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stupidduck ((0‵◇′0) Ψ)
看板CLUB_KABA
标题未行割礼者禁止进入
时间Tue Jun 28 20:57:15 2005
◎李欣伦
最後,你惊愕的发现,所有事物都朝同一个方向滑动,无论是弹珠、雨靴还是
钢琴。彷佛那里有个巨型黑洞,吞噬、回收了一切。後来你从自身的倾斜意识
到,原来打从开始,房间就是歪斜的,难怪所有的东西都宿命地奔往那个方向
。
书写也是。年轻的书写者肥胖、甚至臃肿不堪,倒不是堕落的脂肪使然,而是
身上太多吊饰垂繸,披披挂挂的印度情调还是波西米亚游牧风格。然而,写意
衣饰藏不住剽悍灵魂,他们的出现如此斩钉截铁:脚踝的修辞铃铛惊醒了每一
只耳朵,腕上的隐喻贝壳手环刺痛了每一双眼睛,甚至颊上涂抹的青黄动物粪
便都招惹每一朵失忆的鼻子。老练的书写者对张牙舞爪的叛逆小鬼爱怜有之,
痛恶有之,尽管他们或许曾是其中一员。不过老灵魂总是擒拿、驯兽有方,无
论是透过文学奖、评论等公开仪典,还是私相授受、口说传统的方式,亮出一
把跟他多年的匕首,在这胖小子面前有意无意地玩弄、掇晃着,彷佛在说:去
把你那可笑的缀饰/坠饰/赘饰割掉,把过多的斑斓、喧嚣弄乾净再进来吧。
孺子可教也。透过暗示,胖小子自我完成了割礼仪式。首先,他一一拿掉身上
的铿锵、闪亮,但贪嗔太深,仍暗留一巴掌的修辞充作纪念。接着,他得层层
剥去从二手店摸来的匿名披肩,摘去华丽的羽毛饰品,此时他遇上了困难,说
是装饰,但由於披戴多年,几已深植皮肤,和血肉胡乱长成一气,顽强如刺青
,非得祭出头目的匕首刮得鲜血淋漓才有剥离的可能性。有时,他的叛逆会突
然苏醒,对着已被老灵魂催眠的手大喊:「住手,住手,痛死我了!」但他的
手无法停止行刑,因为这是个不断趋向死亡的倾斜的房间,是个无法半途而废
的成年礼,他必须割除那本能的、冲动的、好色的修辞肉瘤,才能勉强挤入门
缝。
当极简主义大行其道,书写者若不想夭亡,就必须自我完成这个仪典。胖小子
并无怨言,事实上,他打从心底接受削肉剔骨的锻链,因为肥胖是有害的,过
度装饰是引人厌恶的,这已是老祖宗们流传千年的书写智慧。然而,当瘦出棱
角的躯体躺在空荡荡的房间时,他才突然意识到这个成年礼无法放诸四海皆准
的问题:如果老祖宗厌恶的是文胜质、是修辞夺走诚意这般招摇撞骗的举动,
那麽他无须赔上他的吊饰和披肩,因为他摸摸良心--确实,他的心还在跳动--
他的修辞、隐喻从不为谁表演,不取悦,不张狂,不浪费,尽管在谁眼中它们
变成炫耀手段、夸张讨厌的吹牛皮还是太矫揉做作的文字游戏……他再度摸摸
良心,像抚摩十字架般的信仰坚定、泪眼迷离,确信那些「技巧」绝非为文造
情,与其说那是精心布局的厅堂,不如说是情感洪流的灾难现场。(喔喔喔,
这不是文学史肖像馆设计的承包工程会议,这只是书写的房间而已啊,可怜的
胖小子,你无须答辩无须解释,因为这个世界喜欢说话的人总是比善於倾听的
人多得多哪。)
可怜的胖小子--他现在是不折不扣的瘦子了——只能保持缄默,即使为他辩驳
的律师永远不会来,因为这是个书写的、倾斜的房间,所有的事物看似无序、
不毛地生长,但隐隐然依赖着既定的老化逻辑。胖小子无所适从,他的华丽修
辞是割掉的、无法寻回的盲肠,只能让乾净纱布和消毒水伴着他,伴他追忆、
翻找割礼前的青春叛逆究竟是藏在哪一只抽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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