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Andersheit (紮实的过日子)
看板CLUB_KABA
标题当意识形态 取代社会科学
时间Sun Nov 14 06:40:12 2004
当意识形态 取代社会科学
我读《民粹亡台记》
◎姚人多 图◎吴孟芸
打开电视,看着被我们称为政客的立法委员当着记者的面说民主行动联盟的
某一教授是人渣,我的心情有着些许的沉重。从什麽时候开始,身为教授的
我们必须「沦落」到面对政客们指责?我一直不是很了解这个联盟主张什麽
,反对什麽,於是,我到书店买了一本黄光国教授所写的《民粹亡台记》。
从小到大我一直相信一句中国的成语「开卷有益」,直到把那本书看完。
在我看来,《民粹亡台记》里头充满着许多主观的臆测及见解,它绝不是一
本严谨的学术着作。这麽一本配合市场演出的畅销书,让我想起《一九九五年
闰八月》或《圣经密码》。我这样说不是没有道理,例如,它里头有许多预言
式的警语:如果台湾再继续让陈水扁当总统下去,那将来只有两个下场:「一
个是和对岸打一场独立战争,亡於战火,另一个就是不堪军备竞赛的负荷,导
致国家财政的全面崩溃。」
事实上,如果《民粹亡台记》把自己定位成一本畅销书,那我绝不会花这麽
多精神坐在电脑前思索这本书的含意。正是因为我知道黄教授对他自己的书有
独到的定位,他的定位让我看到了意识形态与社会科学二者间,那条轻而易举
被跨越的线。黄教授在整本书的结尾是对自己的着作充满自信及期待,他把法
兰克福学派搬出来说:
「社会科学家的主要任务之一,便是要批判意识形态的蒙蔽作用,人类从意
识形态的宰制中解放出来。九年前,我写《民粹亡台论》,现在写这本书,其
用意均在於此。在这个历史发展的关键时刻,这本书的出版,会不会去除台湾
的朝野的蒙蔽,进而改变台湾的命运?且让我们拭目以待。」
说真的,不用拭目以待,套用一句台湾的年轻人常用的语言:黄教授,你想太
多了。整本《民粹亡台记》唯一改变的东西是他再一次用极为不精确的定义,
把「民粹主义」这个原本在政治学上还有点正面意义的名词更加推往一个不知
所云却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知识粪坑中。要改变台湾的命运,不是靠写一些危
言耸听的畅销书就可以达成,这种严肃的使命需要一群人针对现阶段台湾的困
境进行客观的比较分析,然後把自己的想法放进民主的过程中,与人讨论、协
商、妥协;让人批判、甚至接受不同的意见。如果从一开始就认定自己讲的是
真理,是整个国家社会唯一的出路,任何不同意我的人如果不是民粹就是纳粹
,那这种唯我独尊的作法与说法,与他极力批判的对象又有何不同?批判意识
形态的蒙蔽作用的确是社会科学家的职责,但如果社会科学家只会躲在知识分
子的面具之下对意见不合者进行批判与栽赃,把所有其他思想全部归类到意识
形态的范畴,然後把自己的主观意见加冕成真理与良知,或者,利用两极化的
社会对立脉络,写些偏颇的伪社会科学来迎合与满足特定族群的胃口,非但没
有弭平社会对立,相反地却加深了社会冲突的可能,这种作法绝对不是知识分
子的职责,而是堕落。
对「民粹主义」的定义偏谬
让我把这本书的几个有争议的地方说清楚。首先,我回想起这本书新书发表
会上的出席人士,前民进党主席许信良是其中之一。许信良过去以其台独立场
不见容於当时国民党威权体制,不过自从该党不提名他选总统之後,他的政治
思想有了极大的转变。不要忘了,他曾经写过一本叫《新兴民族》的书,从书
名我们清楚地知道,作为一个新兴民族的台湾,它与中国民族有明显的区隔与
切割。也就是说,如果台湾国族主义真的如黄教授所言是洪水猛兽,那麽当天
在座的许前主席的「贡献」可能不下於李登辉及陈水扁。不过,奇怪的是黄教
授一方面把陈水扁视为十恶不赦的罪人,一方面却把许信良奉为贵宾,这中间
的矛盾到底是为了什麽?再来,不要忘了许信良在选後抗争时说的名言,他要
以台湾人民的名义宣布连战、宋楚瑜当选总统、副总统。如果这种人、这种话
符合黄教授的民主行动联盟的民主定义,那我们有必要请黄教授说清楚,他所
谓的民主究竟是什麽?私人授受的加冕仪式难道是民主行动联盟为台湾人民所
指引的出路?选择性的接受选举结果难道是民主行动联盟所追求的宪政体制?
