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stupidduck ()
看板CLUB_KABA
标题日本的纪念
时间Mon Mar 14 15:55:52 2005
◎安洁拉.卡特/严韵 译 (20050314)
安洁拉.卡特(Angela Carter,1940–1992),英国作家。一九六六年出版第一本
小说《影舞》以来,共出版《魔幻玩具铺》、《新夏娃的激情》、《明智的孩子》
等九本长篇小说。文体混合魔幻写实及歌德式,题材经常涉及情慾与暴力。获鲁西
迪誉为英国文学的「女巫」。安洁拉.卡特於一九六九年结束九年的婚姻,迁居日
本。其间尝试各种不同的工作,这段经历深刻影响其日後的作品。
人说日本是男人至上的国家,确实如此。我刚到东京时正值一年一度的「男儿节」
,有幸生下男孩的家庭院子里都竖起长竿,飘着鲤鱼旗。至少他们不掩饰这种情况
,至少这样你知道自己位置何在。男与女的两极差别受到公开承认以及社会规范。
比方说,「??」这个词有时表示「在」(至少就我能理解的程度是这样),课本上
的一个例句翻译起来是这样:「在男人主导的社会里,女人的价值只在身为男人激
情的对象。」如果我们唯一可能的连接词是那违抗死亡的爱之双人特技,那麽,只
具身为激情对象的价值也许比什麽价值都没有来得好。在这之前,我从不曾是如此
彻底神秘的他者。我变成了某种凤凰,某种神话中的兽,是一颗来自遥远异地的宝
石。我想,他一定觉得我充满无可言喻的异国情调。但我常觉得自己只是个假扮的
女人。
百货公司里有一架洋装,标签写着:「仅限年轻可爱女孩」。看着那些洋装,我觉
得自己丑怪粗鄙一如格鲁达克立齐。我穿男用凉鞋,因为只有男用凉鞋合我的脚,
而且我还得穿最大号。在这个城市的视觉交响乐中,所有人头都是黑发,所有眼睛
都是深棕,所有皮肤都是一个颜色,我的蓝眼、粉红脸颊和黄得明目张胆的头发让
我成为一把弹奏陌异旋律的乐器。在轻轻拨弹的乐器和幽幽笛声组成的沈静和弦中
,我像大剌剌的喇叭,永远响亮宣告自己的存在。他的体态是那麽细致,我想他的
骨骼一定像鸟类那样轻盈优雅,有时候很怕自己压坏他。他告诉我,与我同床共枕
感觉像一艘小船行在波涛汹涌的大海上。
我们在最不搭轧的环境安营紮寨,住在家徒四壁、仅有激情的房间里,左邻右舍却
都正派规矩得惊人。四周尽是扫把扫在榻榻米上的沙沙声和日语家常对话,每一处
窗台上都有盆景规规矩矩开着花。每天早上七点,每户阳台挂起洗好的衣物,有天
一大清早,我还看见一个男人擦洗他家树上的叶子。棉被和床垫则是八点拿出来晒
。巷道没有铺路,强烈的阳光足以使尘埃落定,不知哪家有人在练弹萧邦。这些不
堪一击的房子好似夹板沾胶黏组而成,似乎全靠意志力撑住。然而只要我在家,感
觉就彷佛我住在内室而他不希望我出门,尽管房租是我在付。
◆
然而,不在我身旁时,他大部分时间都在独尝强烈得足以歼灭一切的悔憾。但这份
悔憾、这份後悔是他的维生必需品,於是明晚他又会在外流连不归,或者,如果我
大发脾气的话,他就会隔一天晚上再出去。就算他完全有心要早点回来,也答应我
会早点回来,但总会受到什麽环境因素阻碍,於是他又一次成功地错过最後一班火
车。他和朋友结伴四处夜游,从咖啡馆到酒吧到小钢珠店再到咖啡馆,彻头彻尾散
发着纯正存在主义英雄的漫无目的。他们是监赏无聊的名家。经过漫长虚度的好几
个小时,来到夜的死巷尽头,每次出现的无聊风味总是会有些微妙不同,供他们品
尝欣赏。到了早上第一班车的时间,他会回到车站那神秘地空无一人、在晨光中苍
白褪色的皮拉内希式景色,饱受一个念头的折磨──而其中八成也包含了受潮黯淡
的一星希望之火──不知自己这次是否终於造成了无法修复的伤害。
此刻我这样谈来,彷佛对他一切都了然於胸。哪,你要明白,当时我正深受爱恋之
苦,对他的了解亲密一如自己镜中映影。换句话说,我对他的了解仅止於与自己有
