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Andersheit (紮实的过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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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暴风半径
时间Mon Aug 30 19:35:58 2004
■人间
暴风半径
杨索 (20040830)
以後,我走得更远,漂泊更深,台风仍然年年来,小文已不知何处去?我曾走到一个
没有台风的国家,想要试着生存下去,「有一个星球没有猎人、但是也没有鸡。」小王子
的狐狸友人深感遗憾。
我三岁那年,贝蒂领头带来七个台风;虽不稀奇,我生的那年也有六个半台风,那半
个没登陆的艾伦在日本徘徊,大雨却足足下了三天,我就生在八七水灾当天。
事实上,正准备下蛋的母亲,在龙山寺外绕行一天一夜,台北无风无雨,只有烟
雾的热气和巷弄浓郁的茉莉花香。在云林浊水溪采收西瓜的祖父母,不知道东沙岛的热带
低气压和艾伦一路漫舞,一路摧枯拉朽奔向他们。
我生下来那天,祖母正在暴涨的溪水中,抱着西瓜载浮载沉,「哎呀!这条命是捡回
来的。」三天洪流冲走一千零七十五条人命,虽然,雨水不是我带来的,但是,我的一生
开始就蒙上黑压压的一片人影。
贝蒂在一九六四年又回来了,这次规模中度、十五级风的贝蒂只是扫过东北部海面。
那是我入小学的前一年,我清楚地记得,小镇的竹林路上的圳沟还未加盖,我由一群恶童
带领,有时也能在沟渠捞回几只鱼。
恶童的头头让我印象深刻,那是个大我两岁、头顶有个癞痢疤的男孩,有一回他捧着
一盒小美冰淇淋送我,我满心欢悦,打开後发现满满的一盒绿色菜虫,恶心的後遗症是到
小美倒闭,我都还不曾吃过这家冰淇淋。
大家都说,那时的天气没有现在热,可是,如果你愚蠢到在大太阳下,光着脚板踏在
新铺的柏油路上,肩膀上还挑着一桶四十公斤的水,那你就很难比较热度的问题。我和姊
姊摇摇晃晃挑着水,一路泼洒着,或是相互埋怨,将一桶水弃置路中央,两人准备回家讨
打。
夏日的燠热是从屋瓦的隙缝流淌进来的,一屋子的人像腌泡中的酸菜,不断冒出酸与
热的气泡。我才七岁,可是我已厌倦眼前的世界,我不想要在陈旧的生活中腌制下去。
气温总是超过三十度,无可逃遁的现实来得太早,即使走出低矮的屋檐,外面也是强
烈的热气,我穿梭在不断分歧的巷弄,左右传来不同质地的鼾声,有的像闷雷;有的像野
兽的狂吼。
我是个压抑、被父母忽略的孩子,也因此有很多时间,我游荡街头的连环图画店,夜
晚被潜意识的怪力乱神惊醒,然後,我感觉热气进入体内,烧沸了奔流的血液,於是我在
黑暗中茫然坐着,要等夜凉下来。
我害怕回家,母亲或许躺在床上;或许蓬头散发在黑暗的甬道坐着。父亲可能刚起床,或
者点一根菸,想着一个晚上的赌桌得失。而他们两人如果没有爆发争执,也许只是刚刚打
完一架。
所以,台风是被我期待的,窒闷後的一场暴雨,倾头而下,彷佛是一种洗刷。而台风
夜总不寻常,一家人围坐在烛光下,意外的母亲带头用双手比出兔子的黑影,给我们带来
少有的欢乐。
●
一九六九年,贝蒂第三度回来,熟门熟路穿过这座处於火山、地震带的岛屿外围,带
来一场虚惊。那是我小学毕业的前两年,竹林路的圳沟已经加盖,闹鬼的中学大门关着,
我在班上没有几个朋友,父母反覆搬家,於是我也失去了一个个记不住姓名的玩伴。
两年後,贝蒂的妹妹贝丝,以十七级风的狂烈脾气,从美军驻紮的关岛一路扫向宜兰
。那是我刚刚进入国中的初秋,那也是我永远不会忘记的一个台风。
台风登陆的前一夜,我习惯性的整夜难眠,到了清晨四点多,我决定穿上雨衣雨鞋,
出门去寻宝。出门时,父母仍酣睡着,所以我很顺利地在狂风中上路,风和雨时而交鸣、
时而间歇上阵。
我走入暴风半径,黎明前的天色特别黑,阵风狂啸着,我的双脚踏入大小的水洼中,
有时我感觉处在绝对寂静的暴风眼中,就像在母体的婴儿那样安适平静,但仅仅一刹那,
这样的平衡就被猛烈的风雨摇晃到失控。
清晨的街巷寂静无人,我睁亮双眼,注视着眼前被吹落的塑胶片或铁片,来来回回,
我独自扛着一些塑胶片回家,就像风雨中的蚂蚁搬家。
在急风骤雨中,多日来高温蒸腾的郁闷,似乎得到缓解,我尽情淋雨,任由雨水泼洒
着,许多没有答案的问题,一时间被遗忘在脑後。我不知道为什麽?或许是风雨蕴藏了许
多能量与奥秘,除了塑胶片换来有限的零用钱,我还滋生了新的力量,那一天,我下决定
,只要再经过两年的台风季,我就要离开这座小镇。
那是最难熬的两年,也是生命中最炎热的夏天,隔壁和我同年的一个男生,整个夏季抱着
一个收讯不良的电晶体收音机,断断续续传来老鹰之歌、美丽星期天的吼唱。我们隔着木
板居住,我在上铺可以清楚听见他在屋内的声响,但是直到我离开那条巷弄,我们彼此未
曾打过招呼,以後,我也不曾再见过他。
贝蒂在隔年又回来,然而,我意兴阑珊,没有再出门捡塑胶片,甚至,我也不再关心
台风动态。那年夏天,沉闷的小镇开设了一家海地西餐厅,有别於冰果室的这家餐厅,贩
卖咖啡、圣代、冰淇淋苏打,我曾经跟着学校的死党小文去过一次,餐厅内吹满了凉风,
装饰着热带岛屿的椰树及香花。
●
然而,我还是必须回到太阳白闪闪的街道上,小文在积极准备联考,我却摸不清楚自
己的方向,在临近傍晚,我爬上小文租住的阁楼,那像烘炉的鸽笼,装载着两个惨绿的生
命,小文有明确的未来,我却看着窗外,不知往何处去?
