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stupidduck ((0‵◇′0) Ψ)
看板CLUB_KABA
标题脸
时间Sun Apr 17 07:10:34 2005
世界不在此地,在一个无可名状的他处
脸像一个容器,
装满了字句魔术的片刻来临了
虚构对白互补的自我表演从来都在
◎孙梓评
01
几张老照片落了一地。
照片凝住时间与孩童的脸。一张一张,我蹲在地上,用指尖拨开,专心阅读
起来。照片里每一张都是我。是穿着红马车纹饰白衬衫、蓝短裤,足蹬咖啡
色短靴的我。是拥抱着充气兔宝宝,齐肩并坐在家中饼色老沙发上的我。是
披上企鹅短绒外套,安静獃坐在公园铁条椅上的我。是攀着南方某度假乐园
一隅,与几只其实涂漆简陋的堆叠鸭嘴兽合影的我……
我逐一读着照片里自己的脸,约莫三到五岁的年纪,已经懂得使用简单话语
表达意志,但不足以陈述思想,或者,无所谓思想。不知为什麽,每一张照
片里被捕捉下来的脸,都不是笑,那神情彷佛在思考着什麽(而非取悦着什
麽)──世界不在此地,在一个无可名状的他处。
脸像一个容器,装满了字句。
如果使这些字句拥有逻辑,它们会透露出什麽?
拾起散落的照片,我想起,在盲目匆促失序的生活里,偶尔我穿越人群与城
市里蒙热的废气,会突梯感觉到脸的存在。脸的触感。脸的表情。脸的意见
。脸是可拆卸与可重组的吗?我如何正确地使用与清理脸庞,使它在安全无
虞的状况下,正确健康地存在着?
偶尔在沐浴时,我卸下十岁那年开始配戴的眼镜,双手沾染洗面乳与水缓缓
搓揉生出泡沫,双手触摸额头眼窝鼻头双颊,惶惶未知的空档,以失焦但近
距离逼视仍能模糊辨认的镜中的自己,我看见一张脸。
一种奇异迟缓的感觉渐渐萌生,像一株晚熟的植物在我体内发芽。那脸,是
一张相当陌生的脸。就像偶然被迫在额满的电梯里,无可回身地必须直视身
旁或高或低的脸:中年男人微微发白的鬓发、粉领贵族精致的彩妆与发型、
快递先生狼狈的安全帽或连身雨衣……相同的窘迫与违和感,我花费好一些
时间,低头冲去脸上的泡沫,望着镜中每天陪伴自己的眼睛耳朵鼻子嘴巴,
令人恐惧的陌生如此庞大扩展,我可以看见,但无法辨认它。
如果有一层薄膜可以撕去,我其实也好想否认,在五感衰颓、五官无可避免
往老朽方向行去的肉体,其实不等同於内在之我?我能否举行一个证明仪式
,诉愿众人,我体内有一个徘徊许久的灵魂,像跻身在方格里的树桠,它其
实一直都绿意盎然,接受欲望的浇灌,承受时间的压挤,但不承诺为任何目
标物改变。
那个灵魂方物,从我无意间再度凝视的童年相片开始,在意识的原点,早已
经任性地选择好自己的颜色与形状,它冷眼又顽强地看着我只身旅行的世界
、遭遇的人事、享用的食色,彷佛不存在般被经验、被穿越,但其实它一直
都在那里深深地看着。
是它在记忆、情绪、感觉,而不是我的身体、五官、脸。
但我要如何才能获得那种能力,看见比脸更深的自己,与它对话?
