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kaba (   ﰠ I
看板CLUB_KABA
标题Re: 生命节奏
时间Mon Nov 15 03:30:38 2004
其实我本无意在这样的时刻讨论此事,这篇文章最初也只是上个星期的一点心情笔记
。对於我所不够了解的事,我只抱持怀疑的认识,而不会一头热的讨论。这篇文章的後续
也是抱持着这样的态度。
只是在现在这种时候,连抒发心情也得仔细小心(今天我观察看板的人数,始终高居不
下), 还是有点废话得说一说。我无意也厌倦讨论最近的事,在这篇文章的後续,我只想
讨论我所接触到的几位老师与长辈,也兼及我所了解的一些已故的先辈。不管是先前所说
的孔德成老师的学问与态度或高去寻、石璋如等先生都是放在这个读书与心情笔记中的。
而心情笔记的感受性大过於分析性,「诠释性」大於实质性。故在上一篇文章中,感叹
性的语气在六段当中的结语占了一半。
之後讨论的一些书与人,我将先述及现在的指导老师杜正胜先生的一本新书《新史学
之路》。熟识我的朋友都会知道,大学时代我就相当喜爱杜老师的作品。当时不管读的懂
或读不懂,囫囵吞枣的一股脑的读进去。直到後来,有志於做上古中国的研究,渐渐的对
於文章或书所回应的学术脉络才清晰起来。或许我不敢说我对於杜老师的作品全部读过,
但是罗列在史语所网页上的书籍与文章是阅读了九成以上了,这也包括一些杂文与报纸上
的文章。大学时代也就期望能够在他的指导下完成我的硕士论文,现在正在努力的完成当
中。在我所阅读的书中,也许相当偏狭,但从我这样短浅的目光中,我相当尊敬这样优秀
的人文学者。
或许是带着这样尊敬的心理,不管是老师上课时所说的话,或是关於我论文的几次讨
论,我都会将重点记录下来。必须承认的是,除了论文的事以外,我与杜老师没有其他的
交情。将老师的文章、学术与个人的生涯结合是我「创造性的诠释」。
屡屡出任新职的杜老师都受到社会极大的关注,我不清楚他的生涯规划与官场际遇,
也无意讨论此。然而不论是媒体或是政治人物,对於其学术背景都缺乏应有的认识与理解
。作者於卸任故宫博物院院长前夕所出版的两本书,一为此本《新史学之路》;另一本则
是《艺术殿堂内外》。
长期以来,国内的学术界与社会的互动并不大;吊诡的是,历史学研究的终极目标仍
是人,远离人群的历史学家却以人为对象,不免使人产生质疑。台湾社会自解严以来,社
会经历了一连串不小的骚动,即使在象牙塔内的学者也为之震撼。作者在本书自序中即言
明:「我从学术的象牙塔眺望这座塔所植基依存的社会,这个社会正在沸腾,这个社会正
在脱壳,这个社会正企图羽化,我便情不自禁的撩落去了。撩落去,思想重於实务,教育
文化多於政治社会。」如此的夫子自道正说明了台湾社会的蜕变与学术之间的交互关系。
学术与社会之间虽不必然直接相关,但研究者的视野根植於所依附的社会,所关怀者也应
会与这块土地息息相通。
然而,或许有人会质疑,作者钻研中国古代史,与此块土地之间的关系何在。事实上
,作者的历史研究表现了台湾史学发展数十年来的学风特色。历史研究的发展有其主观与
客观的面向,也有他所承袭传统的特点,随着社会的转变,也会造成观察历史角度的变化
。举例来说,中国的上古史学者往往强调中国古代文明的灿烂与辉煌,每每挖掘到一个大
型遗址时,即强调它与中国文明的「灿烂起源」相关。事实上,中国的疆域范围广大,生
态区域复杂,即使在当下的中国也非铁板一块,更何况是古代中国的来源复杂,那时生活
於南方的人或许不会认为自己是中国人吧。故这样的研究多多少少反映当下中国民族情绪
高涨的一种倾向,强调中国的传统何其辉煌,与改革开放以来民族自信心的恢复应该也脱
离不了关系。从这样的角度出发,可以理解社会与学术互动之间的交互辨证,也可以由此
来理解这本书。作者本身也承认他曾经被教育成中国人,也以中国文化人自居,但现在面
对的是蛮横威胁台湾,无所不用其极的中国。作为一个专业的史家,不禁就会质问何者才
是中国文化的本质了。但是在此之中,则会少了中国人的民族情绪,多了一些被高涨民族
情绪所掩盖不见的角度。
进一步而言,或许我们应该质疑的是,为什麽我们所学的历史尽是中国历史。以日
治时期的台北帝国大学为例,当时的文政学部采讲座制,由一位教授下领数位助手和学
生共同组成。当时的史学部下设本国史〈即是日本史〉、以中国为主的东洋史、南洋史
、西洋史与史学理论等。如此的配置即使在目前看来也是相当的先进,视野也十分广阔
。而国民党五十年的统治下,史学的研究仍以中国史为重。台湾史在解严後的发展虽逐
渐成为显学,但仍固守在一定的范围之内。如果将视野扩大,我们将会发现,即使在中
国历史的研究中,以往也只强调汉族中心的历史。作者曾经指出,北方的小麦,南方的
稻米,三代的青铜冶炼等,都应该放在整个亚洲大陆的历史研究才能得到比较客观的结
论。很多政治人物或记者认为作者的立场为所谓的「去中国化」,在我看来,说此话的
