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stupidduck ((0‵◇′0) Ψ)
看板CLUB_KABA
标题床边故事
时间Mon May 16 17:17:25 2005
◎李欣伦 (20050508)
「後来呢?」枕在更年期榻上的你,睁着不再明亮的眼睛焦急地问我。而我什麽也
没说,除了戏剧性地亲吻你的脸颊,像王子唤醒无知的睡美人那般。你知道吗?故
事的结局要不是甜美的谎言,就是丑恶的真实。
总有奇幻或甜美的结局。
当你阖上故事书,世界变得寂静。你垂下眼皮,轻抚我的长发,不知为何,我常想
起从城堡尖尖、窗台高高放下长辫的公主,让王子沿发辫攀爬而上。记得我问你,
王子为什麽要登楼呢?你微笑地说,王子要说故事给公主听啊。
──像你说故事给我听吗?
──像我说故事给你听。
那时我如此天真,你仍旧美丽。我睁大眼睛不停问你,後来呢?真的吗?你眯眼,
眼角皱纹依然崭新,对我的好奇充满怜爱,你说──我假想你曾戏剧性地轻吻我的
额──真的,真的。
──我所说的,当然都是真的。
你多久不曾说故事给我听了?因为我已长大,还是这个世界的真实、故事渐渐消逝
、濒临死亡?或是,你逐渐老去,柴米油盐的琐碎日常将你风化成乾肉,眼前不再
出现故事星空?你不再青春,不再可爱,不再相信也不需要那些公主垂下发辫的地
老天荒;於是,你不再说故事,说给你那不再相信公主垂下发辫的女儿听?
你枕在更年期的摇篮里,青春不再。而我也不再可爱,不再眨眼问你,妈妈你说的
都是真的吗?我用後天习得的敌意、冷淡或傲慢,瞥你一眼:真的吗?你确定那不
是新的诈骗伎俩?你确定信得过他?确定没听错、没认错人?真的吗?
●
有一则故事是这样的,是那谁谁谁的姑妈的表妹的嫂嫂的朋友告诉我的。故事是这
样开头的。
──从前,从前。
从前,从前,女儿会趴在她的胸前吮奶,时不时睁着像她一样的眼睛仰望她,就像
她的月经、她的身体将她的心事和哀愁看穿,用那双简直是复制的眼瞳,凝视着她
。而她,始终相信婴儿是最柔软无垢的存在,总怀抱女儿,悄悄告诉她这个那个,
关於人世间的美好和良善,防堵丑陋的真实淌进女儿的摇篮。她始终不知道,这些
毫无烟嚣的故事与其是说给女儿听,不如说是安慰自己的最好疗法,当现实过於粗
糙,母亲的最後一块净土竟是虚构故事,像女儿脸蛋与床单般圣洁的童话。保护女
儿、教育女儿、挽救女儿免於世界的玷污成为她的使命,她从身体根部涌出力量,
茁壮成大树。於是,母亲比男人更坚韧,更强壮,包括她的乳房和臂膀、眼神和容
装,彷佛加冕,灿灿荣光。
她始终相信女儿的单纯和稚嫩,即便有人告诉她,女儿会长大,不再需要她;甚至
垂下发辫长长,那色泽,那重量,像坚贞不可侵犯又激情无可抑制的邀请,等待夜
幕,等待情人。这一切就像马奎斯的魔幻写实,交杂着荒谬的时间序列;当她为国
小的女儿紮好两股麻花辫,看着镜中的小女生正笑容灿烂地盯着她,未曾想过,女
儿有天不再需要麻花辫,不要那些彩带啦、发夹啦、像嘉年华般满头热闹的、骗人
的天真善良,女儿要染发、狂欢、打洞、撒谎,尽可能地损害受之父母且不可毁伤
的身体,发肤。
身为尽责的母亲,她为女儿紮麻花辫、购衣、安置床头柜的美丽童话。女儿幼时倒
挺懂事,像脸蛋红红的纸娃娃,晨间上学,傍晚乖乖回家。睡前,她会带着疲惫但
满足的笑容,为她说一个不存在於现实的泡沫故事,趁她进入梦乡前在她额上飞快
地一吻。然而,女儿的成长速度超乎想像,月经来了,爱情来了,考试成绩单来了
,信用卡的帐单也来了,该来的全都来了,至於那些不该来的、她始终害怕提防的
,终究从她的瘦小影子缝隙钻进来,挡也挡不住。
●
毫无预警地,她发现女儿爱理不理,甚至异常暴烈,不单顶撞、批评,激动起来什
麽苛刻、嘲讽的话全使上,尤其当女儿的周期硬是撞上她的更年期,气氛更加血腥
。她不知道为什麽总让女儿大发脾气,常常陷入紧张关系,不过好在这也是周期性
