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stupidduck (sonomam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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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略论台湾近年的史学翻译着作
时间Thu Dec 2 17:47:59 2004
◎李孝悌
(一)
康乐和黄进兴在1981年主编的《历史学与社会科学》,从某一个意义上来说,
可以看成台湾当代史学努力引介西方史学论着的里程碑。在此之前,台湾虽然
还处於戒严时期,许多西文着作都受到管制,但是大学本科生和研究生只要愿
意,还是可以接触到许多理论和实证作品。而且在当时相对单纯的环境下,学
生对靠着原(英)文吸收新知,反而有极大的热忱。
一方面,这个时候的学生以直接阅读原文书为傲;一方面,市场上也很少有历
史类的翻译着作。《历史学与社会科学》虽然是一本小书,却意图涵盖许多重
要的课题(包括历史是科学吗?史学和社会科学的方法论,政治史、思想史的
价值,社会史和社会历史,经济史、历史人口学、量化、心理学、科学史、艺
术史),[1]难怪引起相当的瞩目。由余英时教授慎重其事地为这本书写序,
以及译者的坚强阵容,都不难想像当时的历史学界是把这本译着当成什麽样的
大事来处理。
此後,随着一批在西方受过专业训练的年轻学者返国,学术环境日趋热络,翻
译工作也受到更多的重视。其中,由康乐主编的新桥译丛尤其醒目。在1980年
代十年间,先後问世的译作近二十本。除了一系列韦伯的着作外,在史学方面
的译着包括了《史家的技艺》、《欧洲经济史》三册,以及一本《年监史学论
文集》。[2]
所谓「十年有成」,这一套丛书在康乐长期策划下,累积了一定的成果。台湾
学界对韦伯学说的认识,这一套译丛应该有很大的贡献。在史学方面,几本译
着的译者、编者,像是梁其姿、张彬村、周婉窈,都是专业的历史学者。从早
期闭门苦读原典,到自己下海从事翻译,进一步说明了译作在史学界受到的重
视。在早期介绍年监学派的努力中,梁其姿编译的《年监史学论文集》和周婉
窈翻译的《史家的技艺》(作者Marc Bloch是年监第一代的创始人),是两本
重要的作品。
(二)
进入1990年以後,翻译作品的类别日趋多元。在出版社方面,除了麦田和卢建
荣主编的西方经典着作,其他大大小小的出版社也参与了这一波的翻译事业。
除了理论着作之外,这一波译作和1980年代比较不同的是,更着重在实证性的
作品,并且兼顾了西洋史和中国史的论着。
在理论方面,这一波的关怀重点,和1980年代康乐、黄进兴主编《史学与社会
科学》时,已经大不相同,後现代的影响清晰可见。在这个部分,我觉得《历
史的真相》[3]一书最具代表性。三位作者都是从事实际研究的历史学者,而
且都是女性,相当「政治正确」。这本书对後现代史学的发展,其思想社会背
景,有深刻有趣的分析。作者们一方面对後现代史学抱持高度的同情,一方面
又站在史家的立场,对後现代主义中强烈的相对主义意涵有所批判。
本书的译者曾翻译过费正清的《费正清论中国:中国新史》,因为部份人名和
专有名词的误失,受到一些批评。再度翻译《历史真相》一书,除了译笔风格
略显艰涩,也有不少误译之处。我原本答应帮这本书写一篇序言,在翻阅原稿
後,发现不能不负责任地只写一篇序言,於是用了相当长的时间,在没有报酬
的情况下,将原译文作了许多修正。但对译文的风格,却没有更多力气更改。
全书印行後,固然被学界普遍采用,但也有一些对译文的批评。我一方面觉得
遗憾,一方面仍然认为这本译着有相当大的参考价值。
在西洋史译着方面,最值得一提的是:年监学派的一些经典性代表作品,开始
陆陆续续被引进国内。如果说在台湾过去十几年的史学研究中,有一种派别能
引起持久而广泛的兴趣,必定非年监莫属。在梁其姿、汪荣祖、赖建诚及甫当
