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stupidduck ((0‵◇′0) Ψ)
看板CLUB_KABA
标题耳语﹙ささやき﹚
时间Mon Jun 20 17:46:11 2005
■只要爱情不要面包的猫
◎朱天心
高高望能获准进入天文房间,打一些猎物献给天文以换取门票,她打来壁虎,打来麻雀、
蚱蜢、大蜘蛛、纹白蝶、飞蚁……蟑螂……天知道天文的天敌就是蟑螂!
在城市里,定时定点的喂食流浪猫狗,最艰难的酖酖除了其他人族莫名其妙甚至残忍的抵
制、虐杀外酖酖,其实也最容易发生的,就是与之发生情感。
我知道的默默在不分晴雨昼夜恒心做着这些工作的猫天使们,都具备不仅只是喂食,最好
能够进一步带去打预防针结紮,不能认养的再原地放回……的观念,因此,试着接近他们
,不是放了水粮就走,便成了必须的工作。
在〈猫咪不同国〉里我曾提及,在台湾,大部分的流浪猫狗与人族的接触经验是极糟的吧
,他们带着各种伤,肉体的(车祸的、热水浇泼的、铁丝橡皮筋勒脖颈的、BB弹钢珠射的
、久未有一口水粮的……),精神的,以致对天天喂食的人族仍充满戒备、疑惧,不肯让
你接近伸手一步。这虽让我们的结紮任务变得非常困难,但我宁愿他们这样,如此才能自
保,因为谁知道他们碰到的下一个人族是一样良善或险恶的。
但偶尔,就有那违逆了本能的,居然不要面包只要爱情的猫咪,对他们,我至今无法描述
那样的糅合了好多好复杂的情感的关系,弘一法师临终的「悲欣交集」也许接近,更多时
候,我觉得自己是浑身伤疤累累历经无数战役的老将军,一个伤疤可讲一个好长的故事(
我身上还真抓痕累累呢)。
最典型的是「猫妹妹」,猫妹妹是曾经我们兴昌里的野猫大王「猫爸爸」的女儿,待她孤
女一名肯让我们触摸时已出落为成年美女猫,不可能收进我们家了。家里已有十只加减的
猫并不是问题,另有的十只加减的狗族才麻烦,因为野成猫已定性定型,无法接受与堪称
他们宿仇天敌的狗族同居一屋顶下。但还好妹妹的领域就近在我们巷口三岔路一带,这家
阳台那家後院洗衣机上轮着睡,她已遭我们结紮,不会有流浪公猫追求或追打她抢地盘,
她这一生最重要的生养义务和驱力不再,我偶见她坐在人家墙头发傻,打心底抱歉,完全
不敢去想她其他的漫长时间是如何打发的,酖酖其他时间?是的,每天十分钟到半小时之
外的其他时间。
妹妹超会听我们家大门的木门声,相距十数公尺,往往她那头已敛手敛脚端坐等待。
我们通常相约电线杆下,杆底的小丛黄鹌野草里藏着水罐(以免被无聊挑剔的邻人倾倒扔
掉),换上新鲜水,倒好猫饼乾,妹妹才不管多饿看都不看嗅也不嗅,她把握住这一天中
人族行色匆匆的几分钟向我们寻求一点点温存与慰藉,她在我们两脚中仰脸打滚撒娇(我
往往一身外出黑衣裤假装果决狠心的说:「妹妹今天不行,要去开会。」)要是你毕竟不
忍心的蹲下,她会攀爬上身,仰头端详你的脸,肉掌轻触你的痣或雀斑或晃动光影,忍不
住时就鼓起勇气轻咬你下巴一口。
通常天文心最软,天气好时,乾脆带一本书,在人家门阶前坐个半小时,让妹妹在腿上好
睡一场。
如此至今四年。
最近期的则是小三花。
小三花一开始出现在辛亥路进来不远的慈惠宫神坛前,发现时,她正在一小段路边阳沟中
觅食,浑身油污烂疤贴地伏窜,因为她的喵声,才知道不是老鼠。她可能才断奶,却不知
何故像老久没了娘亲,於是我们开始在金炉旁定时放粮,没几天,才发觉不远邻人堆栈的
杂物中还有一只胆小的黑白乳牛毛色兄弟,有一阵子我们叫他们金炉猫,不久就自然叫小
三花和乳乳。
後来终於可以触碰到小三花了,便赶紧带去吴医师处,初步清理完,才发现她的毛色,但
