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Andersheit (紮实的过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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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一九六七俱乐部 骆以军vs.董启章私对话
时间Sun Nov 14 06:51:22 2004
一九六七俱乐部 骆以军vs.董启章私对话
【骆以军、董启章】
作为台港两岸新世代小说指标人物,同为一九六七年出生的骆以军
新近出版《我们》、董启章即将推出《体育时期》。《读书人》特
邀他们展开一段精采对谈,对望作品印象与作家想像。(编者)
董启章:我的小说越来越像日记
骆以军:我被「私小说」标签贴上
董启章:不如就谈谈我们对彼此的印象。我跟你只见过两次面吧,第
一次在台北,第二次在香港,之外我们几乎没通过信,你不用电邮,
我们也疏於写信。但感觉上,你是个很熟悉的人,换句话说,就是有
一种可以称为「我们」的共同感。对,我们都是一九六七年生的,都
结了婚,都生了孩子,做了父亲。而且,都是写小说的。後者似乎特
别重要。我对你的认识,很大程度是通过你的小说。所以,我所接触
的真实的你,其实是必然地「小说化」了的吧。当我读到你在《我们
》一书里面那些「非小说」的散文,感觉竟是跟读你的小说差不多。
可不可以说你的小说其实也「非小说化」呢?当然也可以。结果就是
,小说和你分不开来。你就是「生活於」小说,或者是「虚构着」人
生。或者这只是说明了我自己的状况。比如说,写日记这回事。我少
年时代有写日记的习惯,甚或是有这迫切的需要,成年後却没有写。
最近尝试再写,竟发现自己已经没法写日记了。真的是完全无法下笔
。老实说,我很震惊。而我的小说,却越来越像日记!
骆以军:很奇妙地,我在我们这段对谈的开头,仍忍不住想引用您在
《体育时期》这本小说里,反覆提及的二十世纪葡萄牙诗人费南多‧
佩索阿(Fernando Pessoa)──这位谜般的怪诗人,一生曾用七十二
个假名创作,每一假名皆拟造了不同个性、生活背景、代表作品、不同
的文风和文学理念、生平事迹,他们(其实都是他)之间互相认识,互
相批评──他的一段话:
我创造了自己各种不同的性格。我持续地创造它们。每一个梦想,一旦
形成就立即被另一个来代替我做梦的人来体现。为了创造,我毁灭了自
己。我将内心的生活外化得这样多,以至於在内心中,现在我也只能外
化地存在。我是生活的舞台,有各种各样的演员登台而过,演出着不同
的剧目。
我曾在文章中引这段话涵括您(到目前为止)的全部小说创作:您的《
安卓珍尼》、《衣鱼简史》、《天工开物》、《体育时期》……等等,
关於假面的侵入(真实经验)、不同虚构「我」之间的穿透,或如卡尔
维诺所说:「每个生命都是一部百科全书、一座图书馆、一张物品清单
、一系列的文体,每件事皆可不断更替互换,并依照各种想像得到的方
式加以重组。」但是,作为已被「私小说」标签贴上的我,反覆读这段
话,总忍不住泪涟涟。那像是一个老被误判为「暴露狂」的人格解离症
患者,终於读到自己「真的」病历,那样的心情。
董启章:你就像不停说着梦话的人
骆以军:我跑进董启章的小说里去了
董启章:我想谈谈小说和梦。我相信梦对你是很重要的一种状态,我自己
却很少直接写到梦。但其实小说本身就是一种梦吧。继续之前关於小说和
人生的话题,如果将「小说」更替为「梦」,那就是活在梦里,和梦着人
生了。对了,你就像是个不停说着梦话的人。你把别人扯进你的梦里,或
者把你的梦散播开去,让别人的人生沾染上虚浮不实的色彩。你在《我们
》的代序里便写到梦,把好些现实里的人也纳入你的梦里。当然这是个千
古大梦。所谓「梦如人生,人生如梦」听来真是老掉了牙。从庄子到波赫
士,似乎已经很难再加添什麽。可是,意念虽旧,感叹的需求却是永无止
息的,而感叹的方式大概就是艺术永无穷尽的发现。我觉得你写的就是这
样的感叹小说,或者遣怀小说。
骆以军:很有意思。很有意思。你说的这些让我想到马奎斯写过一个关於
一个卖梦老妇和聂鲁达相遇的短篇,他们互相在梦境中看见对方在梦着自
