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waowaowao (边缘的界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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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东京与富士山
时间Thu Sep 9 02:01:15 2004
■另一种专业:东京学
东京与富士山
新井一二三 (20040908)
有个朋友,第一次来我家造访时感叹地说:「能享有这麽个风景,你们真是被老天爷
祝福着呢!」可见,在东京人的头脑里,富士山仍旧有宗教性的联想。
法国符号学家罗兰巴特从一九六六年到六八年,三次来东京做过考察。一九七○年问
世的《符号之帝国》中,他写道:「这座城市的确有中心,但那中心是空虚的。」
以欧洲城市为标准,拿东京做比较的话,巴特的观察是非常准确的。东京的中心没有高
大的教堂塔,也没有宽阔的广场,连像样的大街都没有;从西方市民社会的角度来看,彻
底缺乏公共空间。
反之,首都中心被巨大的个人住宅─皇居─占领着。总面积达一一五万平方米,比东
京圆顶棒球场大二十五倍的空间里,惟独天皇夫妇和单身公主共三个人居住。市民被允许
进去的御苑,只是其中甚小一部分而已。
从上空看,东京的中心有绿色的大海。日本皇家对保护自然挺有信念。皇居内竟然有
水稻田。历代天皇自己耕田,皇后则养蚕,也不准砍伐任何树木。结果,过去的江户城堡
早就变成都市里的密林。如今,好几十种野生动物和植物,在东京区域内仅於皇居里生存
着。
除了东京以外,世界哪一座大都会的中心有原始密林?从西方文明的角度来看,就不
外是空虚了。
巴特那一句话,似乎击中了日本知识分子的要害。此间思想界一贯很流行巴特,但是
偏偏《符号之帝国》一书被大家忘记得乾乾净净,如今几乎没人提到也买不到日译本了。
也不奇怪,我们多麽向往咖啡厅林立,言论自由受到保证的公共空间:广场!
●
一九八○年代,「东京学」在日本文化界忽然兴起。经济成长告了一段落,社会进入
後现代阶段以後,大家重新对自己所住的城市发生兴趣了。
这门新学问的大本营《东京人》杂志创刊於八五年。其三位编辑委员之一,评论家川
本三郎可以说是这方面的泰斗,关於东京的专着相当多。
他认为,有三本书为新诞生的「东京学」打好了基础:即,矶田光一的《做为思想的
东京》(一九七八)、海野弘的《摩登都市东京》(一九八三)、以及阵内秀信的《东京
的空间人类学》(一九八五)。其中,刚从义大利留学回来,当时才三十几岁的城市学专
家阵内秀信写的《东京的空间人类学》,对巴特那一句话进行了极其漂亮的反驳。作者也
以此当上了《东京人》编辑委员。
阵内曾在威尼斯做过城市设计的田野调查;回国後,沿用同一方法,带一批学生走遍了东
京都内属於旧江户城的地区。结果发现,江户城有不同於西方都市而相当独特的设计原理
,即「远心结构」。
西方城市的特点是:一方面,跟外边山野毅然隔绝;另一方面,中央广场内的教堂塔
,既是整座城的重心,也做都市生活的主要地标。贯彻整个都市结构的原理则是「向心力
」。
譬如,在维也纳等欧洲城市,石头建筑稠密屹立,乃对西方人来讲,文明是大自然的
反义词,都市则是文明化身的缘故。从两边耸立砖头高楼的小巷,走进中央广场时,眼前
豁然开朗起来,一贯保持的紧张力,也就在那瞬间忽然松弛。当人们舒服地深呼吸公共空
间的自由空气时,最强烈地尝得到都市生活的妙趣。
相比之下,江户城好比是造园家、景观美化家的作品,乃人造的城市与周遭的自然融
合而成的有机体。在这儿,人们感觉不到西方城市般明确的「紧张─放松」对立。
位於武藏野台地尖端面向太平洋的江户城堡以及後边的武士阶层居住地(山手),跟
位於隅田川河口漥地的平民居住地(下町),呈着一高一低的两层面,导致江户有无数条
坡道,而几乎每一条都有名字。其中,最普遍的就是「富士见?」,乃站在坡道上面,看
得见富士山的意思。另一个常有的坡道名为「汐见?」,则是看得见大海的意思了。
阵内指出:调查明治维新(一八六八)前後画的江户城鸟瞰图,构图总是一样:前边
有隅田川流进东京湾的繁华下町;中间有江户城堡和树木繁茂的山手:後面中间,则无例
外地画有富士山,其壮大的程度根本不成比例,显然守护着整座城。富士山其实离市区往
西有将近一百公里之远。但是,在江户人看来,他们的城市就在富士山根,因而特有福气
的。
截然不同於要塞般的西方城市,江户城是靠外面山水成立的。她的地标不在内部,而
在外部。远处的高山和脚下的海水,都是居民的心理生活中不可缺乏的因素。做为城市,
江户的平衡点也不在中心,而在富士山和东京湾之间的引力线上。贯彻整个结构的原理,
便是阵内秀信发现的「远心力」。
对不起,巴特先生。在遥远的东洋,空虚会充实,重心也会偏颇的。
●
阵内的理论,并不是强辩。
