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stupidduck ((0‵◇′0) Ψ)
看板CLUB_KABA
标题幸福时刻
时间Wed May 4 02:59:04 2005
◎骆以军
不知为什麽,这样与您说话的时刻,脑海里总是浮晃着某些建筑物的浮光掠影的
瞬暂记忆。那是无法说出哪一年哪一个年纪哪一段暂停时光的我曾经置身其中的
某个场景。像那些超现实画大师画框中西洋棋盘般无人的火车站大厅。某个已遭
废置的荒芜海水浴场的冲淋更衣室,冬日光影穿过宛如养马场空马厩那样一间间
空荡荡的水泥隔间。某个游乐园里坐进某种老旧的金属圆蛋舱体(漆着红、绿、
蓝、黄、橘这些简单的单色漆),随巨大金属臂和悬垂缆线上昇上昇,在极高的
高空里彷佛静止,那样时光悠悠地停置在某一座城市全景的上空。
我不知道为何会想起这些。似乎那些残缺不全的画面里,有某些细节,和想像中
的死亡经验如此贴近:酸梅粉般叫你唾腺失禁的红色墙砖的气味;夜间在黑魅如
梦的蜿蜒山路行车,对面车道突然一辆车打远光灯疾速交会,那样高强光涌塞至
视网膜里一片曝白的短暂视盲;或是某一个早已不记得脸貌的偷情女人,就那麽
一个寐宿她公寓卧房的夜里,无比清楚地记得楼上隔层浴室管线漏水的滴答声响
……
因为是那麽不强烈,不绝对,甚至琐碎……所以它们所召唤的属於身体里某些不
在意角落里忘记清掉的废置记忆,像是「现在这个仍活着的我」之外的,在时间
的游戏甬道里爬行中不慎掉落的,类似蝉形屍壳,蛇皮,经血绵纸,或是手淫射
精在学校厕所大便池里的那些浊白胶液……那些「死亡的我」曾经在场的微物证
据。
我想起一所小学。
那是一所占地极小的私立小学。至於有多小?其实没什麽好说的,就是两栋三层
楼高的小公寓作为教室(教室的总数也很容易计算:一年级有甲乙丙三班,五六
年级至另一个校地的初中部上,加上音乐教室、办公室和保健室,一共大约二十
间以内的教室);中间隔着大约两个篮球全场大小的空地,作为朝会集合的操场
,一般时间两辆老旧交通车的停车场,或是下午体育课时小学生打躲避球的场地
……这样细腻的调度。
我在那所小学从一年级念到三年级,後来便因家里经验因素,转学到同一条马路
上另一所大得不得了的公立小学就读(这所小学有二百公尺跑道的操场,有十个
全场篮球场,有排球场,有标准比赛游泳池,有室内体育馆,一个年级有二十个
班级)。在我小时候,完全没有意识到之前那所小学的小,直到我长大後有一天
,经过那所小学往校园里望:天哪!那简直就是一栋双并国宅公寓和它的天井。
我无法想像曾经在这样一个窄小的空间里挤了六百个小朋友。下课时间他们全满
怀希望地抢着整个校园里唯一的一个地球仪旋转玩具,还有一架荡秋千和一架跷
跷板……还有六层楼一共六间男生厕所和六间女生厕所!我绝对可以确定:那个
占地应算是一所幼稚园的小学(它的学费比我後来转去的公立小学整整贵了十倍
!)一定是将原先一户日式庭院建筑的民宅改建,两列平房打掉盖成甲板式铁管
栏杆的楼梯外裸之楼房。
那间小学的创办人据说是抗日名将丘逢甲的孙女。仔细想想:这小学小归小,它
可是有自己的校刊呢。而且每年都有秋季旅行。那个小学的制服是漂亮的水蓝色
,夏季男生穿深蓝色短裤女生穿深蓝色短摺裙,冬季则一律深蓝色长裤。而且女
孩可以留长发,男孩可以留小西装头。在那个满街小学生皆是卡其色制服橘黄色
帽子男生三分头女生鸭屁股的年代,那个小学在放学时刻,一群穿着水蓝色毕挺