世界不在此地,在一个无可名状的他处。
脸也是。
02
当每一次快门捕获了脸,脸的歧义性就产生。每一张脸都只负责一种转运。
快乐的脸。忧伤的脸。幸福的脸。微愠的脸。跌倒的脸。渴望的脸。豁达的
脸。剩余的脸。隐藏的脸。过度的脸。结束的脸。中间的脸。黑夜的脸。液
状的脸。
每一张脸都像削薄的时间。
脸在超越。脸在遗弃。脸在客观。脸在书写。脸在流动。脸在试图。脸在允
许。脸在交涉。脸在维持。脸在建设。脸在对摺。
每一片时间都接待了一张脸。
03
有时候也渐渐觉得,脚,是我的另一张脸。
小时候每到秋天,空气中扬起一股饱熟的稻谷滋味,彷佛整个世界都变成一
张金黄色的纸,风在缓缓爬梳,写几行无人读懂的字,属於童年的苍白与苦
闷,而我的脚,便开始因为皮肤与衣裤的磨擦,刮出深深浅浅的红斑。总是
,从一种绯闻般的桃红,渐层地拓深成长长短短的暗色版图。每年总有几回
,爸妈必须驱车载我前往熟识的,有着一张胡子脸的乡下偏方医生那里,领
购一款神秘的乳白色外敷药,然後,像是得到了救命仙丹一样,心满意足地
回家。
为了拥有一双美丽的脚,懒散的我用心殷勤地擦拭,衷心期盼自己也能改头
换面,摆脱秋天的咒诅。然而,我怀疑其实那药是敷在心上的,只能安慰一
颗愚騃的童稚心灵,因为每每,必须等到秋收之後,稻子被秋阳蒸熟,农稼
工作告一段落,空气中不再飘送着那股令人怅惘怔忡的气味;我的脚,才会
在一个平凡无预警的冬日刹那,不药而癒。
後来,我长大了。
不知道是因为自己或这世界体质的改变,我竟摆脱了多年来的恶梦。秋天到
来,除了感受凉意与青春的流逝速度外,脚上的红斑也已缺席许久,偶尔在
异乡闻见类似晒谷的味道,在未有心理准备的瞬间,竟也微微鼻酸,像遇见
一个同穿胶质雨鞋长大的青梅竹马,彼此都明了对方私密底细。
近来,不知因何缘故,脚上的红斑又有复发的趋势,好像一把未烬的火,在
我体表的荒原上燃草,每一沫星星火种,都能灼烧出一小块丑陋领土,那就
像是沉睡恶灵如今终於睡醒,发了狠要来寻仇。於是我只能束手无策地,看
着自己的脚无助陷落在一种攻防战中。皮肤像一层敏感的试纸,哪怕轻轻一
道指痕,都会出现令人沮丧的留言。
每遇到必须穿着短裤的时段,我总是多心地接收来自他人目光,彷佛迎面而
来的注视都降落在我的脚,我的另一张脸。那是一种怎样的照面呢?若是我
够仔细专心,便能将自己梳洗乾净整齐,小心翼翼不让任何气味逸出,影响
两人以上互动时所引发的尴尬,或者,至少不让叙事情调发生。
但一双脚,让我无所遁形。
他们注视的眼睛,像是在问:这双脚发生了什麽故事?是谁使我的脚伤心吗
?脚上的红斑是过敏?蚊咬?抓痕?车祸?无数的问号伴随着一份有意的试
探距离,在我的脚上驻足,铸成另一道隐形的伤口。
而我多疑的自尊心,辗转小心地沉默了。那岂不是,就像我以眼神询问道途
相逢的陌生男子女子,他们她们的脸上皱纹,是否转述了多年前的风霜雪雨
?每每,我自顾自想像为剧情引导荒唐走向,了无新意地指向所有制式可能
的人生题材,最後,终於草率地下了定论。
然而,他们她们真正的心底,又是如何去定义自己的脸?
04
我们拥有一张可以自行诉说与告白的脸吗?
如果脸也有脸,定义还获得它的正义吗?
