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stupidduck ((0‵◇′0) Ψ)
看板CLUB_KABA
标题台北後现代坟场
时间Sat Dec 18 12:17:33 2004
http://udn.com
◎锺文音 ﹙20041213﹚
我打电话给我肚里贝比可能的未来爸爸之嫌疑犯小可,他浑然不知
我要问他的事。
我们约在老地方,和平东路後现代坟场。
我走了一段路才到那里,抬头一看,後现代不见了,只剩下坟场两
个字在二楼的高度上闪着孤凉的气味。走上旧式公寓直线式石洗子
地板楼梯像是走进一个童年的腐朽甬道,那时我住台北县,也是这
类公寓,直线式楼梯窄窄地附属在整栋楼旁,每一层楼梯通两户或
一户人家。
现在流行复古,遂使得後现代更後後现代。
坟场里的活人很吵,我不用担心年龄,因为混这家吧的大都是有点
年纪的文化人,我知道我走进此地怎麽算都是属於年轻的那一挂,
但若二十五岁跑到东区一些美眉酒吧我简直就是老娘罗。我看到一
生只上过几天班的某作家,和他聊天你会觉得自己不是白痴就是他
太自大,倚老卖老,凡事他都懂,凡物他都能格到致知,他学问渊
博,他品味正点,他清风明月,他如得智慧三昧,他简直是百科全
书,屌到不行。有时拼桌,或是朋友一个拉一个地凑在一块,总之
话可听了不少,反正轮不到我说话,我就吃毛豆嗑瓜子喝啤酒,或
是在桌下和某某男脚直直勾在一块。我无论怎麽喝酒连都不会红,
但是眼睛会笑着眯了起来,我醉眼旁观一切。忽忽看见正心仪以後
设和魔幻小说闻名的大作家走进来,未久我看见有人已蹲在其旁,
姿态低,声小,讨好地和他说话。
小可瞥眼要我以余光瞟去,他压低嗓子说那是某出版商,在向大作
家求爷爷告奶奶地讨好着。某长久没戏拍的略肥导演正和某女聊天
,某主播下了主播台鼻子简直塌到不行,我常想着她要是卸了妆恐
怕像科学怪人吧。
坟场厕所很像洗屍间,到处都有男人鸟醉後永远也对不准那白磁砖
内的凹洞,所泄体液横流,男人摇晃着软物,解後也不洗手,以致
深夜的狭窄甬道地板水液酒气腥骚冲天。恐怕也有不少女人也摇摇
晃晃,遂使得如厕时总是极为清醒的我得垫起鞋跟并拉起裤管才不
会弄湿。
我那些年都不穿裙子,想要男人婆些。
还没走到最底,我就看见小可已经在喝着可乐娜,柠檬片载浮载沉
,物体流荡在晃动的水,突然我浑身起了鸡皮疙瘩,我想起我包包
里的超音波胚胎照片,三个月大的人形在我的子宫很像可乐娜里的
柠檬,看似要撞到杯口了又唰地被弹了回去。
小可笑孜孜的,肉敦敦的脸温驯柔软,笑起来有大大的酒窝衬在多
肉的脸颊上,显得可亲安稳。当时浮起一念竟是如果小孩是他的那
应该是幸福的吧,我心是又喜又忐忑。
小可在美术组,是被大导演企图栽培成艺术总监的指日可待明星,
但我觉得不可能,他太温吞柔软了,这在电影圈是绵羊,羊在狼群
是没有活口,但我从来都不想戳破他的美梦。他脸上架着银细丝边
框眼镜,惯性地推着眼镜并笑着说,嘿,好吗?我的小娜娜,娜娜
小公主。
小公主,我哼了一声嗤之以鼻,杵在几乎是男人的拍电影世界,女
人总是稀有。
小可递给我一包Dunhill的香菸,他不抽这麽淡的菸,Dunhill在他
的乡土发音里像是Down hell,我戏称是下地狱。他知道我抽这款
菸,特地买给我的淡灰色包装,才一公克尼古丁,他说只有女生才
抽这个,明明是胆小只想玩,抽的样子却装作很老练。我抽着下地
狱,闪着黑白分明的瞳孔盯着他,他被我看了有点腼腼,他的指头
夹的菸闪着像萤火虫尾光,滤嘴有颗红心的南洋菸,香料扑鼻,香
草豆蔻,很适合在气味杂陈的酒吧,香草豆蔻成了一种引诱的媒介
,无害的大麻,很调情。
小可喜欢和我在一起时抽这款菸,他说他的菸才能遮过我的身体气
味,他说我的整个身体像是一个香膏瓶打造做的顽强香气沾惹着他
的神经,他得抽抽比我更调情的菸才能避免自己动不动就被我搞上
了。
是谁搞上谁,拜托!我倒觉得他夹在指头的菸滤嘴红心很煽情,红
心随着他的嘴一吸一吐跳动着,模样小猥亵,发着很慾腥香气。常
常离开小可,就作梦梦见我被一阵烟尘环绕,烟雾过後迸出一颗一
闪一灭的跳动的红心,接着一双大手抚摸周身。
我喜欢小可是因其之缓慢。他总是不急,像是见了我也不急,先抽
根菸,缓缓地也不太说什麽地就是以目光游移对方,一切很朦胧但
又很知己的近,甚至近到完全已经在激情了,此激情不澎湃,悠缓
全然。我喜欢小可,我真希望如果我的小孩是他的那也许我会留下
吧。可我知道我常这样,听说巨蟹座的人常这样,见一个爱一个,
幻想很快地会把我带向一个幻境,让我以为每一个都将是要走向终
生的恋人,当然有时不启动幻想的话我也是很当下作乐的,二十出
头的女人不玩待何时?只是我的玩其实都还是带着感觉行事的。
抽完菸,我们对望一笑,他捏了一下我的小脸。接着转头去,往柜
台方向的人打了个响。他照例没问我要喝什麽,柜台於是端了个同
样的可乐娜来给我。
但是那晚我无法喝下任何液体里面有漂在水中的物体,猛摇着头说
我今天不喝可乐娜,小可咦了声怪怪,好吧,都开了那我自己喝,
那你要喝什麽?