制服的漂亮孩子们,从那个小小的神秘校园里蜂涌冲出,那颜色、那景致,还真
是如梦似幻呢。
我不很记得曾在那所小学里发生过什麽事(谁记得自己小学一、二年级时的什麽
了不起的大事呢?),不过倒是(像努力追想很久远以前的梦境破片)记得那学
校(那小小的校园)里有那麽一两处地方,近於禁地(老师严厉不准小朋友靠近
)和孩子们之间鬼狐神怪的耳语,那样的神秘角落。
譬如说,这个学校没有校长室,却在其中一栋公寓背面与学校後面的一处二、三
楼间的平台,被圈围起来的一间日式小房子和一个放满了小奇石洋兰盆栽的小庭
园。耳语这麽说的:「那是校长家。」以如今的大小比例去看,那个「校长家」
,恐怕乱像东京周边市镇,一些巷弄盘错老旧公寓挨挤在一起的社区里,突然出
现一座功能类似社区公园的迷你神社。小小的鸟居、小小的净手水池和长柄勺、
小小的神盦、小小的盆景……
还有一个角落,是堆放喝完的牛奶空玻璃瓶的处所──不知道是那个年代所有小
学生共有的记忆,还是那所贵族私立小学特有的服务细项。我记得那时在每天晨
间,几乎每个小朋友都会订一瓶玻璃瓶装牛奶。胖胖圆圆的透明瓶身,瓶口用一
枚圆形硬纸板栓盖,然後用一张脆脆质感的玻璃纸包覆,用一条红色细胶带封住
。温热的玻璃瓶沿还像汗湿一样覆了一层雾蒙蒙的小水珠。──那是那麽一座因
窄小而空间功能规划如许精密的校园里,某一处功能性模糊的角落。一边是教职
员脚踏车的停车棚(那个年代!),另一边则是一楼楼梯间的一处死角。
(我慢慢想起来了。)
因为那一箱一箱空牛奶瓶里残渍的过期奶酸臭味。那个角落如此轮廓清晰地浮现
。
在那个楼梯间最底端的三角洞凹,边贴壁,另一边则被校工用一只好大的奶绿漆
木箱堵上,从一旁洞隙钻进去,里面成了一个水濂洞般(以八岁小孩的体形和空
间感受)的隐密世界。那个巨大的箱子本身即是一个谜:我不能理解在那个遥远
年代那样一所迷你小学里,为何放着那样一只巨大的木箱?它的型制,日後我因
随一位京剧迷少女在一次散戏後跑至国家剧院的後台,看到那一只一只巨大如海
盗船藏宝箱上掀盖式的戏服道具木箱,才恍然大悟许多年前用以遮挡住我的「秘
密洞」洞口的那只大木箱,并不是那些孩童耳语相传的「关了一只魔龙」或「用
符拘禁了一具殭屍」的棺椁或魔柜,或是另一个地道的入口。它不过就是一只箱
子罢了。里头装的,无非是一些废物。那个满面倦容的校工伯伯,如何在这小的
要命的小学校里,找到一些看不见的空间,把那些校长大人不愿看见而他又不确
定是不是真的该丢弃的故障器具全扔进去。譬如缺了脚的地球仪啦、坏掉的扩音
喇叭啦、淘汰的童军棍啦甚至音乐教室的钢琴乐谱……等等。
那个「秘密洞」(没错当时我便是这样命名它)里堆放着一层一层压扁的硬纸板
箱。我猜大约从校工把这只大木箱搬来堵住洞口的那一刻,这个楼梯下方夹角的
畸零空间便从校工记忆里的搜寻雷达萤幕上消失了。像那些美军用卫星定位监测
追踪的公海上的俄国潜舰,突然就匿踪消失了。像百慕达三角洲。它从全校老师
小朋友的记忆里消失了。
没有人记得那只大木箱後面还有一个三角形的狭窄空间。「秘密洞」变成了那个
迷你小学里一处「不存在」的空间。
除了我。
在那个像印象画派光影般挤满了六百多个穿天蓝色制服小学生跑来跑去的小小学
里,每一段十分钟的下课时间,几乎所有的校园角落都成为孩子们强占区划的游
戏地盘:天井大小的操场像元宵灯会人挤人,结果是十几个不同队伍人墙围圈犬
齿交错和在一起各打各的躲避球;那唯一的地球仪转轮上面挤塞吊满了蚂蚁窝一
