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Andersheit (紮实的过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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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一个考古遗址的探访
时间Sun Aug 8 20:19:32 2004
一个考古遗址的探访
【李亦园】
西阴村遗址是一个属於新石器时代彩陶文化的遗址,遗存中尚不见有任何金属器用具出现
,但是却在众多陶片与石器遗物中找到那半个蚕茧,并看到平整的人工切割痕。後来经专
家的监定,那半个蚕茧确是一种家蚕的茧,因此证明了中国人在史前新石器时代已懂得养
蚕抽丝了……
西阴村下寻师踪
我们的山西南部考察访问之旅,选定运城市为基地,因为运城市是晋南最大的城市,旅馆
设备较舒适,而从运城到各着名古蹟遗址的车程都很适中。不过,我们这一次来晋南,心
目中最主要的目标却是一般旅游者都不去的地点──西阴村遗址。西阴村遗址是我与乔健
教授授业的老师,着名的前辈考古家李济博士在一九二六年亲手发掘的一个新石器时代彩
陶遗址。这一次发掘是国人第一次科学考古,而出土遗物中最重要的发现是半个人工切割
的蚕茧,证明了新石器时代我们已有蚕业,因而轰动学术界。我们在台大读书时,听过读
过不少遍这个故事,一直非常向往,所以这一次有机会来晋南,心中都认为无论如何也要
一探「西阴村」,寻觅老师当年发掘的踪迹。
冥冥中如有引导
西阴村在运城市东北二十来公里的夏县,是一个偏僻的村落,又不是旅游的景点,所以连
带路的人都不知道确切的地址。我们一路探问,终於找到了西阴村,但是遗址在那里,路
旁的农民也是一问三不知。正走着,忽然看见路旁有一家小店,门上挂着一个牌子,上面
写着「嫘祖文化研究会」,我心里想天下那有这麽巧的事,我们老远跑来是为了寻访那半
个蚕茧的出土地,却先看到是「蚕丝之神」嫘祖的研究会,这必定有关连,因之就下车一
问,真是有如冥冥中有引导,这家小店的主人樊先生正是「嫘祖文化研究会」的主持人,
也是「西阴村遗址」的维护人之一,他开的杂货小店,就叫「蚕都商店」。他听说是西阴
村遗址发掘人的弟子来探访,十分高兴,连忙说:「不急、不急,遗址就在左首一百多公
尺处,请进来先参观嫘祖纪念陈列室,里面也有西阴村遗址的资料说明。」於是我们就进
到商店後面一间长方形的瓦屋,果然是一间小型陈列室,陈列虽然简陋,却有一尊颇有现
代摩登气息的嫘祖石膏立像,大概为着要表达嫘祖发明丝绸之功,竟让她穿着相当轻薄暴
露,不过仍颇具古典美女的姿态。屋内墙上挂满了画像与蚕业蚕丝相关的说明。樊先生告
诉我们说:「西阴村就是嫘祖的故乡,所以我们要逐步开展有关她与蚕丝文化的研究,你
们老师发现那半个蚕茧的事,真是相得益彰,所以我们也把这个考古遗址的事一并说明作
为陈列的一部分。」
看完了陈列室,樊先生又请来了担任村书记的樊老先生一同领我们去看遗址,果然就在不
远的那个俗名子叫「灰土岭」南面壁立之处,很明显地可以看到三块分别写上「西阴遗址
」或「西阴村遗址」的纪念碑,我和乔健兄走近前去,摸着石碑,心里都十分激动,有如
看到久别重逢的亲友一样!