十七世纪初,当德川家康迁来江户後,建设的第一条街道(本町通),就是以富士山为基
准的。本町通位於连接富士山和江户城堡大手门的直线延续上。於是站在这条街上向西望
,同时看得见城堡和富士山。
後来,本町通和与其直交的日本桥通,做了整个下町地区进行城市规划时候的坐标轴
。在这一点上,江户不同於奈良、京都等根据中国古代思想,正确测量方位而建设的城市
。她一点不在乎东南西北,专门挂念着富士山。连当时的地图都采用了同一套坐标轴,上
边永远是西边,画在中间的「御城」两个字,竟倒过来面向着富士山。
在山手地区,一上坡道就看得见富士山也不会是偶然的。虽说是三七七六米高的日本
第一名山,除非刻意设计,不可能在远离一百公里的江户市中到处都有天然的展望台。
明治维新後,江户改名为东京。德川将军开城投降;城堡成为天皇的住家。进入了二
十世纪,经过一九二三年的大地震和四五年的大空袭,东京逐渐往西发展,越来越多人住
西郊了。在这儿,从火车站通往住宅区的大马路,也往往以富士山为基准。
譬如,我住的国立市,除了从北往南的主要大街「大学通」以外,有两条斜行大街:
往东南的「旭通」和往西南的「富士见通」。国立是二十世纪前半,模仿德国大学城市设
计的文教地区。按道理,两条斜行大街应该采用东西相对称的角度。然而,「富士见通」
就偏西,为的不外是直接面对富士山。
其效果是惊人的。普普通通的郊区商店街前面,每逢晴天,就奇蹟般地出现极其巨大
壮丽的富士山。大概是近景和远景的比较所造成的错觉,犹如夕阳会看起来特别大一样,
这样望富士山显得非常大,令人不能不敬畏。
日本有animism的传统,大家下意识地相信万物具有灵魂。富士山向来被当做灵峰,乃
人们一看见就要合十崇拜的对象。这心理习惯,到现在都没有变化。
二○○○年,东京文京区建设的十三层楼公寓,阻碍由荒川区日暮里富士见?眺望灵
峰的景观。结果,该地区居民发起反对运动,收集了五千多人的签名,要求市政付通过条
例保护由富士见?眺望灵峰的「景观轴」。可见,江户城开埠後四百年,东京人仍然保持
着以富士山为神圣基准的心理/地理观点。
●
东京人崇拜富士山,曾到疯狂的地步。
以灵峰为本尊的富士讲,乃可追溯到十五世纪的民间信仰。到了十八世纪中,有人在富士
山洞穴里绝食而即身成佛,江户人听到这则消息後好兴奋,纷纷组织登山队到富士山进香
去了。然而,爬高山毕竟不是人人都能做到的事情。一七七九年,当年富士讲领导之一,
江户高田的花匠藤四郎,在市内建造了富士塚,也就是迷你富士山。他说:到高田富士参
拜过,意义等同於登上了真正的富士山。
从此以後,江户城的富士讲信徒,开始争先恐後地建造富士塚。低的才两米左右,高
的则到十多米,一般在寺院、神社後院里。从远处看,富士塚跟一般庭院里的假山没多大
分别;可是,靠近看,从富士山运来的很多块溶岩加强着气氛,也造有登山路叫信徒经验
一下爬灵峰的感觉。到了七月一日,大伙还穿上白色服装,隆重举行跟富士山一样的开山
仪式。
江户人的富士塚热,长期没有退烧,轻松越过了明治维新的现代化。进入了二十世纪
的昭和时代後,仍有人继续建造新的富士塚。
现在,光是东京都内就有一百多座富士塚。若包括周边县的,大概达两百到三百座的
了。当年花匠藤四郎建造的第一座高田富士,如今在於早稻田大学九号馆。闹区新宿的花
园神社有新宿富士;高级住宅区田园调布的浅间神社有多摩川富士。
●
我住的公寓,每个单位的客厅都面向西边;每年春秋,一到下午就西晒得好热。为甚
麽设计师偏偏要选择这样的角度?当然是为了直面富士山。结果,一年里大约两百天,从
客厅的落地窗户清楚地望得到灵峰了。
有个朋友,第一次来我家造访时感叹地说:「能享有这麽个风景,你们真是被老天爷
祝福着呢!」可见,在东京人的头脑里,富士山仍旧有宗教性的联想。
还有一个人,一发现阳台外边的富士山,就不回到屋子里来了。「我偶尔傍晚一个人
坐中央线电车往西,就是为了观赏被夕阳照射的富士山」。当他终於回到客厅里解释时,
在座的另一个朋友马上说:「我曾在每个车站下车调查过,从哪个月台眺望富士山最棒。
」
在东京,简直人人都是富士山迷。
有目共睹的「东京学」先达,小说家永井荷风(一八七九─一九五九),比众人超前
半世纪,一九三六年问世的东京散步记《日和下马太》里,介绍江户时代留下来的树木、
寺院、河流、小巷等以後,最後一章竟题为「夕阳,附富士眺望」。
对富士山的崇拜、敬畏、向往、爱护,从江户到东京,在居民生活的各层面上一直忽
隐忽现。注意到这条文化潮流,而与城市设计联起来讨论,就是《东京的空间人类学》一
书的卓越功绩。
(新井一二三,生长於日本东京,早稻田大学政治学系毕业。曾以公费到中国大陆留
学两年,九四年到香港,任职《亚洲周刊》中文特派员,在台湾出版作品有《心井新井》
、《东京人》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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