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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明治时代 演说的歌
时间Mon Sep 20 11:03:31 2004
■明治时代 演说的歌
◎简白 (20040828)
日本演歌有多种别称,「艳歌」咏唱男女怀春绮想,也可叫「缘歌」;「怨歌」
哀叹爱恨别离;而抚慰人心、鼓舞生命的,则名为「援歌」。
众所周知,台湾的国语和闽南语老歌,受演歌的影响相当深远,有的旋律近似,
有的改填词翻唱。尤其闽南语老歌,移植的现象显着,许多曲调流传至今,夜夜
在卡拉OK包厢里头萦绕回响,成为「老生常『唱』」的心声。但少人清楚,其实
演歌的最初意义,并非「演唱」的「歌」,而是「演说」的「歌」,它起源於明
治时代的文明开化阶段,提供了争取民权、唤醒民众自由意识的重要传播工具。
近代日本歌谣发声於明治元年,一八六八年春,东征讨幕军萨长联合部队挺进江
户,高吭西洋风歌曲「宫桑、宫桑」(「宫」指东征军统帅有栖川宫炽仁亲王)
,军人唱完平民唱,流行一时。一八七七年西南战争的时候,还有一首从兵营转
销民间的军歌「拔刀队之歌」,名气铿锵,西洋味更浓,作曲者是旅日的法国籍
军乐教练,改编取材自当时正风靡欧洲的歌剧「卡门」中的「阿卡拉的骑兵」。
另一类型可举旧调新词的「御江户日本桥」做代表,本土扶桑风味十足。
至於第三种类型,就属演歌了。
明治时代初期,欧风美雨吹袭东瀛全土,但官方「文明开化」的重点置於经济军
事,确立资本主义,讲求船坚炮利,政制方面却标榜「王政复古」,两相矛盾。
尽管思想界有福泽谕吉领航,提倡自由平等,政治界有板垣退助领衔,发起普选
及国会设置运动,而且,报章杂志也陆续创刊问世,加入批评时政的舆论行列。
但这些上层的作为,对於下层的民众来说,仍遥不可及。原因是,那时候假名书
写尚未普及,书刊还是以深奥的汉文为主,使得新发生的事件或新形成的观念,
影响范围受到极大的限制。虽然某些报纸擅长变通,采用图文并茂的画报方式呈
现,例如「东京日日新闻」,聘请浮世绘师落合芳几,将重点时事渲染画成鲜艳
夺目的「锦绘」;还有出版商脑筋转得快,机动刻画黏土烧制瓦版,印刷号外,
雇人在马路上朗读叫卖(「读卖」一词就是这样来的)。然而,无论再怎麽图文
并茂,处於文言汉字艰涩难懂的情况下,口语传播毕竟比平面传播更加快速、方
便。
●
明治时代言论箝制严厉,禁止街头演说,批评政府更是禁忌中的禁忌,街头演唱
相对规定比较宽松,民权运动份子「取巧」,一八八○年代期间,争相把亟欲表
达的政治意涵编写入歌词,堂而皇之卖唱起来,吸引民众聆听,藉机传达理念,
也靠民众小额乐捐充作经费。
代替演说,寓教於「乐」,效果却与演说雷同的演歌,从此诞生问世。
起先,投入演歌工作的人,大多是反对籓阀政治、拒绝入学也少有固定职业的抗
议青年,被称为「壮士」,顺理成章,演歌也叫「壮士节(曲)」,後来进步学
生加入「打工」,因此又名「书生节」。
首先,看看演歌壮士团体「青年俱乐部」於一八八七年编作、被公认为演歌第一
号的「炸药节」:
民权论者泪如雨
奋力唤醒大和魂
增进国利与民福
须从民力休养始
事若无成炸药起(意译部分)
歌词简明激进,「壮士」头戴草笠,足穿木屐,高举拳头慷慨呼唱,边挥舞歌本,
吸引围观民众购买,一份一钱,没钱的话,免费赠阅。
又举演歌师添田哑蝉坊的作品「吞气节」为例:
膨胀啊国力膨胀
资本家蛮横膨胀
我们的怒气膨胀
不满贫穷也膨胀……
诉求直截了当,毫无忌惮地表达了反政府的社会主义言论。
当时的平民大众,对於时局的认知模糊,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演歌师经常扮起
新闻评论员的角色,运用七五字音的好记歌词,采行四拍子曲调,几乎是顺口溜
的形式,煽动街头听众不满现实,诱导至社会改造与体制批判的方向。
