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stupidduck ((0‵◇′0) Ψ)
看板CLUB_KABA
标题魔幻的革命激情
时间Sat May 28 23:50:35 2005
◎锺文音 (20050521)
你问起我生活在墨西哥市的生活节奏时,我顿时有了耳鸣与目盲。是白花花的高原
阳光刺我双目,还是这里的子民充满着对生活当下的热情一波波地袭上了我的感官
?
自墨西哥归来,我的梦境里老是出现着这样的魔幻画面:入夜广场灯火通明,满街
游荡眼睛黑白分明的小孩喜孜孜地舔着骷髅糖,骷髅糖空洞的眼睛照出整座古城的
荒芜,骷髅糖两眼目露精光,小孩先是舔掉骷髅糖的耳朵、继之骷髅糖的下巴……
直到整张脸消失。
在墨西哥大城市生活的节奏很难描述,有点像是即兴的乱鼓,有时急冲冲的,有时
又慢吞吞的。
好像稍不慎就跟着人群冲入了一波波乱流,成为乱流里那看不见的众生。乱流以声
音和气味为主,再次是颜色与碰触。
伫立在墨西哥首都墨西哥市的城市核心中央广场(Zocalo)超过十分钟以上,便有
色盲(忙)与听盲(忙)之感,那些来来回回不断兜售小物品的小贩们,把所有要
贩售的家当全挂在身体上,几十顶帽子几十个皮件几十样工艺品几十件T恤……都
挂在那唯一的身体上,身体是一座座流动市场,身体也是他们唯一的帝国。
中央广场像是一座海洋(全世界数一数二的广场),无论从哪个街道的人潮皆可流
汇到中央广场,公园偌大的中央广场除了人还是人,在阳光刺目的时光里,人流如
皮影戏,然即使是剪影也仍看得见那些浓烈的色泽正要企图穿透阳光,把纷繁颜色
兜拢到我的瞳孔里。那色泽是古老文化不曾凋零的热情彰显,人们不论手中拿的或
是身上穿的都是缤纷可喜,一种非常中美洲情调的氛围於今仍然流在墨西哥人的血
液里。
然而人潮汹涌的广场海洋,地底却曾深埋两万多颗被挖出的心脏,老祖宗阿兹特克
人曾经相信必须献给太阳活人祭品,从活人挖出的心脏才能维持让太阳每一天都升
上来。
蹦蹦蹦!心脏如鼓膜,我每踩一步就望见血流成河的激情。
我如何述说这座首都之城?
先是它的机场让我记忆。在极其市中心的国际机场,旅人好不容易步出机场,即被
高密度人车惊慌了一晌,每天在高密度市区上空飞着巨无霸大鸟,屋顶上在晒衣服
的人一不小心衣服可能瞬间飞走了。初抵墨西哥市时并常感到头痛,清晨时光冷,
读了资料才知墨西哥市是世界最高的城市(2240公尺)。
再来是它的计程车,绿色福斯金龟车在眼球里不断进进出出,这城市赋予色泽最多
的可能协调与冲突。墨西哥人酷爱金龟车,没有理由。
每天行走墨西哥市总会揉眼睛,空气污染和早晚冷热温差过大所形成的雾蒙蒙是我
对此城的记忆。
●
太阳才刚升起,街上已是川流不息。入晚,仍然炫人耳目,墨西哥人晚餐吃得晚,
九点开始乃正常之事,於是主要市区入晚灯火通明,树荫下座无虚席。当然围绕食
客旁的各式各样小贩也如苍蝇般不断在桌与桌之间流动,卖花卖乾果的小孩、戴牛
仔帽弹吉他者、想要企图帮你算算命的女郎轻掀着薄纱抛着突如其来的媚眼微笑…
…
雅痞餐厅外面的世界街道是真实的墨西哥底层生活,贫富大断裂永远存在於经济发
展中国家,这於我虽是惯见画面,然而我如何忘却这一切,这一切的断裂是世俗以
有钱和没钱的切割。墨西哥高速公路除了进入首都那个路段会塞车之外几乎少塞车
,甚至一出城的高速公路可说是一路我的车飙至140(若胆大还可飙至180)。原因
无他,高速公路要收费,且不便宜,依路段缴不同费率,最高缴过近70披索(约23
0元台币),最低也缴过23披索(也还是我们高速公路收费的两倍)。大多数的中
下与贫阶级多驶山路与省道,因此山路省道常塞车,且因都是单线道开车者常不断
超车而屡次发生车祸。有几回连我也没钱缴过路费,遂开山路,一路尽见被撞死的
动物遗骸。
墨西哥曾是左翼的重心,在当年整个欧洲与美洲知识份子都以加入左翼核心为主流
,於今看来这样的左翼其实只是一种时髦符号生活,像墨西哥最着名女画家芙烈达
卡萝的故居到处都有史达林与毛泽东的肖像是不足为奇,卡萝甚至在过世那年还画
着她对於乌托邦的信仰,1954年其画作(马克斯主义将为病人带来健康),她是如
此认为。连卡萝过世的棺木都覆盖着一面猩红旗,上面装饰着象徵劳工的铁鎚与镰
刀图形。而卡萝会和流亡者托洛斯基有爱情情愫,也可能多少基於对於边缘者与左
翼的爱。
可堪玩味的是,当我去了许多关於卡萝和里维拉的故居与画室後,我却屡屡为那巨
大的庄园与众多的收藏感到疑惑,左翼的拥护者诚意虽高情意虽感人,但最终他们
也还是没有放弃物质的拥抱。
●
左翼理想的最大质变就是对物质与权力的无法拒绝(甚且常常胜过他们所欲图讨伐
的人)。
而我在不断驿动的中美洲旅途想起的人当然还有革命者最酷爱的经典肖像:格瓦拉
,他还来不及检验自己是否晚年会质变就已然殉难。
格瓦拉当年在墨西哥遇到了卡斯楚,日後结盟改变了古巴,也成功地将左翼带进了
古巴,但除了古巴一举成功外,余皆败北。(革命前夕的摩托车之旅)在中南美洲
受到广大欢迎,然而许多中下贫阶级根本没有钱走进电影院,他们在街角不断地贩
售着只印有格瓦拉和卡萝的T恤来生活,而能够卖T恤者已属不错了。格瓦拉和卡
萝地下有知,也会高兴终於有一天可以为这些人改善一点物质生活的可能,让广大
的世界人民消费自己的肖像,格瓦拉和卡萝成了中南美洲两大俊男美女式的革命受
难者象徵,也是俗世生活里最激情的幻想对象。
旅途里当我怀抱着电影里那过度俊美的格瓦拉肖像的同时,连带地无法制止地也遥
想起我那自小生活有如寡妇村般荒凉的乡里,曾经祖父辈们参与左派共党运动招致
枪决或者入狱的往事早如云烟(好像还不及赔偿金来得具体,可惜祖父辈的肖像无
法卖钱)。
革命从来不曾走远,是革命的理想早已质变。
革命者的激情与宗教和传说的魔幻激情两者交相而过,在墨西哥的乱流里,我感到
既华美又荒凉。读大学时,马奎斯小说「百年孤寂」曾经给我最魔幻的中南美洲震
撼印象,於今我在很靠近马奎斯的心脏遇见了最大一波的中南美洲人的脸孔,那些
迷魅孤独的、那些悲苦深邃的,恍然还刻印着邦迪亚上校的子裔,有着孤寂神色的
人都是他的後代。
理想革命者的後代都有的神色,孤寂里的迷蒙,如墨西哥的山城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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