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stupidduck ((0‵◇′0) Ψ)
看板CLUB_KABA
标题颠倒梦想公倍数
时间Thu May 12 17:12:25 2005
◎李欣伦
深蓝铁门,藏青窗棂,褪黄的白窗帘。木造讲台,前面漆成土褐,後面架空,几层
木板横竖分隔,散放着白、红、黄、绿盒装粉笔,另有前端分岔的粗糙藤条。数个
板擦搁置板沟。较好的教室备有板擦机,削铅笔机模样,卫生方便,省得值日生怀
抱数个板擦至走廊,掩口遮鼻,偏头,就着衬垫枯叶的乾沟,持藤条批哩啪啦打,
扬起粉尘。桌椅脚或瘸,或表面涂刻「干」、「操你老母」、「张明雄爱陈美玲」
等字样。同学散坐,有的座位空着。看似老师模样的男人或女人,手抱一叠考卷,
严肃喝令第一排同学传下。咻咻--咻。教室安静,除了传考卷的声音。我捏紧铅笔
,掌心冒汗,心怦怦跳。前排同学传来数学试卷,赶忙接上,迅速浏览--
我,一题也不会。
熟悉场景。也许是国中或高中教室,身旁是国、高中甚至大学同学,讲台上眼光锐
利的是中学时教国文、地理或数学的老师。或白昼,窗外凉风翻卷试卷角角;或深
夜,全然的黑幕里,唯有这间教室仍亮着白惨惨日光灯。有时我是中学生,清汤挂
面头,白衣蓝裙,大副眼镜横压鼻梁。有时我是现在模样,马尾,T恤牛仔裤,颈
项挂十字架银链。尽管更换时空、布景或角色,看不懂的数学试卷,像永恒的化石
,凝止桌面,无丝毫改变。
此时,总感胸闷,恐惧如潮袭涌,自胸口、喉头,滚滚灌没口鼻。奋力挣扎,周遭
景物--包括老师同学和数学试卷--开始扭曲,掉色,如壁癌纷纷剥落,现实感及时
间滴答声沿缝渗入,我下意识想逃,躲离这座迅速崩坏的异境。然失去方向、座标
的阻力,仍压迫神经,面貌模糊的老师同学,似哭似笑,穿越颓圮时空,急急向我
追来,伸手,指甲长而弯曲,像是召唤,又像粗暴拉扯我奔逃的意识。
然後,是遥远遥远的雷声、雨声。
此时,谁匆匆坐起,拉开眼罩踢开被窝;谁扭亮灯,半睁犹带睡意的眼搜寻;而谁
,谁又反覆轻唤、尔後加大音量至几近怒吼着我的名?
夜半醒转,为画面倒错的噩梦惊扰。怀疑梦境曝白瞬间,撼动耳膜的雷雨,实乃喉
嗓挤压的声响。我彷佛未从灾难现场回神,瞪视眼前物事,慢慢确认所处环境。学
校宿舍,桌脚固定,木床架旁搭晾着内衣裤、夹克、布裙,睡衣略显凌乱的室友,
被我尖声吓醒,疑惑、关心地看我。
又做噩梦?
记得大学联考结束,学校科系底定那刻,我大声欢呼,从此,再也、再也不必算数
学了!集中所有数学试卷、教科参考书,置於铁桶,焚毁灭迹。想及南阳街巷底的
数学家教班,教室充斥着强烈空调仍驱不走的上百人汗骚,老师的声音忽远忽近,
我望着巨型黑板上的五彩公式,心想待会下课究竟要买炸鸡排还是臭豆腐。数学模
拟考,三十分钟交卷,利用空档准备下一科,并暗自算计须多赢几题,方可扳回数
学科的惨重失分。大学联考,拿到数学试卷,眼光匆匆扫过,发觉试题如此陌生。
身旁同学各个埋头苦算,我不好意思发呆,便假装勤算,估计三年的数学补习费。
庞大数字相对可能得到的分数,投资报酬率少得可怜。接获成绩单,竟比想像中高
五分,我乐得挥舞纸单,跳到妈跟前,一副领赏模样,十一分耶,你能想像吗……
铁桶里,火焰吞卷纸本,以为这段记忆会永远销毁,因数学课本、试卷而起的复杂
情绪,亦将随风星散。然灰烬於梦中还魂,生硬抽换、更改情节,於是,梦里我逛
圈超级市场,竟在冷冻水饺汤圆火锅肉片冰柜中,发现数学教师正用铁青的脸(也
许冻坏了),指定你求冷冻葱饼的圆周面积,或与情人赏淡水夕阳,买鱼丸汤而低
头翻寻零钱的他,天啊竟从皮夹掏出圆规铁尺量角器甚至三角锥。无论在操场、百
货、公园、书摊、KTV,我独自或和爸妈朋友情人,场景总突兀切换,当我转头,
