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stupidduck ((0‵◇′0) Ψ)
看板CLUB_KABA
标题并不是每只猫都可爱
时间Fri Jan 14 01:50:58 2005
◎朱天心
旱旱长得真丑,头脸毛短髭髭的像刚入伍遭剃了平头的男生,智力立时减半,
常让人忘了她是一名女生,她的白底灰花散布得毫无章法,盟盟形容旱旱彷佛
是蹲在一旁看人画画,被洗笔水一甩、甩成这模样的……
因为随手写了几篇猫文章,便有一些识与不识的人被挑动,打算去认领收养流
浪猫,满心以为是一段美好情缘的开始。
我因此有义务告知,并非如此,并非每只猫咪都可爱,并非每只猫咪都多少可
实现我们未完成的荒野梦,例如「国家地理杂志」频道、Discovery、「动物
星球」频道中动物学家们方可二十四小时近身观察的猎人们。
胆小的猫
极有可能叫你严重失望的,你收留的是一只与荒野猎人形象大异其趣的胆小鬼
,这平常得很,几乎每一只流浪小野猫都有一段辛酸史,跟丢妈妈的,或因弱
小残疾被妈妈(包括大自然)遗弃的,或妈妈因故回不来的……,我们家猫史
上公推最胆小的APEC就十分典型,他被妈妈挪窝挪到正在整修的空屋人家的冷
气口缝中,妈妈不知何故不再现身,呸咕(APEC的小名)大哭了一整天,声震
方圆数十公尺,弄得隔条巷子的我们一天被喵呜得啥事都做不了,心肠最软的
天文终於掷笔前往探看,发现猫妈妈果然把他藏得好,就算擅闯人家空屋一楼
二楼都构弄不到,天文只得拜托正要收工的水电工,水电工好心愿意帮忙,用
个超级大扳手胡乱大力地敲打冷气,用的是暴力法。
半小时下来,人猫皆给震昏,所以起初天文还担心呸咕会因此成个聋子。但这
担心全没必要,呸咕吓坏了所以破例没放在一楼起居室与众猫众狗众人试着相
处适应,天文把他携进卧室,他自此钻在书桌与墙角间,一点风吹草动(所以
没聋)就不见人影,差不多要到一个月以後我们才稍能见到他,呸咕是一只黄
虎斑白颈腹的公猫,通常这款花色的公猫,话多,大派到接近厚脸皮地步,是
次於虎斑灰狸公猫与人关系黏腻的。APEC完全破例,即便对最信赖的救命恩人
天文仍非常含蓄拘谨,天文有空时故作疯癫逗他,想让放松片刻也算心灵治疗
一番。APEC从不为所动,只缓步退到远远的窗台上蹲踞,忧虑地注视着天文,
断定她是个疯婆子。
必须说明一下何以命名为APEC,长期以来,家里猫口一直保持在少则五只多则
一打间,而且来来去去生生死死,直到猫族也植晶片登录身分时,才发现要能
一一准确说出他们大致年龄的难度,便图省事用时事来作记,例如APEC来的那
年十月,正巧是欠缺外交实务经验的新政府第一次面对派员参加APEC的纷扰时
刻;次年的北台湾严重苦旱,乃有旱旱;鲔鱼热季收的叫TORO;人人谈论张艺
谋的《英雄》时捡来的小黑猫叫英雄雄;最近期收的丑丑的小女生叫小SARS等
等……
丑猫咪
是的,你可能遇到的是只丑到让你犹豫缩手的猫咪,曾经有只黑白大公猫,因
长相得名叫阿丑,有时也喊他希特勒,因为他黑白分布毫无规则可言到破相的
脸的人中处有一撇浓黑,乃至第一届民选直辖市长族群动员激烈时,不少公开
张贴的候选人赵少康海报被对手支持者给涂黑人中处,用以暗示他主张的「把
不法通通抓起来」如希特勒,我们怎麽看怎麽忍不住说:「不是我们家阿丑吗
!」
还有苦旱分区限水时被主人放在(我不愿意说丢,因为从旱旱的举动看来主人
对她是爱不释手的)我们家大门口的旱旱,旱旱的猫笼好漂亮,里面有专用的
镂金雕花水杯,有个日本某神社求来的护身御守,随附上的猫食也是进口高档
货,旱旱会像小孩子一样闹觉,绕树三匝发着黄蜂声腹语抱怨个不停,最终一
定要睡在正使用的桌上摊着的稿纸上,啃咬着人的手指才得睡去。我们因此猜
测她的主人平日一定将她抱进抱出同寝同食同工作,这回要不是出国念书断不
会如此替她另觅主人的(我也不用遗弃二字,我相信她主人偷偷观察了我们家
好久,确定我们肯善待一只…大丑猫)。
旱旱长得真丑,头脸毛短髭髭的像刚入伍遭剃了平头的男生,智力立时减半,
常让人忘了她是一名女生,她的白底灰花散布得毫无章法,盟盟形容旱旱彷佛
是蹲在一旁看人画画,被洗笔水一甩、甩成这模样的。我们想起来便喊她一声
:「朱旱停、大丑女。」旱旱次次都爽快回应,语言复杂极了,不只我们人族
这麽觉得,猫族也一样,公推她做通译,因为往往负责喂食的婆婆在二楼翻译
日文稿子过头又错过他们用餐时间,他们便会敦请朱旱停上楼到婆婆房门口请