己。您提到那次我们在香港相遇,那之前在台湾我才读了您的《衣鱼简史
》里一篇〈溜冰场上的北野武〉,那是一篇以我们这年纪来说,充满技术
控制、高度自我抑敛的,像下围棋落子般的小说。环着溜冰场四周各组不
同人物,小女孩、高中女生、青年男教练、中年妇人、妈妈、痴汉、偷情
男女,还有北野武。一个「预知死亡纪事」。那次去香港,和你们夫妇碰
面前一天,恰带着妻儿搭地铁到一个叫「又一城」的大型瞎拼广场,那
是一个内部挑高的像太空总署般的空旷空间,我们去了一间很贵的「热带
雨林餐厅」(後来我把它写进「我们」的专栏),我记得是在二楼或三楼
有一个开放式的滑冰池。那是冰刀的,那样的滑冰场景和我青春期记忆中
的台北诸多冰宫如此不同。如此现代主义。那时我被一种青春期的身体记
忆骚动蛊惑着,我告诉妻子我从前可是个冰刀高手喔。多想去租双鞋下场
去溜,但最终仍是作罢。後来和你见面谈起那个科幻场景般的冰池,你笑
着说:「那便是〈溜冰场上的北野武〉的小说场景啊。」奇怪是我当时在
冰池旁完全没想到。回旅馆後,我告诉妻子:原来昨天我们跑进董启章的
小说里去了。一个异国的、如今在我的国度已完全消失的冰刀溜冰池。
董启章:没有小说是不行的
骆以军:「我就要我的生命像这样。」
董启章:梦其实是牵连到人生的可能。谈到梦境,《我们》里有这麽的一句
:「那样的,和我现在这个无法挽回的人生,完全不一样的,另外的一种人
生。」我读的时候特别震动,彷佛就是我自己心里的一个声音在说话。我应
该修正,你所写的是「梦非人生,人生非梦」,或者「梦排除了人生,人生
排除了梦」。即梦是有别於人生的另外的可能。我最近就是在思索着「另外
的人生」或「可能的人生」这回事。我把这定义为一个男性小说家在「人生
过半」的时期的一种惶恐和困惑。人生过半,结了婚、生了孩子,而且还陷
於写小说这种虚无的行为里,因着写小说的不实在,而又在在蚕食着真实人
生的时间,而加倍觉察到人生的「无法挽回」。你在「梦」里寻找到这种状
况的感怀方式,我却在物理学关於时空的观念里找到寄托的模式。这现在很
难三言两语去解释。总之,你所说的正是我在思索和感受到的。梦和小说本
来都是孤独的,又因孤独而内向,而自我中心。当中很容易只有「我」的存
在。但如果交织起来,就有了「我们」的存在。我们在写小说,我们在彼此
的梦里相遇。虽然都好像是假的,但其实再真切不过了。没有小说是不行的
。有了小说,我们就称得上是我们。
骆以军:关於「小说家变成别人的父亲」这件事,是否修改或变焦了注视世
界的方式。你在《东京‧丰饶之海‧奥多摩》这本游记中有一段让我着迷的
描写。那是在旅次将要展开之初,你对必须将之留在香港的八个月大的儿子
的挂惦和忧心,各种灾难的意象:SARS、日本的地震,年轻时旅行北义大利
的小教堂、几年後在新闻看到它在地震中塌毁……等等,你且提及德国作家
W. G.
Sebald的小说,关於Kindertransport的行动,一九三八年十二月,二战前
夕,一个志愿行动把一万个犹太小孩送往英国。他们的父母或其他的(一百
五十万)犹太儿童大都死在之後的纳粹集中营里,我想到您屡屡提及的大江
健三郎。我年轻时曾努力抄读他的《个人的体验》──那近乎他个人的遭遇
──一个男子在妻子生下一脑疝症婴儿「怪物」後,痛苦自弃地在东京街道
上大玩残虐暴烈的自我放逐,似乎在对抗那「女膣恐惧──怪物的出口」。
但近二十年後我读到他的《静静的生活》,那个怪物,脑疝婴儿长大了,走
进成人的世界。有一幕,他透过一个女儿(我不知是否虚构的),那个脑疝
男孩的妹妹的口吻,描述一个画面:在一次东京地铁月台车已进站的时刻,
她的哥哥突然发病,歪跌倾倒(像关掉开关的小叮当),车门涌出的人群粗
暴冷酷地推挤淹没他们。她哥哥的口中发出废弃金属燃烧的臭味。但在这样
置身人体潮流中无比孤立的时刻,女孩突然发现,处在失能状态的哥哥,以
一种奇怪的角度,在人潮中改变位置,变成他以背肩遮护着这个妹妹。
那时,读到这里,我心里想的,套句另一本小说中的话:
这就是我所要的,这是我以为必须留意的,我就要我的生命像这样。
【2004/11/14 联合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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