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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捐   父亲的喘气颇长久,连我也听得很吃力,然而谁也不能帮助。我有时竟至於电光 一闪似的想道:「还是快一点喘完了罢。……」立刻觉得这思想就不该,就是犯 了罪;但同时又觉得这思想实在是正当的,我很爱我的父亲。便是现在,也还是 这麽想。──鲁迅〈父亲的病〉 1   有一些气味穿越童稚的身体,叫我凝结在无边的惊愕里,事过境迁,依然洋溢於 口鼻。鹰的指爪,山猪的獠牙,鹿蹄熊掌都如此迫近,却没有半点声息。牠们, 啊牠们比我更先凝结在无边的幻术里,比我更深体会药的魔力。那是锯仔叔的家 ,恐怖而奇异的标本世界,我经常望着那些栩栩如生的死物发呆,恍然如坠陌生 的森林,渊黑无底。   锯仔叔切开山羌的膛腹,一一割取其脏腑,血沿着塑胶导管慢慢流入锡盆。手法 如此轻巧,彷佛未曾惊动仰躺的小兽。他温温梳理着兽毛,不让血渍破坏好看的 纹路。然後为牠选择一个美丽的姿势,撑以木架,浸入充满药水的瓦缸。从此天 阖地闭,日月隐遁,药水逐渐取代血液,进占每一条管脉。镇压下去,交配的慾 望、嚎吼的力道、惶恐或亢奋、奔走和饮食,都被镇压下去了。只剩无止无尽的 站立与睡眠,在这山野乡村的某屋某室里发生。   但我很早很早便注意到,药能够阻拦皮毛的腐烂,却不能禁止眼球的乾涸失神。 原本是鸡卵般大小的眼球,经过脱水处理,竟萎缩成皱皱瘪瘪的龙眼乾。锯仔叔 索性撑开那兽紧紧阖闭的眼皮,用刀抉净其眼窝,再填以塑胶或玻璃制成的假目 。假目无神,彷佛在花团锦簇间露出墓碑,一切伪装忽然都泄了底。我很早很早 便注意到,那清洁闪耀的皮毛之下,血肉已失,其中一块也许就在我的肚子里。   兽的血肉被童稚的肠胃消化,那尴尬凝定的形象却在脑袋里保存。我渴望得到那 神奇的药水,趁着锯仔叔不注意,装满一个玻璃瓶。我记得那一年自然科的暑假 作业是蒐集一百种叶片,夹在书页里。对乡野间长大的孩子而言,这未免有些容 易。但趁此之便,我们日日欢喜地到田野间作功课,鸟羽虫翅当然要比树叶更有 趣一些,那药正好可以派上用场。我们,阿鸡、四果和我,先在卫生所外的垃圾 桶里找到针筒,便展开了可堪纪念的捕猎之旅。   乌亮的甲虫背对着背,尾部交契着尾部,欢快地在草叶上拉锯。甲羽轻颤,为了 爱,彷佛已经失却了飞翔的能力。我们拿起针筒插往雄的那只,牠触须高扬,恍 然遭遇极大的刺激,始则惊喜,继而惶惑,终於趋於麻木不仁。雌虫察觉牠的爱 侣忽然无有声息,遂瞿然惊醒,但刚起步逃逸,一根利针已插入牠的背脊。 2   也有一股药味在我们屋里弥弥,像亘古以来的神话,明明荒诞无稽,却是颠扑不 破。它们流传於眼耳鼻舌脾胃肝胆之间,与生俱来,至死方休。炉火闷闷微燃, 像在琢磨着什麽,也许没有,只凭一股怨气与天地周旋。陶瓮里冒出淡褐色的烟 雾,与火炭灰白的口吻若有所别,几经纠结,终於合为一气。炖着的是灵草之根 、奇木之叶,是蜥蜴之尾、蟾蜍之皮,还有一些我至今仍不明白的怪物。後来读 到《玉历宝钞》:「人间服药。何物不可取用。将禽兽虫鱼。活活杀命而治病。 已大坏其心矣。乃服红铅。及妇人阴中之枣。胞脐之类。岂不更坏其心。但食此 等秽物。则口舌与妇女之阴户无异。」我猜想瓮中也许不乏这类东西吧!总之那 是乡野的秘方,先人想像与智慧的结晶,几经流离播迁,将在父亲的肚皮里交融 。   