一九七五年,贝蒂摇款裙摆又扫进岛屿,小文已经穿上绿制服;而我却踩踏着三轮车
,车上装满锅炉、瓦斯桶和一车的麻油鸡要去夜市。我远远地看见熟悉的小文,全身又热
又冷、胀红着脸,像个被逮获的现行犯,羞愧地钻进小镇的戏院,只为了躲开另一个世界
的小文。
气象局还是不断发布台风警报,本台消息……中度台风葛拉丝在硫磺岛东南海面,将
於九月一日上午登陆。
那些年月,每当台风过後,我还是热切地游走在小镇迷宫一般的巷弄,被满地的尤加
利枝叶香味所充满,有时也捡拾几颗掉落的青涩芭乐。那是我生命中最後的台风年代。
我最後一次听见贝蒂,是在一九八○年,比起葛乐礼,贝蒂已无多大能耐,九级的羽
量偏西进行,从吕宋岛南南东方登陆,再由吕宋岛北北西方出海,抵恒春东南方海面时转
向东北远离。那时,贝蒂已有许多男性帮凶,提姆、艾尔西、贺伯都算得上有名号的。
我仍和自己作战,对无解的生存意义死命的追寻,在一波波热浪中和自己过不去。那
时,我早已离开小镇,陷入更复杂、挫败的现实网络中。曾经,我在淡水的一座电子厂房
的顶楼,独自吞噬着早来的寂寥,望着黑夜的海面,再度拆解由无明始的一些习题。
我很少思念家人及朋友,只是依循着每日的作业规定,定时走向生产线、定时加班或
是去餐厅领饭。许多年後,我才明白自己已走入一个解离的世界,什麽我都不关心,再大
的季节风也吹不醒我。
当时,我并不知道,即使是在小镇四处迁移,我的根仍然扎下了,而离开小镇,是拔走了
我还未长成的根脉,我不是那种插枝就可以存活的人。
以後,我走得更远,漂泊更深,台风仍然年年来,小文已不知何处去?我曾走到一个
没有台风的国家,想要试着生存下去,「有一个星球没有猎人、但是也没有鸡。」小王子
的狐狸友人深感遗憾。
一九九四年,整个夏季有六个台风和一段不完整的爱情。我的朋友远地而来,他不知
什麽是台风,暴雨在前等待着他。我咆哮、愤怒,那一桶桶的酸汁倾倒而出。假期未结束
,他逆向而向,奔往台风生成的琉球岛。
朋友回到那个没有台风的国家,告诉他周围的人,「台湾是个可怕的岛屿,我遇到七
个台风,最剧烈那个是我的女朋友。」台风只能摧毁、不能成就爱情。我再次进入情感的
无风带,那是我熟悉的生存方式,总是在我被飓风掀走一切时,我就躲进这个安全的角落
,重新开始。
不是有人说,「受过伤害的人,最懂得保护自己。」我已经从一年复一年的灾难中走
来,那从小在无灯的晚上跟随我,不断增生、不断喂养,由思绪牵连成的梦或者和生存意
义有关的事,仍然纠缠我。虽然,岛屿的台风季漫天风雨,西南气流滂沱而下,那流过我
的雨水不是三岁那年、也不是十三岁那年的暴雨。前路迷蒙,前半段的酸菜汁人生已获得
清洗,虽然,雨水仍继续编织獉狉野莽,我却走出暴风半径,进入一个温度与湿度皆谨慎
控制的文明世界。
(杨索,曾任杂志社、报社记者,现专事写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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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F:推 kaba:我也挺感动的说~~ 211.23.191.26 08/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