的,没多久,她们佯装没发生过口角,一起上街,窝在厨房洗洗切切,东家短西家
长,女儿甚至帮她按摩酸疼不已的肩颈。然而,事事无常,她们总因细故起争执,
她血压上升,女儿要不像疯子一样对她吼叫,要不就三天不和她说话,这种情况彷
佛周期,形同日常。
更可怕且令她失望的是,女儿开始对她说谎。该怎麽说,许是岁月让她更警觉、精
明了些,又或时间骗走了女儿的天使本质,她发现女儿拥有自己的秘密和不容窥探
的抽屉,女儿那对遗传她的眼睛、笑容不再为她所有,甚至常用那眉眼、唇角伤害
她、嘲弄她。她始终不知道──她不过是无知、可怜的母亲哪──在这个世界,她
竟是唯一秉持诚实美德的人,像傻大姊般对他人说实话,未曾习得所谓的手腕和伪
善,因此脆弱,容易受伤。为此,她被迫学习撒小小的谎,然而何其拙劣,经不起
女儿冷冽的眼神逼供,女儿不知从哪习来的咄咄逼人,而她,始终支支吾吾。
然而,她还是训练有素,开始发现有什麽不对劲,也许有人撒谎。就说那天吧,她
关掉电视新闻,一则社会新闻黏在她的脑际:两位同居的男女大学生因一氧化碳中
毒身亡。让她在意的不完全是悲剧结局,而是新闻特意虚拟那对男女大学生躺在床
上、相拥而亡的图片,像洗不去的强垢附在意识根部,逐渐扩大,增长。而後,她
抱着女儿的衣裤走进洗衣间,当团团泡沫从指尖堆起虚幻的刹那,怀疑的念头闪过
脑际:女儿说去女友家过夜,真的吗?还说下周要参加这个会议那个研讨会的,得
出门几天,真的吗?她刚刚是否神色不安;彷佛心事重重;始终没正眼对我;她最
近心不在焉;那天眼眶红红;深夜突然出门到底上哪儿……。
她愈想愈慌,指缝的泡沫体积愈搓愈大,依稀可见七彩横过沈默的大虚幻。她也许
该拨电话给女儿的那个好友,确认女儿在她家;突然想起女儿抽屉底的照片,某个
男人嘻皮笑脸地贴着女儿的脸。女儿的内裤不再是小熊小狗,新奇花样,裤底残存
女人特有的黏浊腥臭。她一阵反胃,眼前一黑,指尖的泡沫垛几乎遮蔽了视线,吞
噬了蔚蓝天空和青春时光。
●
她冷不防地想起在公车上听到的对话。紮马尾的年轻小女生向她的女友描述:某次
她和妈妈、阿姨一块吃饭,阿姨说摸鼻尖可以判定女人是否为处女,妈妈听完,开
玩笑式地,指尖瞬即朝她的鼻尖探来,她根本来不及闪躲;再说,闪躲也很尴尬嘛
!车内安静,彷佛全都在听小女生说故事。阳光刺眼,小女生的大耳环晃呀晃,幽
幽蓝光。「後来呢?」小女生的朋友问,她则接着说:「我只好装作没事让她摸,
但心里七上八下……」小女生顿了顿,刻意甩了甩马尾,显然已充分掌握说故事的
技巧,全车的人似乎也屏气凝神,等待小女生高八度的音量:「不知我妈是真不知
还是装傻,她摸了约有半分钟之久,然後一脸纳闷地:『奇怪,摸不出来耶!』天
啊,那时我早已吓出一身冷汗……」
印象中,那两个小不溜丢的女生至少比女儿小七、八岁,浓浓的妆掩不住甜甜的笑
,眼睛眨呀眨地,还是孩子哪……又有一次,那谁谁谁的姑妈的表妹的嫂嫂的朋友
告诉她:听到一大群高中女生在火车上脸不红气不喘地大谈性事,「唉呀,有没有
搞错,她们才几岁哪……」那个谁谁谁一脸惊恐地形容。
隔天,当她又在建造泡沫垛的时候,女儿回来了,有一搭没一搭地对她说,那女友
怎样怎样,女友的妈妈又怎样怎样。她一言不发,忧心地盯着女儿的鼻子,下意识
地,颤颤地伸出点点泡沫星子的指尖……
「後来呢?」枕在更年期榻上的你,睁着不再明亮的眼睛焦急地问我。
而我什麽也没说,除了戏剧性地亲吻你的脸颊,像王子唤醒无知的睡美人那般。你
知道吗?故事的结局要不是甜美的谎言,就是丑恶的真实。
──真的吗?真的吗?
沈默中,我感受你的眼神重量,你的睫毛,眨呀眨呀。
在你尚未决定要听虚构还是真实的结局时,睡吧,睡吧,亲爱的妈妈。
你的女儿已经长大。
http://news.chinatimes.com/
--
※ 发信站: 批踢踢实业坊(ptt.cc)
◆ From: 203.203.152.5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