关连的层面。但在这些层面上,我确实十分了解他。然而有些时候我会以为他是我
自己编造出来的,所以关於我们是否真正存在,你也只能相信我的片面之词。但我
并不想加入环境细节,画出我们立体又清晰的画像,好让你不得不相信我。我并不
想耍这种招数。你只能满足於我们大致轮廓的惊鸿数瞥,彷佛你走过人家窗口,在
屋里镜中偶尔瞥见我们的影像。他的名字并不是太郎,我叫他太郎只为了要用那个
桃子男孩的譬喻,因为那譬喻似乎颇为恰当。
说到镜子,日本人对镜子非常尊敬,在老式旅馆里,常可看到镜子不用时盖上一层
布罩。他说:「镜子让房间看起来不亲近。」我相信实情远不只如此,尽管他们确
实很喜爱亲近。如果大家得住得那麽近,你非得喜爱亲近不可。但是,彷佛在礼赞
他们所畏惧的东西,他们似乎将整座城市都变成一间冷冷的镜室,不停衍生出整批
不断变幻的影像,全都奇妙美好但无一实质可触。要是他们不把真正的镜子锁住,
就很难分辨何者为真何者为幻了。就连你习於认为牢固的建筑都会一夜之间消失不
见。一天早上我们醒来,发现隔壁房子只剩下一堆木条,和一叠用绳子绑得整整齐
齐的报纸,等着收垃圾的来收。
◆
这个国家已经将伪善发扬光大到最高层级,比方你看不出武士其实是杀人凶手,艺
妓其实是妓女。这些对象是如此高妙,几乎与人间无涉,只住在一个充满象徵的世
界,参与各种仪式,将人生本身变成一连串堂皇姿态,荒谬却也动人。彷佛他们全
都认为,只要我们够相信某样事物,那事物就会成真,结果可不是吗?他们确实够
相信,而事物也成真了。我们住的这条街基本上是贫民区,但表面看来充满和谐宁
静,於是,说来神奇,表象果然成为现实,因为他们全都循规蹈矩,把所有东西保
持得乾乾净净,活得那麽卖力有礼。和谐生活需要多可怕的纪律呀。为了和谐生活
,他们狠狠压住自己所有的活力,於是有一种飘渺的美,就像夹在厚重大书里的乾
燥花。
但压抑并不只会产生严苛之美。在一切井井有条的缝隙中,猛兽般的激情蓬勃生长
。他们折磨树木,让树木看来像是树木的抽象概念。他们用尖锥和凿子在身上绘制
惊人的图画,边绘边拭去血滴:身上刺青的男人便是疼痛记忆的活生生杰作。他们
有全世界最激情的偶戏,以形式化的风格模仿殉情,因为这里没有「从此过着幸福
快乐的日子」这种简易公式。那时,当我想起偶戏悲剧的结局,想起木偶情侣一同
刎颈,便感到有些不安,彷佛这国家象形文字般的意象会吞没我,因为他已经无聊
到与一切绝缘的地步,只有痛苦能烦扰到他。若说我在他眼中的价值是身为激情对
象,那麽他已将激情(passion)一词化约到最基础,其拉丁文字根patior就是「
我受苦」的意思。我在他眼中的价值是身为带给他痛苦的工具。
於是我们活在一轮迷失方向的月亮下,那月亮是愤怒的紫,彷佛天空的眼睛瘀血,
而就算我们有过真正的交集,也只在黑暗之中。他深信我们的爱是独一无二又绝望
的,我也因之传染了焦虑不安的病;不久後我们便学会以温柔规避的态度互相对待
,彷佛两人同是截肢病患,因为我们身旁满是稍纵即逝的动人意象,烟火,牵牛花
,老人,孩童。但最动人的意象是我们在彼此眼中虚幻的倒影,映现的只有表象,
在一个全心全意追求表象的城市。而不管我们如何努力想占有对方身为他者的本质
,都无可避免会失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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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rom: 203.203.152.58
※ 编辑: stupidduck 来自: 203.203.152.58 (03/14 16: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