我要喝什麽?有没有忘情水?
我难忘小可骑摩托车载着我去淡水水闸门公园赶看淡水河落日,那
城市白昼的最後一场激情火舞演出。我们趁冰棒还硬邦邦时拆下包
装纸,火速地以唇舔向冰棒。小可总不忘提醒我不要舔太快,免得
你的小厚唇小舌被冰霜给黏住了。
落日说落就落,以一个吻的速度从对岸台北县日益增高的城市天际
线迅速掉到淡水河,红艳後有一种哀凉感。有时不见落日,常见火
灾,红火染满天色水面,有建筑物的木板门塌陷,迸出蓝火,快速
的闪燃着大烟,有打火兄弟抬出受伤不明的人,救护车呜咽滑过正
车水马龙的冷漠城市。而我和小可俩也如此地在河这岸静静旁观着
,那时感觉和死亡靠得那麽近,但却是那麽冷眼地只是看着。然後
我们骑摩托车回公寓,做爱。像火烧着身体般地做着,爱着,然後
话别。我们从没想到是一对,但却常做着一对才有的事:喝酒一对
,做爱一对,打牌一对,说话一对。
在往事遐想中,我喝着冰凉甜爽的比利时修道院啤酒,并建议小可
喝,他说那是小女生喝的饮料。
胡扯浪荡青春往事,我说了那经典的往事:关於我胸曾受伤一事,
小可听了依然是露出不可思议地笑着,於是他又被我搥打一番,然
後他笑得更大声。但整座坟场的人都是非笑即吵,我们这一桌和任
何一桌也没太多差别。
要开始问他重点了,小可究竟是不是我肚子里贝比的爸爸?
但他那样地纯真微笑,包括我胸肌曾被他吃咬致伤一事,他都那样
纯真无辜地笑,我真不知若问他这档事的话,接下来他会怎麽地傻
笑。
我突然手背一阵痒地抓着,像猫咪般地刮出几道红痕,脸上约略带
有疼痛的快感,小可突然把我的手拉过去,用他的指头沾着自己的
口水涂在我抓的爪痕表皮,他说我刚刚那表情与动作很引诱人喔。
你想太多了,我说起近来被跳蚤咬的事,在床上猛抓,磨蹭,搅动
,床单被我发痒乱扭地绉成一团,简直像是贺尔蒙性腺体上升似的
枕上难安,後来索性开灯,好好痛快地狂抓一番。
「我昨晚痒了一夜。」我略带娇嗔地说。「那你怎麽不打电话给我
。」小可暧昧地说,「是皮肤痒,你来也治不好。」我明知痒的双
关语,但还是装纯洁。
正待要把痒的主题切入关於那一天的激狂後遗症时,该死的坟场老
板跑过来聊天,聊没几句就很知识分子地说起钱锺书的《围城》,
他一副我们这些新人类那里懂得读书真味的模样,我听小可认真地
和他辩论说话,各提各的勇,坟场老是挖出老掉牙的死人着作来谈
,小可也挖出死人影片来说,小可谈起德国导演何索的陆上行舟,
坟场搬出沈从文,大声说沈从文的爱太大了,超越了他的文字。小
可谈起雷奈布纽尔高达塔可夫斯基,接着是费里尼。两个人总算有
交集,费里尼,又艺术又人间,绝佳桥梁。而我却只是听着,讶异
坟场里的小可是我所不曾见过的他的另一个部分,以为木讷的他其
实很健谈,也很爱激辩,我隔岸听着常常并不甚清楚,我只是盯着
可能是我肚内孩子的父亲的小可嘴巴张大缩小,缩小张大,我感觉
他那一日在床上的激情又跑了回来。
原来他是这样的狂热者,我一直以为他是虚无者。
我犹疑着我要问他吗?他是搞大我肚子的人吗?
万一不是他,他会怎麽看我?我是不是应该把秘密就这样留在心里
算了。
我继续待在坟场,我无处可去,也不想回租处,坟场至少有小可。
何况周末在坟场喝修道院啤酒,听活人谈死人,至少心是温的。
我嘴里的啤酒可口甜香,修道院讨好上帝所酿的美酒,全入了活人
的肚皮里。
台风把後现代吹走了,我们在坟场却很前古代。
台北坟场埋有很多未出土的贝比,创作的贝比,感情的贝比,性慾
的贝比……全成了坟场的婴屍与感情祭品的婴灵。
【联合文学242期】
--
※ 发信站: 批踢踢实业坊(ptt.cc)
◆ From: 203.203.152.44
1F:推 kaba:坟场是个好地方。 211.23.191.26 12/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