选中研院院士的夏伯嘉等人的介绍下,年监学派很早就成为历史系学生耳熟能
详的名字。透过各种各样的介绍文字,我们对年监的历史、演变、代表人物和
着作,都知之甚详,但年监学派实际的历史作品,读过的人大概不多,就像英
文中说的more talked than read。
Braudel译作的问世,却打破了这种局面。曾有西方的评论者说过,如果诺贝
尔奖有历史奖的话,Fernand Braudel一定是最佳人选。这句话很容易就可以
让我们看出Braudel在年监学派及整个西方史学界的影响。而在Braudel诸多着
作中,三本以Civilization & Capitalism: 15th-18th Century为题的巨着,
更是他享誉学界的代表作。这套书的法文原着於1979年起陆续出版,英译本第
一册The Structures of Everyday Life则於1981年在美国、英国各出版社出
版。中译本《15到18世纪的物质文明、经济和资本主义》则由顾良、施康强译
出,於1992、1993年由北京三联书局出版。台北的猫头鹰出版社买下大陆本译
文的版权,在1999年出版了繁体字版。
这种由台湾出版社向大陆取得中文译着的版权,在台湾再出版繁体字版的作法
,最近几年相当流行。台北商务出版的孟德斯鸠的《法的精神》、达尔文的
《物种原始论》、蒙田的《蒙田随笔》等一系列的经典译丛,是很好的例子。
下面会提到的《叫魂》是另一个例子。台湾出版商的这种作法,固然反映了两
岸整体经济趋势的某些面相(大陆生产、台湾加工或包装),也显示出中国大
陆在翻译西方学术着作上的努力。
以Braudel的作品为例,不仅上述三本名着早已经译成中文,他的其他几部作
品,像《菲利普二世时代的地中海》、《法兰西的特性》等,也都有译本。
除了像蒙田、孟德斯鸠这一类的经典作品,或是布罗代尔(台湾译为布劳岱尔)
等西洋史研究的名着,大陆各出版社也大量翻译了海外学者(西方人或华人)
的中国史论着。其中,江苏人民出版社有计划地出版「海外中国研究丛书」,
最引人注目。其他各地的出版社,从北京到南京社科院,到贵州人民出版社,
也零零散散地翻译了不少着作。整体来看,西方,特别是美国学界的重要中国
史论着,几乎都可以在中国大陆找到中文译本。这些译作固然偶尔会出现一些
不可思议的错误,像是把Perry Link对二十世纪初叶鸳鸯蝴蝶派的研究[4]翻
成「北京鸭与花蝴蝶」,但大体而言,却为我们在台湾的历史教学带来莫大的
便利。
回到台湾的年监学派译作,除了布劳岱尔的三册巨着外,麦田出版社在今年又
出版了年监学派最畅销的代表作《蒙大犹》。[5]和布劳岱尔一样,这本书同
样是台湾史学界谈论不已,却鲜少有人阅读的名着。从一座村落的地理生态谈
起,本书详细描述了一群乡下人的婚姻、感情、宗教、性爱、死亡。新鲜的视
野和书写,不仅对研究者、学生有示范启迪之功,在台湾一片书写村史的热潮
中,这本书也应该有相当大的参考价值。
除了法国的年监学派,英国以Past & Present期刊为中心的左翼史家的作品,
也陆陆续续被译介到台湾。其中,霍布斯邦(Eric Hobsbawm)的作品,被麦
田出版社大量译出,最为醒目。《资本的年代:1848-1875》(1997出版)[6]
,《帝国的年代,1875-1914》[7],和《极端的年代1914-1991》[8]三部曲
,虽然是卷帙浩繁的通史性钜着,但由於霍布斯邦的文字流畅、取材新颖,再
加上时报开卷版十大好书的推波助澜,在市场上引起极大的回响,至少售出七
、八千套,是学术性历史着作少见的成绩。
接下来,麦田又出版了霍氏的《民族与民族主义》[9]、《盗匪:从罗宾汉到
水浒英雄》[10]和《原始的叛乱:十九至二十世纪社会运动的古朴形式》
[11]。前者放在台湾社会激烈论辩的民族认同的架构下考量,其实有相当强
的现实意义。後两本书虽然是一般性地讨论民众叛乱问题,但对西方学者处理
中国民众叛乱问题,仍有相当的启发。像Elizabeth Perry的经典名着Rebels