再看看当时的一首充满讽谕的演歌「(OPPEKEPE)节」词句,直接挖苦了故作文明
开化状的所谓「时髦人士」:
权利幸福冷感者,赶紧灌服自由汤,喔呗给呗、喔呗给呗,喔呗给呗波、呗波波,
脱掉旧衣换西装,搭人力车耍排场,鬈发得意戴高帽,打扮淑女绅士状,表面粉饰
很风光,政治思想全走样,天地真理不知晓,快把自由种籽栽。
同歌又唱道:
老公职业不甚了,发型梳成新派头,满嘴开化汉语调,爱把宠物洋狗抱,一脸狐疑
无知相,乱凑鼻孔嗅洋骚,拒喝咱们日本酒,偏灌麦酒掺红酒,洋荤尽往肚里倒,
腹痛溜去抓兔仔,转眼又看她──拚命吞起咖啡来。(意译部分)
●
这首演歌的作者川上音二郎,博多出身,胆识异於常人,十四岁时,讨伐西乡隆盛
的内战「西南战争」如火如荼,趁乱溜上政府运输舰,本想偷渡至东京,无奈在大
阪被发现赶下船,据说他乾脆自行走路到达目的地。後来加入板垣退助担任党魁的
自由党,成为民权运动的「壮士」。川上屡因街头演说横遭逮捕,出入拘留所竟达
一八○次。演说遇阻,改行演歌。「节」歌词里头的「自由汤」,即是「自由党」
的谐音,「自由种籽」摆明推荐自由党的主张,一听就懂,可见他参与民运的积极
和黠慧。
「壮士」街头「卖唱」,围观的不仅民众,警察也在场监视监听,发现歌词如有唆
使犯罪之虞,便命令中止。一方面,警察身为基层的执法者,另方面也是饱受剥削
的下级公务员,对於演歌内容心有戚戚焉。演歌师添田哑蝉坊,当警察听到他形容
民权运动份子的处境:「雪夜只穿单外套,无暇深眠,像狗般檐下打盹,家中妻子
盖薄被,孤枕难眠……」,常感动掉泪,跟围观民众哭成一团。
当然,随着演歌普及,加入者越来越多,成分复杂,也不乏向权力倾斜,歌颂军国
主义、鼓吹儒家思想、宣扬忠君爱国的作品。但反体制的演歌仍占主流,关怀层面
不限政治,藉新闻事件发挥,解剖人心、社会的黑暗面,越来越夹带文学自然主义
色彩。某些作品长篇累牍,简直就是篇写实散文,例如添田哑蝉坊填词的「袖时雨
」,取材烹煮人肉喂食麻风爱人的凶杀案「武林男三郎事件」(一九○五年),歌
词长达五章一一○节之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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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笛演奏家兼音乐评论家俊郎指出,早期的演歌,充满抗议精神,歌词口语化,快
畅淋漓,几近念白,形式与现今美国黑人的饶舌乐相彷佛。这时候的演歌,艺术的
成分少,做为传播媒体的功能大。
明治时代中晚期(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教育普及、报章杂志踊跃发刊;劳工
运动、共党运动转趋激烈,导致政府对街头游行集会的控制手法愈加绵密,人数、
地点、手续的规定严苛复杂。再加上,资本主义经济基盘日稳,脱离故乡土地的城
市移民日增,索求风月抒情的社会心理日浓。
走到此地步,政治路线的壮士演歌已经穷途末路了,它以後往两个途径发展,之一
是转型为「演唱」,引进提琴吉他等西洋乐器,重视曲谱,讲究修辞,逐渐艺术化
、个人化、私小说化;另一途径是转行为「演剧」,由户外移入室内,变成「演说
的剧」,规避宪警取缔,继续从事文化抗争。
现今,我们所欣赏的演歌,多属昭和时代(一九二五﹣一九八九)的作品,满布哀
怨、悲愁、冷艳、阴柔、自我放逐的情调,无法想像其前身竟是民权运动的激昂爆
烈的产物。演歌类似自然主义文学在日本的奇特命运,双双演绎成为日本独特的艺
术形式和美学。明治後,大正、昭和时期演歌的「私小说化」历程,斑斑可循。不
过,这又是另一段曲折迂回的故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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