我嗅闻那一锅怪怪奇奇的汤汁,想像它们恍若神魔,点滴浸染父亲的肝胆脾肺, 於是灵草奇木蜥蜴蟾蜍一一复活,悄然融入父亲的魂魄,助他镇压麻麻密密的病 毒。但我猜想,药有神性亦有魔性,缠斗日久,终於与病联手,反噬病人的身体 。於是那锻链神魔的丹炉逐渐废弃不用,父亲开始展开了漫长而盲目的寻医访药 的历程,这使得我的童年也有了一些恍惚的远游的记忆。在港市街巷穿梭的一个 黄昏,父亲拉开拉链,朝着水沟小解。我故意站得更远些,彷佛深怕被人认出我 和此人有着什麽关系。   我故意站得更远更远些,此後便成了一种自觉,这也许意味着童稚心态的崩毁。 稍早於此,我彷佛是父亲所谓「爬到头尾顶放屎」的男孩,他总是说:「宠猪夯 灶,宠囝不孝。」後来我想,这种类比同样适用於药与肉身的关系吧!这时父亲 开始向新竹的某个乡镇的某个药局,邮购一种神秘的药物,此後便再也没有离开 它了。父亲的脸色变得红润起来,可以无暝无日地赌钱欠债。药力潜伏时像一株 枯萎的树,颤颤咳着;药力发作时却像一头亢奋的兽,午夜时犹狂暴不休,如猪 夯灶。   但他总是清醒着,当时我想,为什麽不奄奄在床。   太清醒了,以致还能训斥我教育我指挥我,感受我日渐坐大的不敬。   後来我听说有些疾病是能制造快感的,它们震荡病人的气管、脉搏和神经,让官 能心智常保於不安的状态。被病附着的器官都成了自有意志的胎儿,如木石之成 精。於是四肢百骸便成了它们的奴仆,接收紊乱的指令。有一团诗说:「如此强 悍的痛苦在我的体内我无法以眼睛嘴巴性器将它排出我不能用声影液体烟雾将它 杀死」。我想这是病者自供吧,其中也能夹杂着病态的快感。从父亲的身上,我 确实看到了一种努力「排出」的历程,肌肉紧绷,血管偾张,身体上下摇颤,咳 咳咳咳咳咳,终於「排出」了一口痰。 3   那一团诗继续说:「可是始终它在生长还在我的体内像某种外太空的异形指节伸 进我的指节如同手套脚掌踩压我的脚掌彷若鞋子它的身体终於取代了我余下空壳 的我不过是它临时的居所伪装」。取代灵魂而占有身体的,也是「病」吧!它向 人索讨食物,所以药是用来「养」病的,不能杀死什麽。後来也许药性就覆盖了 病徵,渗入血管细胞神经,成为新的殖民。   年少的我看着父亲与异形共享的肉身,不时浮起一种想像。用装满福马林的针筒 ,对待飞禽走兽一样,一点一滴注入他的躯壳。让血肉凝定下来,让房屋、山河 、天地统统凝定下来。但我渐渐也体认到,病者并不全然认为病着是一种折磨, 或许这震荡不安的状态,竟使他更加利锐地触及活着的感觉吧。很长一段时间里 ,父亲照样与我们住在深山里割笋捕鼠,爬两步坡,喘百余口,在长咳之後,啐 几团搅着槟榔汁的褐色的痰,对着天地骂一串粗话。   X光下的肺叶像花岗岩一样斑斓坚硬,但父亲仍然活着,直到身为么子的我成年 为止。倒是魁梧粗野的锯仔叔,忽然就死於虎狼之年。乡野父老说,药的威力如 咒,念得久了,不仅野兽应命凝定,就连发令者的脾肺肝胆大脑舌头也要随之昏 迷。正如父亲的肉身,在另一种咒语的约束下,不准轻易的毁坏。由此看来,这 个有病的世界,其实总是与种种有形无形的药物相互依存。而我,虽然故意站得 离父亲更远更远更远些,但从那时以来,寻药的历程却没有停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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