and Revolutionaries in North China, 1845-1945 (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 1980),就引用了Hobsbawm在上述两本书中的见解。我们在熟读了西方
学者对中国群众叛乱问题的各项研究後,再回过头来读这两本霍氏的中文译着
,格外能体会二者发凡摘要的贡献。学生如果对社会史中的相关议题感到兴趣
,这两本书无疑地是最佳入门着作。
在霍布斯邦之外,麦田又出版了Past & Present大将,普林斯顿大学教授劳伦
斯.史东(Lawrence Stone)的名着《英国十六至十八世纪的家庭、性与婚姻》
。[12]虽然是英国左派史家的作品,但和上述年监学派勒华拉杜里《蒙大犹》
一书中的议题,遥相呼应,有许多共同关怀的课题,这些课题也形成了当代史
学的主要特色。
除了霍布斯邦、史东,由卢建荣主编的这一套麦田历史选书,最近即将出版另
一位英国左翼史家E.P. Thompson的成名作The Making of the English Working
Class。短短几年间,这套书系己经在英、法史学名着的译介上,建立了一定
的声誉与基础。今年,麦田接受纯智文教基金会的赞助,开始进一步规划一系
列的西洋史名着的翻译工作。如果这一套书系够稳定的持续下去,必定会为台
湾的西洋史教学和研究,奠定紮实的根基。
除了西洋史着作的引介,第二波(1990年代)翻译潮中值得注意的现象是,西
方学者写的中国史专着也受到青睐。其中,史景迁(Jonathan Spence)最为
市场所锺爱,各种译作相继问世。台湾第一本译成中文的是他的百万畅销名作
The Gate of Heavenly Peace: the Chinese and Their Revolution, 1895-
1980。这本书在1981年问世以後,成为美国学者的中国研究中最畅销的大众读
物,锋头之健,完全不输给前述的《蒙大犹》。中文版在1994问世,题为《知
识分子与中国革命》。[13]可惜的是,这本在西方世界叫好又叫座的名作,
却被台湾的中文译者白白糟蹋。译文表面读起来流畅通顺,实际上却是错误连
篇,令人不敢置信。更糟糕的是,作者还自作聪明用他的反共八股评点全书,
严重玷污了原作的意旨。[14]
接下来出版的是:《胡若望的疑问》[15]和《大汗之国:西方眼中的中国》
。[16]陈国栋在联合报的一篇书评中,对後者有不少的微辞。
除了这几本已经出版的作品,史景迁的其他几本着作也已经先後译成,即将出
版。包括他的近代史教科书(The Search of Modern China)(时报),洪秀
全的太平天国(God’s Chinese Son: the Taiping Heavenly Kingdom of
Hong Xinquan)(时报),以及《妇人王氏之死》(麦田)。我参与了後者的
译文还原、润饰工作,深知其苦。也写了一篇导读,将这本书放在美国中国史
研究的脉络中加以定位。
大体而言,史景迁的各项着作,和史东,特别是霍布斯邦一样,承继了英国史
学中优良的叙事传统,对台湾枯涩、贫乏的史学着作,应该有一新耳目的示范
效果。《妇人王氏之死》一书,不仅彰显了史景迁高超的叙事技巧,也在美国
的中国社会史和地方史研究中,另辟蹊径。我在序文中,特别拿这一本小书和
台湾的区域史研究作对比,希望能对学生有一些启发。
在史景迁之外,费正清主编的《剑桥中国史》[17]系列,和他的晚年定论
《费正清论中国:中国新史》也先後译出。前者以重大的课题为主,呈现西方
学界(包括西方学者和华人学者)对中国各个朝代研究的最新成果。後者是一
本通史性的作品,大量引用了西方学界的研究成果,也可以看成是这位汉学泰
斗对他辛勤创建的帝国的最後巡礼。
在我自己的解读中,西方汉学过去二、三十年中最耀眼的成就,应该是在社会
史研究这个领域,其中包括了地方组织、士绅社会、民众叛乱、民间宗教、地
方社会等。这个领域中出色的作品相当多,其中大多数都有简体字的中文译本
