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Andersheit (紮实的过日子)
看板CLUB_KABA
标题活着 像一支驼队
时间Wed Mar 9 02:08:02 2005
■爸爸给儿子的信
活着 像一支驼队
骆以军 (20050304)
也许是因为你们启动了某个,密键在我内里的神秘动物本能。那和
我年轻时所想像的「活着」的时间契约大大不同了:那变成一段漫长的
旅程。因为你们会纯真无辜地问我(你们常把我当作一个玩伴,或是有
时心不在焉的游戏首领:「我们在哪?」「我们将要往哪去?」「还有
更好玩的吗?」那使得「活」变成一支驼队。你爷爷已经倒下,在我的
面前。此刻我成为这支驼队的领队者,我用我的身躯挡住你们,不让你
们看见爷爷死亡这件事。
孩子:「五月和蔼的阳光让我写作时面对的这片大海显得亮炯炯但
不是金光四射。潮汐已经平复,海水静静依偎在陆地上,几乎不起一丝
涟漪或泡沫。近地平线的海面是一片鲜艳的紫色,点缀着等距的翠绿线
条。地平线处的海水则是靛青色。近岸的海水浅绿清洌,倒影的阳光较
少,但不是透明的,只是半透明─这里是北方,即使灿烂的阳光也无法
穿透海水表面。……天空非常苍白,像被铅笔画上了淡淡的银线。近顶
部的天空逐渐转蓝,予人一种正在振动的感觉。但整个天空看起来冷冰
冰的,就连太阳看起来也是冷冰冰的。」
这段文字是英国女小说家艾瑞斯.梅铎的小说《大海,大海》的开
头,此刻我抄写着它们,想像着自己正和许多年後的你说话,那种心情
,真像是这两三年来,我独自一人到机场搭飞机(国内线),总算仪式
般到大厅一个保险公司买一支限时24小时的保险,八百多块(很贵,但
像赌徒下注),若是坠机,你们和你们的母亲便可获一千五百万的理赔
。每回,最後飞机在颠簸震动和逆喷射的气爆声中降落松山机场,我总
是额抵舷窗,同时浮现两种心情:「没事了。平安回来了。」以及「唉
,彩券摃龟了。」他们总在几天後寄来一张,我的笔迹填写的(无效)
保单。一千五百万。受益人:你们的名字。赌注:我的名字。
●
那样的心情。如果……真的……,你们收到那笔奖金,那时我已不
在场了。我只能用想像的:当你们目瞪口呆看着灾难扑头打下,那後面
却还带着,我,一个父亲,和恶魔讨价还价後的,托它捎来的,某种想
翼护你们的焦虑心思。
当然,在我写信的现下,我是「在场」的(且我希望神能多给我一
些时间,给我年轻时默许的时间的两倍),我想让你们兄弟看见更多的
画面,或是在同一画面里看见更多的元素。但我似乎力有未逮,你们两
个小身体站在我身边,我只能任令时间按它本来的速度贴着我们仨流过
,我无法加速或让它缓慢。我没有魔术可变,我无法在你们的梦境里动
手脚。
一如信首我引的那段文字,那个海边场景,同样的时间(五月),
那时我们真的置身其中。我们眼前的大海完全就是那位女作家描写的那
样。那时海浪像一群跳马兼叠罗汉的白色紧身衣体操选手,层层翻扑过
来,你们尖叫譁笑地背着浪朝我跑来,然後跌倒,小身体在湿沙上滑动
,最後撞在我如庞大海狮的中年肚腹上。那时我的身体是一个父亲的身
体。它似乎被放大了。它拦住海浪推送你们的力道,把你们从浅湾中捞
起。我和你们一同置身其中,像静止画面的,白色浪峰上的水上摩托车
,沙滩上的、各式花色的比基尼,或一些「冷冰冰阳光」下的,男人女
人的身体。我也许看到的比你们更多,更具构图之纵深。但最根本的差
异是,我比你们恐惧,那眼前的平和安宁时刻所不能测的──我或许用
「灾难」形容──但那麽实体感冲击、扑打,使我手脚冰冷、畏惧、哀
伤……那种种不能测的。
也许是因为你们启动了某个,密键在我内里的神秘动物本能。那和
我年轻时所想像的「活着」的时间契约大大不同了:那变成一段漫长的
旅程。因为你们会纯真无辜地问我(你们常把我当作一个玩伴,或是有
时心不在焉的游戏首领:「我们在哪?」「我们将要往哪去?」「还有
更好玩的吗?」那使得「活」变成一支驼队。你爷爷已经倒下,在我的
面前。此刻我成为这支驼队的领队者,我用我的身躯挡住你们,不让你
们看见爷爷死亡这件事。
我的双腿觳觫,眼前茫茫。
●
你们的爷爷,我的父亲曾告诉我:「你祖父一生爱重读书人。」(
那似乎转喻成一种家训或传奇的口吻:所以记住,我们骆家,世世代代
要敬重读书人。)那是什麽意思?那似乎表示着,我们这一家,我们这
一族,「不是读书人」?(如此『种姓制度』世袭身分?)你祖父说,
我爷爷你太祖父是个生活艺术家,一个杀猪的,一个侠义而慷慨之人,
一个赌鬼。我小时候,每年除夕,你祖父总要跟我重述一次「我们骆家
」的家族故事:那不外乎是一些发生在农村里的赊赠猪肉给穷人,结果
自己穷当了裤子之类的粗糙情节。有一些价值在其中:「济弱扶倾」、
「光棍」、「众人皆举大拇指说你祖父:仁厚」。像是在对着看不见的
观众悲壮地唱戏。
如今琢磨回想:那是否其实是一则「迁移者的故事」呢?