身边亲友像吊钢丝般,迅速从地面消失。又回到教室,身旁是国小国中高中同学,
简直像失序脱轨的同学会,正当我纳闷国小的阿范怎会和高中的佩甄比邻而坐、大
学时代的罗着中学制服、车祸丧生的小学同学邹对我嘻笑时,数学试卷如幽灵飘至
眼前……
荒诞笑话。当过往的喜悲苦乐被歪斜化,应拔出泥淖,指责梦的不符逻辑和技术犯
规,狠狠嘲弄它的粗糙伪造。我却全身钉植床铺,冒汗,喘息,呻吟,逃离卷进轮
回般的数学亡魂。有阵子,与数学梦魇搏斗不分昼夜,连午间小睡片刻,它都霸道
要你背诵(A+B)x(A-B)的公式。
多梦的年代。尽管白天想着信用卡款项未缴;送乾洗的羽毛衣皮外套未取回;该去
巷口新开拉面店试试;须回几封mail给友人等琐事,夜半却老梦着谁又要你约分、
四舍五入、算至小数点以下第几位,或提醒你梯型面积是「上底加下底乘高除二」
、三角形面积记得除以二,总总……
室友说,可尝试头脚换方向睡,姑婆说,睡前喝牛奶加少许蜂蜜,并掏出从庙里过
香炉的红纸符,要我压入枕下。妹说,买个补梦网吧!出自东南亚住民纯朴手工,
缀几片鸟羽的圆筐里,细线交叉如蛛网,据说可猎捕噩梦。某某某说,寝室内别放
算盘计算机等有数字之物,天晓得我早将这些东西视同废弃物处理。而当谁又建议
寻求「收惊」解决之际,忽想起,家中的药草或许具「压惊」效果。
抓三五钱枣仁,佐以茯神、党参、远志等物煎煮。枣仁为酸枣种子,红圆小巧,若
相思豆,炒过泛褐色,像西瓜子、咖啡豆,未炒的枣仁可治失眠,炒枣仁则用於多
梦。断断续续饮过数回,梦逐渐蒸发,一觉睡至天明,睁眼立即清醒,脑际未残遗
梦的渣滓。当我惊异竟可完全沉睡的同时,又不禁怀疑噩梦是否仍造访,它轻声开
门,滑翔,溜冰,又悄悄虚掩门扉,瞒过神经质的侦测,但神经质并未抓到梦魇,
反折磨我。梦扩大版图,势力笼罩沉睡领地,甚至篡夺记忆。见相似风景,嗅相类
气味,我常搔着脑门揣想,这是我真实经验部分,抑或梦的缩影?意识游走虚实之
间,确认记忆,像在结雾的玻璃窗上,努力分辨、指认景物同样困难。与梦的关系
日渐紧张,未久,我果然发现踪迹,困眠的长廊拓印透明脚印。
再次走进教室。穿过灰蒙曲廊,与小学、中学、大学同学擦身,找到自己的座位。
数学试卷,宿命栖止於桌面。
(2+3) x 6=
思索良久。这题,应出自小学数学课本第几册第几页,还是国中数学参考书第三册
第六节的练习题内,当时,我心算即得解答,抑或翻至考卷背面奋力计算;身边坐
的是全班最脏的陈国霖,还是模范生黄立杰?
这应比三角函数、微积分简单吧。梦是咀嚼生活後的排泄,经由无法觅得的管线,
将显型隐性的意识零碎,冲积,沉淀。我重返历史,沿着数万列无法命名的甬道--
姑且称为时光隧道吧--观察过去认真逃避的真切恐惧。这或许是每人成长路途须经
验的神秘仪式,类似往生前的影像倒带,当你触动死亡开关,记忆像未剪的纪录片
,在白翳角膜上不停播放。一位中学教师尝言,都四十多岁了,仍反覆梦见求学时
代写作文的自己,他忠於起承转合规则,却得不到老师青睐。近几年梦的次数频繁
,像急切透露或预示什麽。说罢全班大笑,青年的作文阴影,竟在多年後夜夜磨剔
精神,像滥熟的乡野怪谭,谁还打趣地说,幼年尿床被老爸揍的经验,搞不好七老
八十做阿公阿祖时,还梦着炎炎日头下、搭晒在竹竿儿尿黄了的棉被哪……
我笑出眼泪。如今回想,那位同学成人後是否真为「尿床」梦魇所苦,不得而知,
但当时,或许「恐数学」徵候,初初遁入意识,漫天盖地大兴工事,包括隧道、捷
运、地铁、高架桥,在梦境各甬道纷乱接驳。
并非草药失灵。枕畔彷佛囤积过多记忆,方躺回床铺,意识上轨启动,预演今晚可
能的梦境。频换睡姿,枕下符袋如蟑螂四散,墙上挂满大大小小补梦网,撤除房内
可能出现的「数字」(包括日历),数学试卷的梦仍寄生於脑细胞,最终,炒枣仁
也拴不牢发狂的心。我尝试汉药龙骨。
