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stupidduck ((0‵◇′0) 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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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红萝卜蛋糕
时间Tue Oct 5 11:30:50 2004
■红萝卜蛋糕
◎蔡珠儿 (20041004)
成年後我对吃饭异常执着,讲究烹烧注意情调,绝不苟且。我要
向寡淡无味的童年伙食报复。
天气凉下来,想烤个红萝卜蛋糕。拿出鸡蛋、红萝卜,秤了奶油
,量了红糖和自发面粉,倒出核桃和葡萄乾,切了一个橙子,剥
出半条香草荚。还没动手,色香已悄然在厨房流溢,甜点总是让
人快乐。然而有种酸苦,涔涔从心底渗出。做红萝卜蛋糕,又让
我想起妈妈,虽然她从没烤过任何糕点,这也不是我记忆里的家
庭滋味,然而去年冬天妈妈病逝後,我竟靠着它,熬过最困难的
时光。
食谱是P给我的。有天去她家,她刚烤好一大盘红萝卜蛋糕,肉
质厚实浓郁,充满乾果香,热情朴拙有田园味,不像一般的粗淡
甜腻。我向P学了作法,回家後兴致勃勃做起来,初学上手踌躇
志满,一连烤了几次,沉浸在穠丽的甜香里。
有一晚我又在烤蛋糕,忽然接到妹妹的电话,糖尿病缠身多年的
妈妈,突然衰竭休克,送进了加护病房。
翌日我赶回台北,和妹妹弟弟在医院守候了七个日夜,深度昏迷
的妈妈始终没有醒来,然而当我紧握她的手,她的右眼不断流出
泪来,医生跟我们说她已脑死,但他无法解释泪水由何而生。等
到泪水逐渐乾涸停止,在一个阴寒彻骨的雨夜,妈妈终於走了。
回到香港後,我并不特别悲伤,只觉得空荡、呆滞、茫茫然。於
是又开始做红萝卜蛋糕。把红萝卜洗净削皮,一根根刨成丝,空
荡荡的时候最宜劳动,刨了许久都不手酸。
妈妈消失了,但我感觉不到消失於何处,分不清日子和以前有什
麽两样;我早已习惯没有妈妈的生活,没人可以撒娇、诉苦、商
量。从我八岁那年,爸妈就开始热中宗教,总是风尘仆仆,奔走
於道场、法会和教友之间,不见人影,撂下家里几个孩子自力更
生,我很早就学会煮饭,站在椅子上炒菜。
把鸡蛋、橙皮、融化的奶油、筛过的糖和面粉,一古脑倒入红萝
卜丝里,搅拌均匀。妈妈喜欢做菜,她把这遗传给我。上百位教
友聚会,妈妈巧手烧出狮子头、燻火腿、枸杞海鳗、卤猪脚和麻
油鸡,全都是素的。然而家里的饭桌上,她只马虎炒碟瓮菜,舀
点腌姜酱笋,再拼凑些发黑的剩菜。她刻苦俭省,认为此生只是
过渡,凑合着塞饱就算,到了彼岸自有福享。
这深深伤害了我。为了平反,成年後我对吃饭异常执着,讲究烹
烧搭配,注意情调仪节,绝不邋遢苟且。我要向寡淡无味的童年
伙食报复。
把核桃、葡萄乾和香草汁拌入面糊,倒进抹油的烤盘,放入烤箱
。丰美的香味源源泌出,由鼻而心灌满空荡的体腔,我并没有挨
饿,然而味蕾长期贫瘠荒凉,缺乏滋沃的热量,使得心灵软弱瘀
伤。
四十五分钟後熄火,取出蛋糕,热香狂恣流窜。多年以後,我才
逐渐察觉,不识字的妈妈,在宗教里倾泄她对人生的热情,一如
我对文字的痴恋。在失职母亲和自私女儿之间,谅解是多余的,
但在她汩汩的泪水里,我知道她原谅了我。
在梦里,我烤了红萝卜蛋糕给妈妈吃,丰润厚实,暖热喷香,我
说,妈妈,你没有给我的,我自己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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