样的小人;塞挤想抢爬上司令台的人潮,让你伤心地想起四九年大溃败迁台时那
些挣挤上轮船的难民们;占上司令台的孩子们则挤挨在一起一脸茫然啥事也不能
干(不小心还会被挤掉下去,就得重新再和下面的人潮拚搏爬上来);有一些孩
子则开始攀爬国旗杆……
在那样的封闭空间里,竟然有一处「不存在的空间」,其实它是在的!而这件事
只有我知道。且身边所有其他的小朋友,没有任何人察觉;每到下课的那十分钟
里(每天有六次这样的时光),我,这个小朋友会自他们身边消失。没有人会真
的追问:那个谁谁谁刚刚是不是跟你们打躲避球啊?没有。那是不是和你们玩杀
刀啊?没有。那有没有在升旗台那边?没有……
在那每一段的下课时光,我成为一个不存在之人。那是何等幸福甜美的时刻。
我年轻时曾认识一个女孩。我不知道我们算不算男女朋友。她是个甜美害羞的姑
娘。可是记忆里所有我和她独处的时光总是那麽贫乏无趣。她总是拉着我陪她到
建国高架桥下的假日玉市(我们总在周末或周日约会),一个摊位一个摊位地逛
晃赏玩。
那样一个像吉普赛人市集的流动摊位群,我再没能遇见一个现世景观如此像地狱
入口前的寒伧长街了:至少二、三百个摊位,一铺挨着一铺,半尺见方的摺叠麻
将桌上铺着廉价防水塑胶桌巾,然而展列的全是古人的贴身之物:有射弓用的羊
脂白板指,白玉发簪、玉带钩、帽扣、帽花、画了仕女绣像的珐琅鼻烟壶。女人
刮脸用的玉板,可能原先是帽花拆散的白玉蝴蝶、闺房内调情把玩的白玉合欢,
有些摊位则专卖着不知是真是假的女人的三寸金莲绣花鞋,女人的贴身肚兜(上
头绣着鸳鸯或蝴蝶),女人的香包,或从裙裾裁下零卖的刺绣条幅……
那是一条昂贵,充满伪冒欺骗、斑斓夺目、珠摇玉晃的死亡街景。
那些摊位的主人不知从哪冒出来,每张在昏黄灯泡下谦抑微笑的脸,一旦对话上
了,都是满腹对於死亡的繁复知识。
那些死人留下的配件。那些死亡的信物。
女孩总是充满兴致地逛着。偶遇一摊里有一件感兴趣的货色,可以蹭着专注听那
些穿着长袍马褂脸色蜡白的中年人讲个个把钟头。
我每次陪她置身在那条古玉市集里,总有一种双脚离地,像学生时代朝会贫血晕
倒前的甜黑摇晃,後来便和那女孩分手了。
许多年後,有一次在一家银行门前的提款机前遇见那女孩。一起到街角三十五元
咖啡店坐了半小时吧。女孩右手还戴着那种银行柜职员防钞票油墨或原子笔墨渍
的黑布袖套。她告诉我她现在调到这家分行。
之後我们便那样各自微笑地坐着,搅搅咖啡小茶匙啦点根菸抽两口又熄掉啦之类
,有一搭没一搭。说来颇感伤,我似乎完全看不出我离开她或她离开我曾造成某
一方任何的伤害(我甚至没有碰过她的身体)。那似乎只是在有一天你真正遇见
一场身心皆完熟的恋情之前的,某一次过渡。後来我问女孩,你现在还每个礼拜
去逛那个假日玉市吗?女孩愣了一下。怎麽会?
然後女孩笑了起来。你就是为这个离开我的?
像是某些断裂的画面里(那个充斥着扑鼻尿骚味,平日一格一格白漆方框的积尘
地面是作为无人停车场的拥挤玉市),女孩分明根本不会买,却从那张轮廓极淡
没有个性的脸里,无比明亮地长出另一张精刮世故的脸。「你这翠哪有到代?你
用光笔看,根本是B过的,走纹晕散得那麽假。」这样质问卖玉的摊贩。
女孩说,那是我生命里最美好的一段时光。那样的日子我一生将再难重现。
(啊?那样贫乏的,叫人想了就疲惫的,在那些身体发出酸臭眼睛贼溜溜转的老
头之间钻挤。那一摊一摊用黄灯泡照着发出死亡光色的虚假玉白。哗啦哗啦响着
。那样的时光?)
