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stupidduck (Seto)
看板CLUB_KABA
标题Re: 复合式开启
时间Tue Mar 29 08:11:15 2005
◎杨牧 (20050329)
天气最热的时候,我们的社团请牟先生为校内学生演讲。一位高年级同学提议
请他讲「理想主义」,他满口答应。那个闷热的夜似乎迟迟黑不下来,空气凝
结了无边的潮湿。我和一位高我们一班的女生坐在前排,作记录。女生一头蓬
蓬的长发,身上穿着单薄的花衬衣和鼓起来的大圆裙,努力拿她的手帕搧风取
凉,而风恐怕是丝毫不为所动的,反而不知道怎麽样那沉重的湿度就被她搧出
破绽,一股浓郁的香气从她那边飘了过来。我斜眼看她,其实还算是神定气闲
的,额头和鼻尖冒着微汗,毋庸置疑,然後我也注意到她的颈子和手臂明显有
了潮意,但还是认真听讲,右手拿笔快速记着,比我更镇静,集中。牟先生讲
了些甚麽呢,细节恐怕不记得了,但他的确在台前来回走动,提高声音重复着
「理想主义」,听众是无比的专注,热情,这样紧紧盯着他看,深怕先生突然
中断他的句子,说不下去或者怎样。快结束以前,先生彷佛将自己的思考当场
就集中到一个重点,忧郁地说:理想主义──共产党可能还有点理想主义啊,
我们哪有甚麽理想主义呢?
那个漫长的暑假大部份时间都在成功岭度过。我们是有史以来第一批被送到成
功岭受训的学生,在一年级将升二年级的暑假里,忽然剃光了头,换上军服,
烈日或豪雨下绕着操场打转,立正,稍息,匍匐前进,起立,肩枪,真的和假
的动作,目标正前方独立小树,冲啊;夜里躺在上舖的木板床,觉得自己毫无
诚意,如此无可奈何地伪装着,负责任,守纪律,如此无可奈何地陌生。我彷
佛可以透视细梁纵横的屋顶,看见星星在黝黑的远天永无休止地发亮,闪光,
下面平视过去,有新植的树木瑟瑟抖动,风吹过走廊灯,将聚集的蚊蚋吹散,
多麽安静,彷佛我真可以看见无心的大暑天现在正赶着将自己藏起来,累了,
心虚了,等天明时目睹男孩子们像肉鸡一样惊吓地跳起,心里怦怦响着,甚至
一直到日头已经超越天顶了,行走在後山的黄土路径,树影参差,在梦里重复
做着一个几乎不像梦的,优游的梦,宁可这些都不是真的,假如我能选择。假
如我能选择,我穿过蚊帐看纵横的屋梁,眼睛闭上。眼睛睁开,我看到相思林
细密的叶子像海浪一样左右延伸,落入山谷,忽然又汹涌而起;烈日在天,无
声地晒着,点点碎光瞬间掺和,黏结,合成一大块,再不是闪烁跳动而已,就
那样滞碍地汇合,困难地流动着,如岩浆,滚滚抵达平地,不再奔腾的岩浆,
在火山脚下停顿,凝固。我看到广大的绿叶表面淋过一层发烫的金黄,冒着白
烟,在蓝天下有机地融化,自动分解。我听到天光幽明下金属哨音长长地,长
长地响过虫咬的走廊,忽然撕裂的梦境,有鼎沸的洪水涌到;透过暗绿隐晦却
已经冲淡的蚊帐,看到邻舖那法律系的云林排长正好也睁开眼睛,平静地眨一
眨他过长的睫毛,似乎完全不为所动,起床号差一点把屋顶掀翻,他右颊还紧
紧依靠着那扁扁的小枕头,对我眨眨眼微笑。
秋天还未到,我们回到校园,并且很快就淡忘了入伍训练的事,好像从来不曾
发生过,或者就是那样一场过度曝晒的大梦,轻易就枯了,焦了,秋风还没有
吹起,竟纷纷脱落如树子,终於不可辨识。
倒是新学期开始不久,我就注意到教哲学的牟先生一直没有出现,觉得有点纳
闷。虽然如此,我也不认为我应该多问,譬如说「为甚麽走了呢,难道都没有
迹象,走了就走了吗」等等愚蠢的问题。直到秋风真的起了,有一天,我才听
一位高年级的同学很愤慨地说,牟先生是走了,不会回来了。他出了问题,被
人告发,书就教不下去了,我们同学这样说:大家都知道了,怎麽你还不知道
呢?那一天你也在啊,他说:牟先生演讲,讲「理想主义」甚麽甚麽的。我在
,我记得。我记得他说,糟糕的是我们竟已失去了理想主义,还不如共产党,
总算有他们的理想主义。据说就因为这样的理论,被人告发了。而告发他的人
,就是那一位教我们楚辞,作诗填词,下棋写字的苏教授。(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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