05
不得不想到柏格曼的电影,《假面》(Persona, 1966)。
一名优秀的女演员在舞台上演出时,因为不可解的原因,突然想笑,怔忡了
数秒。事後,她向众人道歉,承认自己半途出神。次日起,她决定不再与任
何人说话,并拒绝所有演出。女演员被送到医院,精神医师为她找来一个护
士,并建议她们一起到海边别墅去度假休养。
在海边的岁月,她们相处相当愉快,护士总是说呀说的,把自己的感觉、过
往,都说给女演员听;她们陪伴、微笑、饮酒,让淡淡的情愫发酵。然而,
只有诉说没有回应的单向倾吐是寂寞了些,护士终於忍不住暗中偷看了女演
员写给精神医师的信件,意外发现女演员对她一厢情愿、自以为是的理解,
於是护士几近歇斯底里地,要逼女演员开口说话。两人为此发生爆裂。
魔术的片刻来临了──萤幕上,柏格曼把她们两人的脸,瞬间叠合,护士彷
佛与女演员互为儡偶,她说着沉默的女演员心里真正想说的话。
为什麽是女「演员」?一个终身扮演、虚实难分的身分,突然在舞台上见识
了一种无可回避的假,因此,拒绝再说出虚构对白。在那个瞬间,她所质疑
的,应该是「生活的意义」吧?当然她背负着许多往事,她的家庭与爱情,
甚至是电视新闻里播报的历史、暴动、屠杀,都构成她精神上的威胁。她选
择沉默,或许是因为真实对白还没写好。
为什麽是「护士」?身处看似「正常」、「秩序」的「医疗系统」,在不可
抗拒的人生机缘里,因为一特定时空,或是命运所编派的「角色」,使她忽
然有机会面对赤裸自我,原本轨道上运转如常的秩序因而崩解了。
我们看见护士与女演员在海边,开心地阅读、让阳光淋下来,生活的感觉大
於生活的意义。因此,女演员感觉安定,她正丰盛地领受生活所赐予的,而
沉默的力量也开始展现:她什麽都不说,因此什麽都不会错。她甚至可以重
拾剧本,去试着反攻自己曾受困的旧地。
但护士却因为对方的沉默,渐渐陷入不断流出的话语之中。
喋喋不休的语言,像被「繁殖」出来的崭新世界,在那个世界里,护士坦露
了自己曾与陌生男孩做爱,不小心怀孕的伤心旧事。那种「繁殖的殒落」令
她悲伤,她所说出的话语因为没有可供降落的母土,旋开旋落,更令她感到
焦虑。因此,在夜梦或不可知的真实里,女演员才会在夜半进到她的房间,
贴近她,与她在镜中叠合,像孪生的肉身、像姐妹、像恋人,或是互补的自
我。
故事离奇地进展到性别的「荒原」与「禁地」。
假面,Persona,可解释成「小说或戏剧中的人物、角色」或「人们面对大
众或他人时,表现出来的相异人格特质」。
脸是什麽?当脸可以被扮演、隐喻般延伸,是否眼神、四肢、内脏也都参与
了游戏?语言、记忆、光影,都是被观看的表情,看与被看的永恒探戈,闭
上双眼仍然要看,或者,仍无法拒绝不看。
只是,我们怎麽知道当女演员以为自己脱离了舞台,却不是被精神医师放进
另一个表演场域?当护士试图厘清自己的内心情意结,却又怎麽知道,自己
不过是更换不同的面具,去搭配不同的对白,其实都是为了逃避内里那个可
以真正去爱的部分?
表演从来都在,就像脸也总是存在於我们的脸上。
我羡慕柏格曼可以那样冷静地挑选情节,让女性情谊翻转、翻译,质问生活
与生命之间不能回答的某些命题,却又巧妙地把戏剧的虚实与电影感觉串连
,让问题扩大,使观者自问自答。也许,真实就在某些不可告人的情节中,
或者,在我们如何诚实面对自我的过程里。
电影的最後,胶卷脱序奔开,叙事轴线脱轨,「假面」没有落幕,护士转身
搭上巴士,彷佛还要去另一个他方继续演出。我们会不会终其一生,也无法
走下非自设的剧码,不肯幕落?
但也可能,只是站立原地,在那如命运般响起的关键时刻,面临被生命沛然
的荒谬搔得发笑的一秒,便慷慨地笑出声来。
让脸笑出声来。脸在耕耘。脸在喷射。脸在进行。脸在设法。脸在困境。脸
在距离。脸在全体。让脸笑出声来。游戏的脸。事实的脸。指针的脸。相对
的脸。格式的脸。下降的脸。涂黑的脸。
写作後记
我一直相信脸有魔术。
走在街上的时候,总不自禁地读起身旁的脸。不是刻意的,当有文字的时候
,我会埋首手上的书;有音乐的时候,我的耳朵一定塞满音乐。
如果什麽都没有,我就读脸。
尽管,误读也是阅读的一部分。但是,脸彷佛一种先验的存在,有些不可思
议的脸,早已藏好故事的轮廓;有些完美的脸,令人心软又着迷;有些卑微
的脸,像一则感伤的新闻,不忍卒读。
记得有一次在《你那边几点》的座谈会里,台下的观众询问蔡明亮为什麽老
是找李康生当他的演员?蔡明亮说:「我想好好看这张脸,透过几部不同的
电影去拍摄同一张脸,五年、十年、甚至更久,让我和观众都看看这张脸有
什麽改变。我想,最後我们可以看见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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