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Andersheit (紮实的过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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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南方】电影笔记──阿亮这人
时间Thu Mar 24 14:05:37 2005
电影笔记──阿亮这人
文/蓝祖蔚
电影圈的朋友通常称呼蔡明亮叫做「阿亮」,要用一个词来形容蔡明亮导演
这个人和他的电影,其实「寂寞」是唯一的选择。
首先,寂寞来自他的身份。
以台湾人的标准而言,他是马来西亚古晋出生的侨生,却在台湾受高等教育,
在台湾拍片,替台湾增光,却长期被少部分电影圈人排挤,指他不是台湾人,不
配拿辅导金……为此,他掉过无数次眼泪,但是,每一回再出发,国际影展的赛
会上都标识着台湾电影、台湾导演……
其次,寂寞来自他的成长。
阿亮的父亲是卖面又种田,生活担子极大的小老百姓,十岁前,阿亮是由同
样也卖面的外祖父抚养,疏离的父子关系,坚决反对他念戏剧的望子成龙压力,
後来直接反应在他的电影中。青春期的他留过级,也做过水泥工,还当过讣闻广
告的业务员;来台湾求学後承受的则是『独居』的身心压力,经济吃紧的他,既
得窝居在小房间里等待着联考,还得到电影图书馆打工才有机会免钱看到国际影
展上映演的名片……
再者,寂寞来自他从影生涯的跌跌撞撞。
第一次认识阿亮在1985年,那一年,台湾电影《小逃犯》在亚太影展上大放
异彩,但是阿亮却在得奖名单上找不到自己的名字,《小逃犯》的剧本首稿出自
他的手笔,得奖的却不是他?气极的他打电话给媒体倾吐委屈,小虾米如何挑战
大鲸鱼?许多电影前辈不替他打抱不平,反而要求他多忍耐,总会有出头的一天,
还记得他的苦劳终於获得导演肯定,愿意见他把事件原委说清楚的那一天,阿亮
强忍着浮上眼眶的泪水说了一句很不甘心也很无奈的话:「我知道台湾媒体还是
能做一些事的……」
第二次看到阿亮落泪,则是在东京。1992年,他的《青少年哪吒》参加了东
京影展竞赛,那一年,张国荣是评审。影展期间,张国荣完全不避嫌,特别安排
了一次餐叙请蔡明亮和徐立功吃饭,饭局中,声名如日中天的张国荣当然替阿亮
打了不少气,可是也不忘叮咛第一次拍戏的阿亮要把电影拍得更热闹,更紧凑一
些,未来才会一片大好,阿亮点头如捣蒜,但我明白感受到他心里另有感受,走
出餐会後,我只能拍拍他的肩说:「面对评审,谦卑是唯一的选择!」
颁奖典礼上,阿亮如愿上台得了铜樱花奖,下了台後,第一次站上国际影展
盛会领取大奖的他,看到台湾记者自然备感荣耀,聊到拍片的辛酸,才聊两句,
他就哭了出来,而且哭到不可收拾,大会人员脸都变了,怒目瞪着我,以为我对
阿亮说了什麽不得体的话,几乎就要挥拳赶人,但是阿亮就是抱着我哭,等到心
情和缓後,等到拍片前後的委屈心情都疏解了之後,才转身接受大会安排去面对
其他日本媒体。
那一天开始,阿亮成为台湾影坛中最会得奖,然而也最不吝惜眼泪的导演,
他在《爱情万岁》最後要杨贵媚痛哭十分钟的场面,不只是艺术创意,更是他基
本性情的写照。
说他爱哭,一点不夸张,他受过的委屈,其实,台湾也没有几位导演比得上。
1996年我在中影任职,阿亮的《河流》就由我担任制片,《河流》是他继《
爱情万岁》之後的作品,但是从第一场制片会议开始,我就明显感受到大家对这
部电影「近视」与「漠视」,关键在於为什麽又是同志主题?为什麽全片预算要
这麽贵?为什麽都没有其他新演员来参与演出?
除了内忧,还有外患。《河流》角逐国片辅导金的时候,竟然被刷了下来,
原因之一是该片由中影投资,有人坚持中影很有钱,而且在前一年已经得到好些
部辅导金了,不应该再来抢食辅导金,因而遭到恶性抵制;原之二是阿亮的剧本
很简略,有些评审看不出意境何在,所以即使他名气再响亮,即使是台湾除了侯
孝贤之外的另一位金狮奖得奖大导演,依旧惨遭滑铁卢。
有一回我代表中影到新闻局开会,更被一群人指着鼻子骂说都是中影支持蔡
明亮这样的导演,拍出不好看的同志电影,搞坏了国片市场;这一群人後来更就
蔡明亮的侨生身份,质疑他没有身份证,就没有资格领取国片辅导金,还逼着他
要把辅导金给吐出来。
《河流》在1997年的柏林影展得到第二名的评审团大奖银熊奖,那一年的金
熊奖是大导演米洛许.福曼的泛泛之作《情色风暴》,让好多人大摇其头,还好
法国文化部副部长直接就跟阿亮说:「你的《河流》救了柏林影展。」但是,该
片父子乱伦的内容太劲爆,不但让苗天在回到台湾时备受影星同业抨击,甚至连
前卫的纽约影展一度都不敢邀约该片参展,直到一九九九年才在林肯中心举办了
「蔡明亮回顾展」,让《河流》得能在纽约公映。」
1998年,阿亮完成了前卫色彩浓烈的寓言电影《洞》,但也爆发了他和台湾
影人的矛盾冲突,他和《洞》的制片人都认为当年的金马奖评审受到片商掌控,