我祖父作为一迁移者(像『百年孤寂』里的老邦迪亚,他和兄弟被
人设局,一夜之间赌博输光了全部祖产),从安徽迁往南京江心洲;我
父亲你祖父作为一迁移者,他混身於一九四九年那上百万名迁移者其中
的一名。年轻时我厌腻那重播的叙事,後来我将之作为破绽简陋的小说
材料,如今,我猜想:那後面或有某些他们本来预期透过我,传递给你
们的价值─可能是某种明哲保身的哲学,可能是在漂流途中下意识让自
己较受人喜欢,让第二代活在一较不受人排挤环境的生物本能;可能是
一种慷慨或同情心;也可能是相反的面对险恶的自我励志:我奶奶的话
:「狼走到哪里都是吃人肉,狗到哪里都是吃屎」─但那些讯息,那些
附着在我父亲事故後面的价值,到了我,便传递故障了,它们晕糊、紊
乱,或像线路漏电一样把重要的消息给弄丢了。
我祖父作为一迁移者(像『百年孤寂』里的老邦迪亚,他和兄弟被
人设局,一夜之间赌博输光了全部祖产),从安徽迁往南京江心洲;我
父亲你祖父作为一迁移者,他混身於一九四九年那上百万名迁移者其中
的一名。年轻时我厌腻那重播的叙事,後来我将之作为破绽简陋的小说
材料,如今,我猜想:那後面或有某些他们本来预期透过我,传递给你
们的价值─可能是某种明哲保身的哲学,可能是在漂流途中下意识让自
己较受人喜欢,让第二代活在一较不受人排挤环境的生物本能;可能是
一种慷慨或同情心;也可能是相反的面对险恶的自我励志:我奶奶的话
:「狼走到哪里都是吃人肉,狗到哪里都是吃屎」─但那些讯息,那些
附着在我父亲事故後面的价值,到了我,便传递故障了,它们晕糊、紊
乱,或像线路漏电一样把重要的消息给弄丢了。
我是和你们一起坐在电视机前看「噜噜米」、「豆豆先生」这些卡
通看得专注忘我。我没有「我的传奇故事」可以说给你听。有些夜晚,
你们和你母亲挨挤熟睡在我们乡下的小屋,我则和我的创作者朋友们,
在城市的PUB里抽菸打屁,我听着他们说着各种荒诞乖异的故事──
在城市迷宫的一间一间豪华得像天方夜谭皇宫的汽车旅馆,和不同的陌
生人上床,那种入夜後即变装出门,近距离身体试探、迂回对白、轻暴
力、争夺支配权、扮戏……的性冒险──心里涌涨着亲爱之情。他们是
我的同伴,我的同一代人,他们有一种从浮华年代长大而今年近四十,
既天真又世故,面对权力或爱情的伤害,各种奇奇怪怪、温暖又自嘲的
解消方式。他们交换着忧郁症的治疗小百科。他们戏称我是「比较胖、
比较丑的夏绿蒂」(那是我这个年代一当红美国影集里,几个女主角中
最保守、拘谨、对性事充满中产阶级价值但又对聆听同伴艳异故事最大
惊小怪的其中一个)。
●
我该对你说这些吗?我的孩子。似乎因为有了你们,我以一种稀薄
迷雾或是只以脚尖伸进激流的形式参与我眼前正在发生的这个世界。我
几乎不再如年轻时用肉搏去换取经验了。我看见了什麽?或是有一天当
我不在了,你们会记得我陪在身旁的那段时光,你们看见了什麽?
那就好像,我们父子一同坐在沙滩,骇望着远方天际线骤然升高成
摩天大楼群一般的浪头。但下一个瞬间,我发现我们是坐在客厅沙发瞪
着电视里的画面。那时我浑身发抖地站了起来。灾难何其遥远,却有什
麽巨大近乎神诅的力量劈头打下,把我们打回赤条条猿猴原形只剩下恐
怖与哀悯,那些沙滩上成列仆趴在破烂木材间的白色屍体,那些眉心点
朱砂脸容像佛陀般标志的待领屍的印度孩童(和熟睡时的你们的何其相
像),那些跪伏在海滩恸哭的幸余者的脸,什麽一列火车在海啸中翻覆
瞬间罹难一千多名乘客。死亡人数的估报像久远传说的「金元券」币额
抵膨胀之物价,一日数变:一万、两万、七万、十万、十五万……
「那是什麽?」我和你们一同站在那因为将一切画面掀翻拧揉而无
从再以一种印象画派细微颤索记录时间和光影的暴动之前,像核爆之瞬
被烙印在石墙上的三个人形。那使得我和你们的年龄差而本应传递的经
验──包括观察术、多中心主体的人情世故领会,爱或感性的能力、面
对死亡的学习、或你们将要进入的某一种分门别类的对这世界的知识─
─皆失重或失去时间向度。剩下的竟然只能是宗教般的简洁话语。
很多年後(或应说『很多年前』),这样的一封,多余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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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rom: 211.23.191.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