可怜的少年少女除了驼着巨大书包,还得拖着日益发肿的下半身,用羞耻、尴
尬和罪恶感接捧沿洞口而下、滴滴答答的排泄物。之後,你将带着身上原有的洞以及
伴随成长而来、无可奈何的人性破绽,破坏自然,污染地球,凿得世界坑坑疤疤。
然而,洞仍是洞,始终是洞,是生理需求和情感进出口,我们不曾否认眼泪除了洗涤
眼眶,同时疏导情绪,但女体的那个洞,始终被误读,人们分别攒着种族、性爱与情
感的篇章,试图诠释洞的全部内涵。人们自私地摩擦直到她发红发痛,自作聪明地耗
尽窟室能源然後封死洞口,即使如此,洞未曾消失,或者,究其根本,那里不曾有洞
,那里什麽都没有;没有火山锥,自然没有岩浆及剧烈的地壳活动,没有硫磺恶臭,
没有火山渣与火山灰,那里,除了言说,除了禁律,除了伪善,除了种种虚妄与纷纷
想像,无一物具体可见。
(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盯着满地草莓酱,H想起某年六月,僻静路旁的莲雾树。莲雾兴奋地生长,坠地,任
凭日晒、风吹、雨淋、鸟啄及车辗,那充血发红的、贫血苍白的落地莲雾,就这麽听
任自然安排的命运,有的满是坑洞,有的殒为烂泥,怵目惊心的灾难现场。愈是丰饶
的莲雾季,树下的果骸愈是庞大。陷在莲雾下方的凹洞很脏,泥土的脏有夏日芬芳,
遍布果身、经鸟啄或车辗的裂口,等待着风的到来。风会来;她们知道风终究会来,
带来尘埃,带来腥羶与腐坏,带来她们洗涤千年也洗不净的脏。
H没由来地想起女阴。
是的,那是洞,但也不只是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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