她疤癞得我没见过的严重,连吴医师都先丧气得说不出半句劝慰鼓励的话,只给我们一种
滴剂,必须每日两回不中断的服用一个月才可能有效。这个疗程对家猫来说不难,对出没
不定的流浪猫只能尽尽人事。
但我和天文风雨无阻没错过任何一次做到了(只除了有一天全家去苗栗铜锣陪蓝博洲立委
竞选扫街)。小三花用力回报我们的回复了老天爷恶戏她之前的模样,连庙里闲坐泡茶的
老人看到我们喂食二人组出勤,都会闽南语通风报信刚才那只红色的猫在哪里哪里。是的
,红色的猫,小三花身上泼墨画风的大块的橘红和黑亮,最特别的是,她整个右额右颊连
眼是一块工整的黑色覆盖,完全是戴了眼罩的独眼海盗头子造型,神气极了。
而且她非常顾念她那害羞胆怯的小兄弟乳乳,每每忍住不吃,朝那厢杂物堆喵喵叫唤,知
道她兄弟暗中窥伺,便反覆亲爱的磨蹭我们作示范,也因为如此,我们暂打消把小三花收
回家的念头,要是没了她的陪伴,乳乳一定会变成彻头彻尾一只生存能力很差的流浪猫。
蹉跎的时日,我不免暗暗想为小三花找个好人家,我不愿她被关在吴医师的认养笼里被人
指指惹惹嫌嫌,我开始假装关心起朋友中爱猫但家中只有一只猫的如安民、伟诚、南方朔
、和家有三只年迈母子猫的钱永祥老师,看能不能趁此把小三花偷渡给他们。
那阵子比较常和伟诚见,便屡屡快引人疑窦的老问候他的ANDO(伟诚喜欢安藤忠雄),暗
示着独居的猫是很寂寞无聊甚至会引发忧郁症或行为异常等等。终於伟诚也问我们在忙些
什麽,机会来了,竟,我竟讷讷含糊的回答:「……,嗯,新又在顾一只……丑丑的小野
猫。」我曾看过他ANDO的照片,俊美极了的猫王子,我好怕他会嫌弃尽管癞疤病治好但他
人眼里依旧丑丑的小三花,我更抱歉伤感自己竟然说出了实话。
那样的时日延宕中,小三花爱上我们了,违背天性本能的不吃喝,一意执念要尾随我们走
。通常,得狠心的把她抱至金炉拦腰平台处,然後趁她瞻前顾後决心跳下地前快快大步离
去,不敢回头。其中唯一我像罗德之妻回首的那一次(去年十二月二十四日),她已跳下
地,跟到转角处,犹豫着要不要穿过马路跟上我,我不免担心,停步迟疑片刻,她坐下来
,放弃了,被眼前太多变动之物如车、人、狗吠、微风、纹白蝶所干扰吸引,看不见没有
太远她原先痴心欲追踪的我,我永远记得她的模样,凝神端坐在那儿,想办法捕捉风中一
丝丝我的讯息,小小神气的独眼海盗酖酖临终时,光速闪离我视网膜的画面,必定有这样
一幅。
因为之後再没见过她了。
我相信亲爱人如她,是被路过的某好心肠妈妈给决心收回家了。因为日日中午我们喂食时
,正好是不远辛亥国小低年级半天班放学,便常有一对对年轻妈妈或爷爷阿妈接小孩路过
,是上好的观察人族时刻,有会停下脚步,并要好奇的小孩蹲下不要吓到猫用餐的:「弟
弟你看猫咪好可爱呀!」(小三花就是被她们这一类组带回家的吧),有那小孩兴奋前来
、妈妈在後头大声喝止:「脏死了,赶快走,会传染SARS!」也有小孩不管我们在场、顺
手捡起石头木棍就追打跺脚怒叫的,这样的小孩,在我劝阻时(「他们都没有妈妈好可怜
。」「假使他和你同样大你敢这样欺负他吗?」),大人们通常冷漠或烦烦的立在一旁,
不,当然不敢,因为他们这样的人对大小、强弱最有感受,我几乎可以看到他将来肯定是
遇上司、权势就弯腰投降,遇下属、弱势包括老小亲人都是傲慢欺凌的。
我不知道那些不惜花费无数让小孩勤於穿梭在各种才艺班补习班「学习」的父母为何如此
不在意这种无价的生活教育,学习如何平等尊重善待弱小生命并及於其他弱势,我相信,
对这价值的轻忽,日後早晚会反噬到哪怕是也会老也会弱的父母身上(这样的提醒和「恐
吓」不知有没有一点用?)。