愿催促,没有一次不顺利达成任务。
爱说话的猫
所以,也可能是一只爱说话说不停的猫,常常不知不觉被迫和他对话好久,
「可是猫和人是不一样的。」「别家的猫咪有这样吗?」「不行就是不行。」
「我也很想跟你一样。」「不可能。」「不信你去问╳╳。」
╳╳,一只严肃木讷正直不撒谎的猫。
严肃木讷的猫
起先你会很高兴他不多嘴也不偷嘴、不任意餐桌橱柜书架上行走打破东西,他
沉默、自制、严肃、常常蹲踞一隅哲人似地陷入沉思,家中有他没他没啥差别
,我们便也有几只这样的猫,偶尔必须点名数数,最後左想右想怎麽少了一头
牛的就是他们。
其中一只是光米,本名叫黄咪,通常如此以色为名草草暂取的猫,来时都不乐
观,以为只能苟活一两日,光米来时比我们手小,要死没死失重失温,被我们
尽尽人事轮流握在掌心捡回一命。因为体弱,天文便带在身边多一分照护。
光米并没因此恃宠而骄,时时不苟言笑蹲踞一角观察人族,不惧人也不黏人。
我往往总被那三不五时收来的几名独行猎人给吸引,全心倾倒於他们,却又被
他们往往突然离家不知所终而怅惘心伤,每每这样的空档,我都重又回头喜欢
光米,老去撩拨他严肃不狎腻的个性,捏捏他的脸,快超过他忍耐程度地拍打
他,不徵他同意地硬抱他,每自称大舅舅(因我想起幼年时,我的大舅舅每看
到我的圆鼓鼓脸就忍不住伸手捏得我又痛又气)。
光米全不计较我的不时移情别恋,因为他有天文,我觉得他们一直以一种土型
星座的情感对待彼此。
光米後来得了细菌性腹膜炎,历经半年的频频进出医院、手术、化疗,其间的
照护、随病情好坏的心情起伏,折磨煞人,天文觉得甚且要比父亲生病的三个
月要耗人心神得多。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天文无法支撑,藉她编剧的电影《千禧
曼波》参奖坎城之际同往,自己一人又在沿岸小镇一个个游荡大半个月,她不
敢打电话回家,我们也不敢打去,於是大舅舅我天天学天文把光米抱进抱出,
逐阳光而居,并不时催眠疗法夸赞光米:「光米你太厉害了,真是一只九命怪
猫哇。」
光米维持他健康时的沉默不言笑,努力撑到天文回来的第二天,亲眼证实我们
一直告诉他的「天文在喔、就快回来了喔」,才放心离开。
严肃不语的猫还有高高、蹦蹦。
高高是一只三花玳瑁猫,流浪来时半大不小,智能毫无开化,大大违背她这花
色该有的聪慧,而且她只对吃有兴趣,吃完就窗边坐着发傻,她骨架粗大,两
只大眼毫无表情,好大一尊复活岛史前巨石像,常把过路的猫族狗族们看得发
毛跑人。
蹦蹦情有可原,来时是原主人连笼带猫弃在後山上,发现时笼门开着,小猫蹦
蹦被狗族们咬破肚肠,扯断一只後脚,我们尽人事地送到兽医院缝合、脚关节
打钢钉,说是没死的话两星期後再回院取出钢钉。
才一星期,蹦蹦已如其名蹦蹦跳跳,钢钉戳出一截天线一样地竖着,才在犹豫
该如何料理,便有人扫地扫到叮叮作响的钢钉。但蹦蹦从此哑了,她原有的长
尾巴也遭咬伤终至痿缩脱落,像只截尾猫,又因体型较大,很像薮猫、石虎类
。她从不远游,与狗族和善相处,一生健康无病痛,是目前家中最老最长寿的
猫,她且极爱理毛,非把毛舔到湿漉漉且条纹鲜明清楚不可,但因她沉默又自
己打理甚好不麻烦人,我们往往忘了她的存在,都觉得她彷佛《百年孤寂》中
那名年轻时眼睛像美洲豹、生了孪生子便守寡、而後在厨房终老、上下伺候三
四代人、没人记得她、晚年家族仅余包括她在内的三个人、她於某个十月早晨
决定回高地老家的圣塔索菲亚。
偷嘴的猫
唯独我们的圣塔索菲亚超会偷嘴。
有一些猫也爱偷嘴,但通常下手前会大声昭告天下,「就要偷了,」「真的就
要偷了,」「不要说我没警告你们,」「五、四、三、二、一……」很君子地
与一路发着喝斥制止声前来的人族比谁动作快。
蹦蹦是不作声的偷嘴,往往我们都在附近,却要待地上狗族发生争食声才发现
晚餐桌上的鱼没了,猫偷鱼,天经地义,我们通常只责怪离餐桌最近的人没看
守好,但蹦蹦不就此满足,她偷猫通常不吃的泡面,通常不吃的墨西哥玉米脆
片,通常不吃的香菇,通常不吃的真空包装研磨咖啡,通常不吃的长长一列清
单。
她通常把那这些包装啃破或抓开,像个好奇的小孩单纯只想知道只想嗅嗅看其
中到底装了什麽,我们当场发现也罢,最怕十天半个月後得面对一堆发潮走味
的食物。
这还不是最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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