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stupidduck ((0‵◇′0) Ψ)
看板CLUB_KABA
标题Re: 囚
时间Sat Jun 25 05:54:31 2005
■不能跑到天涯海角的时候
◎柯裕棻
一、先谈谈你的文学生涯吧。
如果看文学书也算一种生涯,我从幼年就开始了这样一条路而不自知。到底为什麽会
那样热切看书,现在都还很纳闷。我还记得小学三年级看简爱时被那阴森的气氛震撼
得睡不着,半夜爬起来发呆,五年级看完瘟疫(那时翻做黑死病)对人世产生很大的
疑惑,而且不解为什麽有人会写出这种故事来吓人。又因为家庭关系,我後来看特别
多日本文学,那时喜欢夏目漱石、志贺直哉、芥川龙之介和井上靖。几乎整个童年和
青春期我就是不断地大量看书(张爱玲啦、红楼梦啦、唐人传奇和明清小品啦),幸亏
家里从不缺书,也不管我的数学成绩。甚至在大学联考前我都还在看父亲买回来的高
阳历史小说。因之我很难说我对文学有什麽理想或追求,於我而言,它存在得理所当
然。它早就是生活基础的一部份,很安然,不管我写不写作,我都不会因此与它相失
。我同时也知道,能够这样想,是很幸福的。
开始真的想要写东西并且认真看待这件事,都还是最近的事。说最近,还真是近,就
这两三年吧。比起与我同年的许多作家,我开始发表东西是真的晚。之前年少气盛,
只想着念书作学问,做一切的事情都靠胸口的一把火。可是写作光凭那样的方刚之勇
,实在很难。我在写博士论文的时候因此遇见很大的难题,气不长,就写不完整。那
段过程於我是很大的磨难,我在焦虑之余就开始想要逃跑,不能真的跑到天涯海角,
就只好在电脑角落另开一个档案写小说写散文,释放那种焦虑和不安,顺便在失眠的
时候做一点事。结果那个充满自我恐慌的小说後来竟然得了时报文学奖,同年另一篇
旁徨的游记也得了旅行文学奖。我才忽然惊觉,原来诚实讲出心中的一切,在文学里
也可以有某种价值。然後,就开始写了。
二、你如何看待书写这件事?它给你力量吗?
法国的後结构理论说书写即死亡,作者的死亡。这话之後的哲学很深,可是我喜欢曲
解并简化它的意思。语言文字是身外之物,每次作者想要藉这缥缈的文字述说自己的
幻想和思维,就必须使自己彻底分裂破碎,再依照语言的秩序重组她自己,因之书写
的过程就是自我的背弃与重建。那自我灭亡又重生的力量有多大书写的力量就有多大
,不过这是对作者本身而言,对读者而言则是弹指间灰飞烟灭,於是作者的消灭再加
一等。
我真不知道书写究竟带来什麽,我曾经在很绝望的状况下写,在很落寞的时候写,在
很无聊的时候写,很狂热的时候、很平静幸福的时候,都写过。有时书写舒缓那苦痛
,有时书写使一切加倍还诸於我,有时它真的延长当时当刻几乎要天长地久。
如果说,床前明月光带来了永恒的愁思,那麽床前没有明月光的时候正好可以坐下来
写这首诗。以此类推爱情寂寞希望或其他一切。
三、你的作品中总有着「疏离者」在叙述、在感伤、甚或在愤怒,对人际或社会疏离
,你究竟如何看待人在书写里的位置?
我曾经尝试在写的时候隐藏自己。然而这是不可能的,作者的本性总会从文字流露,
作者如果不是经由自己的思考书写,还能是谁的思考呢。那种时而自暴自弃、时而辛
辣嘲讽的文字真是把我个性中的冲撞、起落、疏离与不安都揭露了(唉)。如此公然
展示自己的不全,暴露自己的恐惧和偏执,总要花很长一段时间才能泰然。
至今我依然觉得困难的,也还是胸口的那把火。我是个天生的狂热份子,要是没有感
觉到那种热度,三分钟都持续不了。可是狂热的人总是最先幻灭的,年纪一到就忽然
成了虚无者了(嗯,尼采好像就是个典范)。青春年少时那种烟火气闻起来觉得纯真
,现在才知道其实文学总是要磨蹭的。不过,因为个性如此,我喜欢的作家有两种极
端的典型,一种是纵火者,文字很炙热,读的人几乎要被那纸张烫伤,在书店里翻阅
的时候不能控制就掉进书里了,像朱天心、柳美里、Jeanette Winterson(英国同志
作家)。另一种是冰山似的,文字很沈很冷很省,可是你知道那底下有不可知的东西
,像舒国治、海明威、布希亚。这样的二元分裂自然很苦恼,有时不自觉就虚无摆荡
起来了。我也许始终活在矛盾里,不过谁又不是呢。
处理小说里人际的主题时,因为均是短篇之故,我特别喜欢假设一个封闭的空间,去
假想在那空间里可能发生的事。目前为止我几乎都写着这种架构,这种囚禁。我非常
喜欢散漫的琐事和徒劳的倦怠这两种概念,甚至觉得这就是现代人都共有的经验,有
时这种空洞的感觉会缓慢侵蚀你,有时又会使你发狂大叫,当然也有感到无比幸福的
刹那。都会生活以此为常规运作着,任何与此二者不同的,就是意外,然後就有故事
,然後还是回至常规常规常规,几乎是薛西弗斯似的。
四、这次推荐刊载的两篇小说,桌子,春阴,创作的风格有明显的不同。你个人回顾
创作历程,是否有明确的转折变化,或受到什麽影响?
我写作的时间短,还不能说创作历程有明显的转折,但是我的生活和精神状态在这一
年之中倒是有很大的变化。
桌子和春阴这两个作品相隔一年以上,春阴是今年春天完成的,桌子是去年春天。
去春写桌子的时候,我处於一种情感与生活的困境之中,那个时候,我以为再也走不
出来了,直到桌子写完,我撑过那个春假,困境就忽然销解了。因此桌子里可以看出
身心俱疲的挣扎,以及那种身体物质与精神相互缠斗的混乱。那时刚好在读一些关於
卡夫卡的讨论,因此就写出这样违反物理写实的东西。
今春耳清目明,希望开始写些步调稍缓的东西,春阴是其中的嚐试之一。大概也是因
为整个冬天我重读了二十世纪初的一些作品,我把鲁迅夏目漱石和本雅明和一起读,
开始对人在大结构里的那种游荡徘徊感兴趣。又读了黄国峻的度外,很喜欢那种自省
很强的风格,因此也希望自己写的东西可以再从容点,宽心点,不要太冷。
总归一句,也许就是想对自己的虚无做建设吧。现在手上还在写一个稍长的爱情小说
,调子很沉缓但是情绪压缩很紧,希望可以在夏天之前完成。
五、你对自己未来的作品有什麽预期,创作的蓝图如何呢?
我这种喜欢讲徒劳囚禁主题的虚无者,讲未来真是心虚。一个做事全凭一股热情的人
讲蓝图也实在无法落实什麽。想写就写吧,写多少就多少了。也许因为我写得少而慢
,我对未来有光明的期待,我总觉得最好的作品就是还没写出来的那篇,小说也好,
散文或学术评论也好。这应该是好事,表示有意愿和气力继续写下去。主题应该还会
改变,不过那以後再说,我只希望越来越诚实,并且逐渐不再害怕诚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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