有人连着当了几年评审,对阿亮的作品既不屑又有敌意,勉强参赛,必定会遭排
挤,所以在报名之後又宣布退出,一时舆论大譁,当年的评审吴乙峰和和平路也
跟进退出评审行列,另外一群电影工作者则组织了「创作联盟」来对抗。
多年後回想98年的「混乱」情势,阿亮语重心长地说:「我是个搞创作的人,
从来不想,也不会涉入斗争,我只是反应自己受到打压的不公平现象,没有想过
搞对抗,在混乱中浮沈了好一阵子,发觉想要躲起来写剧本都不行,实在没有办
法应付,我想我一向很敏感,在一两个场合的言行是有些失控,虽然说那就是我,
不是那样敏感,就不像我了,毕竟耗损太多,我只要求一个纯粹的创作空间,吵
架很烦,不可能去创作的。」还好,有了98年的燎原风雷,让他回到故乡沈淀了
好些时光,一方面生活,一方面找创作题材,也找到了爱情的滋润,2001年他再
度回台湾拍摄《你那边几点》,又接二连三拍出了《天桥不见了》和《天边一朵
云》,阿亮的脚步更形沈稳,更清楚知道自己要什麽,对於人世的倾轧和斗争,
有了更开阔的视野,也懂得以更圆熟的态度来处理。
2004年一个秋天的清晨六点,我接到阿亮的电话,他才刚拍片收工,但是心
情纷乱如麻,完全不能闭眼休息,他一定要找到对的人倾诉心声。那时候,他的
制片团队发生类似「叛变」的财务危机,让他忧心如焚,倾诉和聆听就是他自我
治疗的唯一良方,他心知肚明该怎麽去面对危机,习惯孤军作战的他渴盼的无非
就是朋友的温暖。
2005年阿亮再以《天边一朵云》柏林影展凯旋,我却又意外再接到阿亮的倾
「摸索」与「尝试」中挣扎的惊人爆发力。
阿亮的电影从不回避情欲,但是他不以华美温润包装情欲,他反而习惯揭发
情欲耸动暗潮,小康和陈湘琪在演出《河流》床戏的时候,敬业卖力的两个人,
不过半天工夫却都拍到晕眩呕吐;小康和苗天在《河流》的那场三温戏里,观众
在阴暗的柔光下,听到了急促的欲望呼吸,看到了蠕动的肉体,却不一定能真正
触摸到演员在阿亮的压力下面对的灵魂煎熬。
常有人质疑,蔡明亮的电影总是用固定班底,他的回答是:「我的每位演员
都有长时间的交往,苗天在拍电视时即忘年之交,我更和陈湘琪不时打打电话交
心,我的片子走到那里,小康就走到那里,我的戏不是只靠一个理念,一个剧本
就拍的,每个人都要对我提供自己的生活经验,然後再还原为真实的部份,因为
他们都是受过专业训练的人,一旦上戏,一旦面对摄影机就会意识到自己在表演,
我的电影要接近真实而自然,所以我只有熟悉他们的底层世界,才更能激发出他
们的潜力和弹性,进入不同角色的内心世界。」
其实,阿亮在前卫叛逆性格外外,还有颗念旧的心,他和演员之间亲如家人,
他对成长时光的眷念,更不时回馈生命养份,他说过:「每次外出远行,我一定
会在行囊中放着李香兰的唱片,有时候还有葛兰,有时候还有崔萍,小时候我跟
着外公和爸爸看了许多电影,也听过无数的老唱片,那个年代的歌手最大的特色
就是都用心在唱,我除了听到旋律,也听到她们的心和灵魂。」从《洞》开始,
蔡明亮透过「南屏晚钟」和「留恋」等一首接一首的老歌,揭开了他魂梦相依的
创作灵药,那颗老灵魂的坦诚自白,震摄住了许多新生的耳朵。
1997年,阿亮的《河流》虽然在国际备受好评,在台湾却到处被骂,官员直
接跟他说根本看不懂他的电影,曾经让他气愤填膺,为什麽法国文化副部长可以
把阿亮的电影创作看成宝,台湾官员却这麽对待创作者?当时他的感慨是:「新
闻局主管官员经常在换人,对很多官员而言,电影只是小业务,一定要出现有心
思考电影定位,不求升官,只想救电影的官员,或许电影产业可以重新来谈过。
他觉得政府若能把台湾电影当成「精致手工业」来扶植,或许会有更多传世的作
品诞生,文化艺术是台湾电影最值得珍惜的部份;电影的衰败其实是商业机制的
衰败,反而是文化电影香火持续不坠。」
2005年,阿亮的《天边一朵云》再度在柏林得奖,新闻局的庆功宴上,法国
在台协会的高级代表全到了,上任才半年多的台湾新闻局长林佳龙却已经确定要
辞官去选台中市长了。法国代表会出席颁奖典礼是因为《天边一朵云》有法国资
金,而且法国人还要签署双边合作协议,未来法国的电影人才也有可能来台湾替
台湾电影效力,这些都是阿亮透过个人的才华与努力所达到的成绩,然而台湾媒
体只关心电影里的口交情节,只争着要电影中的情欲剧照……
这些纷争,阿亮无心理睬,他只能凭一己之力继续唤回台湾观众看电影的热
情,过去三年来,没有一位台湾导演像阿亮那样傻劲大发地走遍全台校园,一场
又一场地出席电影映後座谈会去和影迷交心,一切只因为「我发现台湾社会很多
的资源都不见了,拍好电影无非是要有人,也要有钱,如今我找到了钱,人呢,
散了,台北爱电影的人很多,大家虽然日子都过得很苦,却又很乐意主动来帮我,
只可惜我的创作需要慢火炖熬,不能快快拍很多片,带动产业,但是做一点算一
点喽……」
阳春三月的台北街头,春雨绵绵,抬头四望,天边只有乌云,但是阿亮全力
在冲刺,等待着云破月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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