女孩说,她从少女时就迷白玉迷老翠迷得不得了。家族里那些老妇瘦巴巴腕上的
镯子。不过她後来清楚极了她这一生无论如何,跟那个昂贵华丽的世界完全无缘
(想想那些滑腻如羊脂的老和阗,曾经盘活它们的是怎样一只比闺女还细腻的贵
族的胖手。还有那些盗墓开棺从死屍手尺骨上砍下的紫罗兰带翠血沁。舌头早已
化掉,硬生生撬开骨骸的齿合,掏出里头的避邪白玉环。据说盗屍人的命盘得排
过,杀破狼带煞才压得过屍阴)。直到遇见了你。
她说直到遇见了我。
她说她原以为会这样和我过一辈子了。
所以她胆敢这样拉着我,像小女孩时找了伴便回头拿树枝去撩诈死的蛇。那样失
心疯直了眼往那个繁错谱系的幽黯(或灿亮?)世界一步一步趋近。那样一摊一
摊地探问,用手把捞着那些冰冷的,把死亡的鲜艳颜色冻结其中的硬物。
她其实并没有说那麽多话。
她只有说:她原以为会和我过一辈子。
(那样的时光我一生将再难重现)。
她说我们分手後,她便一次再也没去过那条像梦境中临时搭场的古玉市场街了。
我之所以在这罗里罗嗦地对您诉说。像沉船之残骸脱离舰体主构,在深海中缓缓
上升浮起,一块碎片一块碎片地召唤那些久已被我遗忘的团混图景,乃是因为您
的死亡处境在那样的图景里竟似伸手可触。
您撬开了我「死亡之柜」的链锁。
在那些个像剥洋蹷般可以将光的不同棱线一层层剥开的神秘时刻里,譬如像那个
小学二年级的「秘密洞」……。
那样黑暗的洞穴里,贴躺在背脊下的压扁平整硬纸箱,从底部一阵一阵传来乾燥
粗制纸箱的粪臭味。上方几乎挤到肚腹的水泥斜面,不正就是楼梯的反面?隔着
这层水泥斜杠,上方是好几十个小朋友在敞亮流动的光里面尖叫地玩猜拳爬楼梯
、官兵捉强盗;在那斜杠的下方,在不为人知的黑暗三角凹槽里,拗塞了一个卧
躺的男孩。
我无法以如今的形体和感官(啊我的脏器在时间持续的流逝中已无法挽回地混浊
衰蔽)去比拟想像八岁时的身形和对一切自远方传来的光线声音之感受。像所有
那些关於在游乐场迷路的故事,所有转动着的机轮玩具,所有的旋转木马旋转咖
啡杯高空中缓缓滚动的巨大摩天轮,所有假日扩音器播放的音乐和所有人的惊叫
尖笑……,像是无法更改的计时齿轮在各处细节紧密嵌合耐性地运转。那即是这
整个时间剧场的秘密。他们把一切弄得煞有其事像是好玩得不得了的样子。但这
个男孩却从那没有缺陷没有缝隙的运转机械齿轮间松脱摔落。
後来我曾遇过一个女孩,自称是您的读者。她说她曾因一些曲折复杂的管道,接
受过您非正式的心理辅导。(是不是您曾在生命线那里当过义工?)她说她有习
惯性自杀的躁郁症。(她还撩起衬衫袖子让我看两个腕口粗细不等大约共十来二
十道像玻璃工用钻刀划在玻璃上测试的伤疤。)她说有一次她和您提起求死之念
何其强烈,您还狠狠地把她骂了一顿(她说您还哭了)。
她说後来读了您的书。且您後来用那样的方式……她说她沮丧极了。原本用药物
控制住的躁郁症似乎有又再复发的徵状,常在半夜不能自己地失声痛哭。
她说您在电话里的声音,听起来沙沙涩涩的,像个热力无穷,还没发育好的小男
生。
我很想问她:您那时究竟是说了哪些话?您是如何劝说她「不要去死」?您挪用
了怎样的「延续时间」之言语?
但我终究没有开口。只是叹气说,是啊,我记忆中她的声调就是那个样子……
另外有一个间接的朋友,当时人恰在法国。她说您那时发生了那样的事……真是
一团混乱哪……您的父母(他们是一对非常矜持老实的传统父母,好像是南部乡
下一个小地方的小学老师之类的)像是突然掉进了科幻片一样的恐怖灾难里。怎
麽回事?事情上了报,且有各路出版社或艺文记者像狗仔队追饊打听那份「传说
中的遗书」……最悲惨的是他们去法国领遗体的这件事……他们不懂法文哪……
或许光搭地铁就会迷路的,结果要去跑那些看到亚洲黄种人就皱眉的出入境管理
官员的柜台,到医院拿死亡证明,(妈的巴黎的医院!你看过马奎斯的《你滴在
雪地上的血痕》这篇小说吧?)到那些曾在大街电话亭殴打他们女儿的穿制服的
法国佬的警局去作口供笔录;然後才到巴黎市民殡仪馆的临时冷冻柜去领那具已
残缺不全的屍体……後来是台北这边一些留巴黎的朋友帮忙,才让两个近乎崩溃
眼神畏惧茫然的老人,办妥所有手续流程,把遗体空运回台湾……
……那样永无法召唤回来的幸福时光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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