直接宣布连宋当选的许信良是不是在搞民粹?如果是,为什麽黄教授请他出席
新书发表会?如果不是,那他所谓的民粹究竟是什麽?
如果我们听听新书发表会当天许信良说了什麽,我们便会知道为什麽黄光国
不批判他。许信良说我们现在应该要采取亦统亦独的立场,然後与大陆合组一
个「超」中国。许的说法迎合了黄光国的论点,後者在书中告诉我们:「台湾
未来唯一的出路,就是在钱其琛所提的台湾和大陆同属一个中国的前提下,吸
收欧洲人缔造欧盟的历史经验,发挥知识分子的创意,找出两岸都能接受的和
平共处之道。」这段文字透露出《民粹亡台记》的前提预设:「一个中国」是
台湾人目前唯一的安全选项。这个前提的是非对错可以公开讨论,但错的地方
在於,我们的社会有一批知识分子把任何与这个前提背道而驰的政治作为都叫
作操弄民粹。在《民粹亡台记》奇怪的定义里,只有操弄台湾国族主义叫作民
粹,任何不是台湾国族主义的东西,比如说大中国主义,一个中国主义,中华
民国万万岁主义,尽管它们一样诉诸人民、诉诸情绪、诉诸非理性,但由於不
是台湾国族主义,所以这些全部都不是民粹。就算台湾有百分之九十九的人觉
得必须建立有别於中国的国家,这股集体意志还是叫民粹主义。反过来说,就
算搞大中国主义的人用尽一切暴力手段来使人民就范,由於它不是台湾国族主
义,所以它再怎麽样也不是民粹主义。
将选择性批判冠以民主道德之名
《民粹亡台记》在这里犯了一个社会科学方法论上的谬误,我们姑且把它称
之为「选择性批判」。如果甲乙两个社会现象都符合研究者所下的定义,那社
会科学家不应该只批判其中一个,更不应该针对其中一个加以痛扁,对另一个
相同性质的现象却加以美化修饰。这个方法论上的谬误导致《民粹亡台记》做
出以下的陈述:「陈水扁的胜选象徵台湾民粹政治的全面获胜,同时也象徵台
湾民主政治的濒临危亡。」这成为他书中的主要论点:陈水扁的再次当选已经
使得他九年前的民粹亡台「论」变成今日的民粹亡台「记」。我感到十分好奇
,三月二十日如果当选的是连战与宋楚瑜,难道黄教授会说「连战的胜选象徵
台湾对抗民粹政治的全面获胜,同时也象徵台湾民主政治的大步迈进」?在他
的观念里面,所有投票给陈水扁的人都是受到民粹主义的操弄,所有陈水扁的
支持者都是让台湾民主政治灭亡的共犯。在这里,我只想问,他有什麽权利可
以批判一个超过六百万人所做的政治「决定」?他又有什麽权利告诉这六百多
万人,他比被他们所有人加起来更「正确」?我认为,黄教授根本没有权利这
麽说,即使他说自己是知识分子也没有。这种挑衅的言论再一次透露出象牙塔
里的蛋头学者对人民智慧的疑虑与不信任。不过,这还不是最糟的,最糟糕的
是,《民粹亡台记》一切的主观评价被他巧妙地冠上民主与道德之名,这让我
想起同事吴介民教授的一段话:「反对改革者都是以民主扞卫者的身分发言。
」等一下,黄光国的组织叫什麽?「民-主-行-动-联-盟」,这难道只是
名称上的巧合吗?就算台湾民族主义值得批判,身为社会科学家,他大可以对
它可能造成的危险直接痛批,犯不着把一个原本在政治学有着前进动力的「民
粹主义」拉下去一起陪葬。
刻意忽略中国的恶意威胁
另一个《民粹亡台记》所犯的错误,在社会科学上我们把它称之为「怪罪受
害者」(blame the
victim)。最典型的例子是,妇女夜晚行走时遭到性侵害,结果人们不怪施暴
者,却怪罪该名妇女衣着太暴露,引诱犯罪者的兽性。在书中黄教授多次透露
出这种观点,最典型的例子可以在上述我提及的「两个可能下场」中找得到。
让我们再一次细细思量黄教授的这段话:「一个是和对岸打一场独立战争,亡
於战火,另一个就是不堪军备竞赛的负荷,导致国家财政的全面崩溃。」这段
话的背後其实有一个主事者或藏镜人,不过黄教授把它省略了。台湾如果亡於
战火,是谁打我们?答案是中国。台湾如果未来亡於军事竞赛,主要是在应付
谁的武力威胁?答案还是中国。不过,令人好奇与遗憾的是,中国始终不曾出
现在黄教授批判的名单中,所以,在他的逻辑中,亡於战火一旦成真,错的人
是陈水扁,而且只是陈水扁,那个真正用飞机飞弹使我们灭亡的中国,彷佛与
这件事情无关。不过,我可以充分了解黄教授为什麽不指责中国,因为他如果
真的这麽做,那他得花更大的力气向他的读者解释,既然中国如此恶,为什麽
台湾要跟这样一个国家搞什麽一个中国、区域统合?