。我自己在教学时,相当仰仗这些译本,因为现在一般的研究生多没有阅读英
文原作的能力。多数研究生靠着这些中文译本,进入一个他们前所未知的中国
社会。也有一部份学生,因此引发浓厚的兴趣,投身中国或台湾社会史的研究
。从这个角度来看,这些译本的功用绝不容轻估。
在这个社会史的研究领域中,费正清的学生孔复礼(Philip Kuhn)是相当重
要的代表人物。他的两本专论《中华帝国晚期的叛乱及其敌人》和《叫魂:乾
隆盛世的妖术大恐慌》都分别译成中文,在大陆出版。其中《叫魂》一书,和
上述许多译作一样,跨海来台,以繁体字重新印行。[18]本来无人闻问的译
作,经过几家报纸书评版的介绍,败部复活,引起相当的注目,最後并入选时
报开卷版的十大好书。经过媒体的报导,这本书引起历史之外许多专业学者的
兴趣,也像其他几本书一样,有比较广的读者群。
由於这本书在市场上有不错的反应,同一家出版社决定循同一模式,将孔复礼
的另一本中文译着《中华帝国晚期的叛乱及其敌人》,从中国大陆引进台湾。
这本书是Kuhn的成名作,是相当专业的学术性着作,很难唤起一般读者的兴趣
,但却是了解中国基层社会的经典作品。如果出版社愿意引用同一模式,引进
另外几本代表性的中文译本,将可以大大提高学生对中国社会史的了解。
从上面简略的描述,我们可以看出几个重点。一、新一波的後现代理论,成为
这个时代历史学界的新宠。二、和1980年代的译着相比,实证性的历史着作受
到更多重视。绝大多数的译本都是实际的历史研究,和理论无涉。三、不论是
法国年监学派,或英国左派史家,在叙事和题材上,都有许多开创,对台湾史
学界的保守气息,应该有相当大的冲击。四、中国史的译作也慢慢出现。其中
不论是费正清的中国史新论,史景迁的叙事技巧,或孔复礼在社会史、文化史
上的原创性研究,都应该会为本地学生带来耳目一新之感。有心的学生,其实
不难在这些译作中找到更宽广的学习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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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参见康乐、黄进兴主编《历史学与社会科学》,(台北,华世,1981)目
录。
[2] 这一大套由康乐主编的新桥译丛,均於1989年由远流出版社出版。
[3] 台北:正中,1995。
[4] Perry Link, “Mandarin Ducks and Butterflies: Popular Fiction in
Early Twentieth-Century Chinese Cities,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1981)。
[5] 勒华拉杜里(Emmanuel Le Roy Laudurie)着,许明龙译,《蒙大犹:1294
-1324年奥克西坦尼的一个山村》,(台北:麦田,2001),2册。
[6] 张晓华等译,1997。
[7] 贾士蘅译,1997出版。
[8] 郑明萱译,上下册,1996。
[9] 李金梅译,1997。
[10] 郑明萱译,1998。
[11] 杨德睿译,1999。
[12] 刁筱华译,上下册,2000。
[13] 张连康,丝路出版社。
[14] 我和南方朔曾经分别在联合报和中国时报的书评版中,对译者提出严肃
的批评。
[15] 黄秀吟、林芳梧译,唐山,1996。
[16] 台北:商务,2000。译者是阮叔梅。
[17] 原书名为China: a New History, 译者是薛絇,正中出版,1994。
[18] 台北:时英出版社,2000,译者是陈兼、刘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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