人可能完全不明了「中国」的内涵到底是什麽,所拥抱的是一个未知与虚幻的中国泡影
。对於「中国」本质与内涵与复杂进行了解,才有可能提供历史知识与教育不同的观点
。
以我目前正在进行的一个研究而言,我讨论在现代四川省境内广汉出土的两个祭祀
坑。这两个祭祀坑大约在商代晚期,所出土的文物和我们过去在故宫博物院常见的青铜
器完全不同。它以大量的青铜面具展现其文化的特色,和同时期在黄河流域的中原差异
甚大。过去我们经常强调夏商周三代的传承,而且想像三代的范围,往往以目前的中国
国境想像过去生活在这块东亚大陆的古文化,认为他们都是「中国人」。但是,广汉三
星堆的例子告诉我们当时的四川与中原的关系,文化的差异如同现在中国与泰国的关系
,存在着交流但远非相同的族群,即使它是中国,也是个「未知的中国」。
历史知识与教育之间的关系应该是密切的,对於其他文明也应该有一定的认识。这
本书中也收录了在几年前引起讨论的「同心圆」理论的相关文章。作者讨论了「本土─
中国─世界」的概念,在当时片面又刻板的报导中,成为了所谓的「台独史观」。然而
,仔细研读其中的文字,事实上可以发现,作者相当平实的说明其所学习的过程与反省
所得。在这套想法当中没有什麽样伟大的理论,只是一个常识性的想法。而且,这样的
想法在实际上并无落实到教材的编写当中。反对的一方往往摘取其中的只字片语即大作
文章,我们不禁要质疑是否因为立场而失去了接纳不同意见的空间。我不厌其烦的在此
指出作者於同时期在《自由时报》所登出的另一篇关於历史教育的文章,此篇提为〈大
家终於重视历史教育了〉的文章中认为过去的历史教育的缺乏在於,其一,只有中国而
无台湾,既无视於中国各地的特性,也脱离了国家的现实,导致本身严重的认同危机;
其二,简化中国历史,把中国史刻板化,以致对中国文化的认识产生偏差;其三,遗漏
历史上中国疆域外许多重要民族文化与中国的交互影响。我们不免会产生这样的疑问,
究竟指责作者的人,其所谓的「中国」意涵何指。在出版这本书时,作者在当时的文章
中增写了後记,里面充满了感慨的语气:「历史的禁忌远比其他学科为多,现在面临时
代,社会大改变,我们最好先解放自己,不要在囿於年少所学的知识,不要被以前的观
念所束缚,不妨试着从我的新角度来看看历史,看看世界。」
上述所言反映了学术、社会与教育之间的密切关系。历史的研究最後必须落实於实
际的教育,而研究的立场则与所处的社会相关。作者指出了我们目前的不足,而在这本
书中除了提供值得思索的愿景之外,也将过去台湾史学界的努力与成果呈现出来。这个
部分可以说是提供台湾史学发展相当重要的史料之一,90年代初期,正值社会解放,作
者与一些朋友,推动了史学的改造运动。这个运动的具体成果即是《新史学》杂志的成
立,从出版至今,已届十四年。在这个运动当中,作者在本书中详细的叙述了她的传承
与开新,并且明确的指出她的局限与未来的方向。
在传承上,作者指出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在台湾史学发展上的重要地位。史
语所作为中国人文科学研究的第一个机关,有「天下第一所」之称,执民初学术界之牛
耳,汇集了当时第一流的学者。这个机关随着国民党政府在中国内战的败退而迁至台湾
,大部分的研究人员与材料也随之而来。首任所长傅斯年同时也兼任台湾大学的校长,
台湾大学历史系成为培养战後历史研究人才的重镇。作者指出了这个渊源,并且详细的
讨论整个时代的氛围与其对後来史学发展的影响。《新史学》杂志也是秉持?这样的传
统而有所维新,简单的说,作者将史学研究比喻为人体的骨骼和血肉。在过去的研究当
中,偏重政治、军事或围绕着相关的议题,而且强调菁英而轻忽人民群众。这样的研究
彷佛建立了人体的骨架而无血肉,至於什麽是血肉呢?即是增益对於人民生活、礼俗、
信仰和心态的了解,并且强调历史的整体性与联系性。将历史从上至下的观点调整至由
下至上,重新思考历史发展的动力与形塑的原因。
一般人的历史知识来自於历史教育的启蒙,在以往的知识传授当中,我们被教育
成中国人,了解政治制度与朝代交替。这样的历史与我们生活的环境有何关系?历史
是帝王的与上层阶级的,大部分的人在此之中是隐匿的;或是我们熟悉一些与我们生
活经验差异甚大的历史。不管作为哪一种人,要寻找自身的许多问题,我们仍必须反
观历史以为自身定位,以寻求安顿之处。历史知识是需要普及的,它是一套时间的座
标,提供我们经验的处所。作者此书虽是一本学术着作,但文字流畅,适合阅读。对
於我来说,它提供了相当广阔的视野,而且立论坚实。里面也十足的反映了作者自身
关於历史与个人生命之间、社会与学术的相互辨证和教育的前景等相当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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