龙骨即古动物化石,包括象、牛、马等哺乳动物之骨骸,磨粉後服用,可镇定安神
。看龙骨粉沉淀碗底,想起亿万年前的演化。彷佛眼见,当尘暴、毒气弥漫,或板
块因剧烈变动破碎飘移,禽兽大规模死亡,经岁月风乾、风化,血肉还诸天地,留
下剔净白骨,如死後洁身仪式,等待下场轮回。随後,经海洋、尘土埋葬,成为矿
岩礁石内的一页记忆,时间的沉积。又过多久,海陆的排列组合渐趋稳定,它们被
人类掘出,填补古生物历史拼图的某块空缺,或辗转经商人之手,从博物馆流浪至
汉药舖。触摸冰凉龙骨,突然渴望具有灵媒的沟通、感应能力,饱览它们的身世。
那已超越生物、历史学范畴,非关哺乳类的生活形态、猎食技巧、或从地球毁灭後
幸存的证据,而是它们曾有的群体情感、思维和梦境。
是的,我深信,动物也有梦境。国外生物科学单位对狗进行研究,不排除牠们作梦
的可能。窝在垃圾堆的流浪狗,是否梦见走失的主人,包括他的气味、声音;是否
,梦中不断浮现当初被丢弃的路径,醒後牠尝试寻找,却往往跌撞至坟场、焚化炉
、香肉店,或栽进抓狗大队的笼网中?看家犬baby睡得香甜,想像牠的梦里,我可
能以何种形貌出现:快乐,哀伤,抑或面无表情?我,曾被谁、以什麽姿态梦见?
像轮回,昼夜不舍,川流未息。一度怀疑,梦魇走私逝去年代,偷渡眷恋和恐惧,
打散记忆秩序,重新分类、编号并打包装箱,分别邮寄记忆的主人与其亲属友朋。
这是它们的工作,由不得你以意识控制,仅颓然呆望输送带上贴标签的各色行李,
於不同进出口消失。我开始放弃,扯下补梦网,收拾纸符,拒绝任何安脑定神汉药
--包括珍珠、朱砂、磁石、柏子仁、夜交藤--任梦恣意穿梭,任生者、死者於梦中
交逢,任心神随其行李,放逐。
继之而来,是一连串梦魇,失眠。一直不敢承认,梦魇并非外来入侵者,而因心长
期宠养下日益壮大。也不愿承认,某些刻意遗忘的伤痛最难忘怀,因伤口包覆着最
珍视的情感残骸,欲挖寻过往,势必撕开疤痕、节瘤,残忍、心疼地舔净斑斑血痕
。对不告而别的同学的记忆,和数学的恐惧,几乎发生於同一时间点,随时光湮灭
化为陈迹。自邹车祸身亡和宏开瓦斯自杀後,欲温习故友面容,是否应透过梦牵线
,还是;他们已被制成化石,像龙骨经妥善保存,一旦我失忆,只需轻启瓶盖,气
味、光影、色泽便重组零件,还原他们十几岁的天真笑貌?当我碰触记忆匣,试图
寻找与他们共有的往事,而数学恐惧症,以及同圈年轮储存的各种事件,哗啦哗啦
向我涌来。尝试解决困境,却往深渊陷溺。
偶尔,我决心叛逃,远离颠倒梦想,终止梦魇轮回,却恋恋难舍,记忆里零星的温
情。我和梦魇,受诅的依存关系。有时不得不承认,自己正循着梦的阶梯,通往记
忆偏远所在。那刻,眼前虚幻,却如此真实,彷佛清楚触摸教室桌面的深深刻纹:
九九乘法表,和已在地表消失的熟悉名字
。
你知道如何求最小公倍数吗?死去的邹悠悠问我。我和你的公倍数啊。知道吗?公
倍数是数字的繁殖,愈多数目参与,所得之数便像滚雪球般,愈显庞大,同样地,
愈多人加入的记忆体,过程更形复杂,感情线广漫牵连,即使有些是死的、与其余
数字绝缘的质数,仍被允许进入轮回运作,单一元素如烈火燎原,最终竟总结一个
你负担不起的巨型算式,同时,你的梦将不断增生,脱离肉身,独立形成自具体系
的小宇宙喔。
所以啊,数学家有时也会犯错,公倍数不可能彼此消化,最後取出最小值,而是,
数字与数字将编结趋於无限大的网络,把我们统统罩入中心,这是它的工作,不会
随着联考的消失、符咒补梦网的出现,甚至汉药的调解,而一点一点稀薄的唷。
--
※ 发信站: 批踢踢实业坊(ptt.cc)
◆ From: 203.203.152.58
※ 编辑: stupidduck 来自: 203.203.152.58 (05/13 19: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