《民粹亡台记》最後一个所犯的社会科学方法上的错误叫作「不当类比」。典
型的例子是他在操作两岸关系与欧盟之间的相似性。台湾与中国之间究竟可不
可以比作德国与法国?用最保守的说法来回答,如果人们可以找到十个相同点
,那麽另外一批人一定也可以找出等量的十个相异点。现在的问题是,《民粹
亡台记》把一个见仁见智的东西当成台湾唯一的出路。读过社会科学的人应该
都知道,自然现象与社会现象之间的最大差别之一在於後者的不可复制性。我
们不能找到两个完全相同的社会或文化现象,我们也不能奢望把甲地的社会现
象完全拷贝到乙地。於是,社会科学家
必须有一种基本心态,在甲地成立的事不一定会在乙地成立。然而,在我看来
,即使他声称自己是一个社会科学家,黄教授却完全欠缺这种基本心态。在他
的逻辑中,如果欧洲可以,台湾与中国也一定可以。而且,不只可以,他还把
欧洲发生的事当成是其他地区的社会未来所必经的道路。马克思曾说过:「完
全相似而发生在不同环境里的事件会产生完全不同的结果」,我想,《民粹亡
台记》在某种程度上来说就是少了一点左派的智慧。当然,我不是完全否定区
域统合的现象,只不过我必须点出,目前世界上所发生的事只是一种趋势,而
趋势只是一种可能性,任何把可能性解释成必然,并且污名化其他可能性的作
法,事实上是一种相当糟糕的社会科学实践。
若无主权,何来让渡?
不说别的,光说黄教授在书中所提的「主权让渡」,他认为这是「超国家主
义」的核心理念。不过,有一点黄教授可能搞错了。两个或多个国家要「让渡
」主权的前提是,所有这些参与「让渡」的国家都已经拥有主权,而且也都彼
此承认对方的主权,这在欧洲的例子上可以看得很清楚。然而,台湾与中国之
间可不是这麽一回事。在两岸关系中,台湾根本无主权可以让渡,在中国执政
者眼中台湾没有主权,它也从不承认台湾的主权,而既然没有,哪来让渡?不
要忘了美国国务卿鲍尔日前公开宣布,在他看来台湾不是一个主权独立的国家
。这就形成一个相当吊诡的现象:《民粹亡台记》似乎在要求台湾人民放弃一
个他们根本就没有的东西。无论如何,世间万物「有」的东西才能「让渡」。
换句话说,如果台湾与中国要走欧盟模式,《民粹亡台记》所说的「锁国主义
」其实不应该被视为毒蛇猛兽,相反地现阶段的台湾人应该多多扶植它,因为
它是让渡主权前的充分必要条件。
我知道喜爱《民粹亡台记》的读者一定会指责我以上所写才是真正以「意识
形态」取代「科学知识」。事实上,我多麽希望一切有关台湾现状的争论可以
化约成「什麽是真正的社会科学」之争。不过,我这种期待显然过分乐观。现
阶段的台湾几乎没有人对区辨意识形态或科学知识有兴趣,这只要看看「二一
○○全民开讲」里头那些不问是非、只问立场的拍手部队便可以一窥一二。在
此,我由衷地建议黄教授应该赶快写一本《民粹亡「中」记》作为这本书的续
集,好好批判一下大中国民粹主义。因为,现阶段的台湾绝不是一股独大的势
力在吞食整个社会,而是两股几近等量的势力在作角力。唯有针对两股势力作
同等的批判,台湾社会甚至两岸的人民才能相约抛开非理性的成见,共同营造
可能美好的未来。最後,仅套用一句黄教授的结语,「且让我们拭目以待」。
◆姚人多,台湾大学社会学系毕,英国University of Essex社会学博士,现为
清华大学社会学研究所助理教授,主要研究领域为︰社会学理论,政治社会学,
殖民主义比较研究。
--
※ 发信站: 批踢踢实业坊(ptt.cc)
◆ From: 211.23.191.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