小三花不见後,我们又花了几个月时间,才把她锺爱的兄弟乳乳给收回家,是家里目前的
第十三只猫咪。
爱上人的猫,命运不必然如此多诡难测,讲几个充满笑声快乐的例子吧。
曾经在某篇猫文章里提过的复活岛巨石像模样的高高,高高神经粗粗的,与人族关系不密
切,回家吃饭的时间外,她大都游荡甚至睡在我们屋後大厦间的绿带丛中。但她还是发觉
了天文的房间里「不知为何」可以长居着两只胆小神经质的呸咕和TORO,每每隔着纱门叫
唤天文,望能获准进入肯定好玩的天文房间。房门不能开,高高百思不得其解的结论是,
打一些猎物献给天文以换取门票,她打来壁虎,完完好好一条放在天文房门口,打来麻雀
、蚱蜢、大蜘蛛、纹白蝶、飞蚁……,总是总是,我听到天文在楼上闻声开门的高声感谢
:「谢谢你、谢谢你。」我次次被天文充满惊喜感动的语调感染得忍不住大声问:「今天
是什麽礼物?」「唉呀蟑螂啦。」怕高高听懂人言因此低声回答,天知道天文的天敌就是
蟑螂。
也有那爱上人、因此渐失了自己的天性本能的猫咪,例如辛辛,辛辛正名辛亥,是辛亥国
小野猫家族中唯一被我们收回家、且过程全不费吹灰之力的。先是我们去夏夜晚在国小操
场慢跑投篮时,连听了两天的奶猫喵声,觉得竟像是有针对性的在召唤我们,便闻声寻去
。不难找,沿万美街那侧的校园围墙花坛的深处端坐一只发着白光的超小猫,我趴下地,
伸手等待并叫唤他,辛辛(咬咬牙)考虑三秒钟,施施然走出来。我抱他回家,他不挣扎
不哭闹,路灯下,看清毛色是白底黄花块,乾乾净净的身上散着淡淡的口水味儿,我夸奖
他:「妈妈把你照顾得真好。」後来发现是他自个儿照顾的,他一天到晚就在洗浴理毛,
是个面容严肃不苟言笑的小沙弥。我们猜他那晚是东看看泥巴地西瞧瞧美丽但会下雨的夜
空想:「不行,待不下去了。」遂投奔人族。
辛辛太认同人,天性本能眼见的退化中,他从饭桌上欲跳往长柜,这对家中猫族来说是家
常便饭一天要做好多次,辛辛却必须准备良久,其审慎认真彷佛好莱坞替身特技演员要飞
越摩天大楼与大楼间,在场的人族路过见了都劝告:「用小脑!用小脑!」也有经验丰富
的人族直言:「会摔喔。」辛辛不幸应声撞了柜摔下地,也有冲过头打破过Wedg-wood和
哥本哈根的咖啡杯。
他的四脚因此轮着受伤,最严重曾经右後脚掌骨折,所以老长一段时间都踮着脚爪怪走姿
,因此得个「马来←」绰号。
不料这情况随他年长更严重,他有时从电视上想跳上冰箱,扭着屁股连後脚瞄准好久,不
时暂停片刻大喊喵声给自己打气,在场的人闻声也会从报纸里抬头附和加油:「会成功!
会成功!」
辛辛成功过几次。
辛辛失去猫科动物特有的灵动敏捷之处尚不只此,他常和其他猫们玩他们久玩不厌的弹珠
游戏,就是以浴室为球场争夺拨打弹珠,玻璃弹珠击碰在磁砖墙地的清脆达达声煞好听。
辛辛从来只有壁上观的份儿,插手加入不了,偶或弹珠正好迸跳到他跟前,他颇有自知之
明的赶紧衔含起弹珠跑离竞技场,跑到客厅餐桌找个人族通常是我,把弹珠放在我脚间或
鞋里央我替他保管。
对於他的信托,我觉得真是无上的光荣。
他还常常趁我坐得低低的埋首书报时,从高处探手探脚爬到我颈间,两手环抱住我大头,
在发丛中嗅嗅啃啃,想起来时对我耳朵吹热气,又或一手勾住我颈子试图咬我咽喉,我又
痒又痛不忍拒绝的躲闪着,闷笑出眼泪来,因为这些动作完全与他对其他的猫大哥猫大姊
示亲爱时做的一模一样,做为一个人族,我感到骄傲和快乐极了。
【2005/06/14 联合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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