中国人在新石器时代已懂得养蚕抽丝
西阴遗址的三个碑竖立於三个不同的时代,六○年代初是县政府立的,七○年代末是省级
机构立的,而最後九○年代则是国务院竖定的,这代表着这个遗址的重要意义逐步被更高
层级机构所肯定的过程。事实上这个遗址的发掘确在华夏文明发展的历史上具指标性的意
义。在一九二○年代之时,学术界对商代青铜器文明因甲骨文的出现已较有明确的认定,
但对更早的夏朝则仍存在半信半疑的传说神话阶段。那时李济老师刚从美国学成回来不久
,很想就所学的科学方法一探史前文化的具体内容,因此选定那个因传说上认为是夏禹王
建都之地的「夏县」作为发掘研究的对象。他在後来的发掘报告中并未说到西阴村是嫘祖
的故乡,只是提到夏县长久以来是一个丝绸业的集散地。在经过一个半月的辛苦发掘之後
,终於认定这个西阴村遗址是一个属於新石器时代彩陶文化的遗址,遗存中尚不见有任何
金属器用具出现,但是却在众多陶片与石器遗物中找到那半个蚕茧,并看到平整的人工切
割痕。後来经专家的监定,那半个蚕茧确是一种家蚕的茧,因此证明了中国人在史前新石
器时代已懂得养蚕抽丝了,这是人类纺织工艺中最独特的发展,而假如传说中黄帝的正妃
嫘祖确是西阴村人(有一说她是四川人),那麽科学考古的发现恰与传说故事竟在这里结
合了!
考古学家与古物收藏家分道扬镳
发掘工作结束後,如何把大批的遗物标本运回去是一个大问题,一九二六年代的交通不比
现在,现在有高速公路四小时可直抵太原,那时代要从西阴村运货到最近的正太铁路榆次
火车站也要大费周章。李济老师和他的伙伴把掘得的标本分装成九辆由五到七匹骡马组成
的大车,满载了七十多箱死重的陶片石器走了九天才到太原南边榆次站。当骡车起运之时
,当地即谣言四起,说是他们盗墓挖宝,得了大量价值连城的骨董珍宝,要运出境去了,
於是惊动了政府机构,特别派人在车站等着检查,一检查发现每一箱都是「破砖乱瓦」,
气得检查员大叫,认为他们是疯子。最终虽勉强放行,却费去大半日的时间,差点没赶上
火车,然而这一折腾,却引出一股学术思潮的变革。
中国文人古来都有收藏古玩的习惯,即使到了近代像王国维、罗振玉等学者都仍不能免俗
。他们搜集骨董虽也做研究,却把它当作有市场价值的珍宝加以收藏;同时又因为着重於
有市场价值的珍宝,所以对残破不全的器物也就不屑顾之。但是现代科学考古工作者的态
度就不一样,他们着重的是古器物的知识价值,所以不论完整的青铜古器以至於「破砖乱
瓦」都一律重视,而且主张私人不收藏骨董,尽力避免瓜田李下之嫌。这种把现代考古家
角色与传统古物收藏家分道扬镳的起始,正是李济老师在西阴村发掘时被认为是偷墓挖宝
的刺激,以及较後发掘河南安阳殷商遗址时遇到地方政府阻拦的困扰所激发出来的。其後
李济老师本身以及他在中研院的同仁、台大考古系的学生,都服膺这一职业伦理,绝不私
藏古物或标本。例如前任文建会主委陈奇禄博士,着名考古家张光直及宋文薰教授,他们
家里都绝不见一件古物,这就是李济老师的传承的伦理精神。本年八月一日是李先生逝世
二十五周年,遥念一代大师的教泽,谨以本文敬致纪念之意。
司马光茔祠与杏花碑
西阴村所在的夏县其实有不少为游旅者喜爱的古蹟,其中最着名的是《资治通监》的作者
司马光的茔祠,我们在探访了西阴村之後时间尚早,也就顺道去拜谒这位宋代名臣的家祠
与墓地。
司马光的茔祠在夏县的涑水乡,涑水也是司马光的故乡,故世人称他为「涑水先生」,他
家族的茔祠在一处称为峨嵋岭的山岗上,涑水河潆绕其间,占地极为宽广,而且四周林木
花树遍布,风景至为幽美,所以司马光的儿子司马康曾有「花满一川红蕊乱,渠环千顷翠
波分」的诗句咏之,自古以来一直是游客极盛的景点。
编撰《通监》与砸缸救伴
整个茔祠包含四个部分,其一是茔地区,葬有司马氏家族四代的坟墓,经过近千年的时间
(司马光死於宋哲宗元佑元年公元一○八六年),可以说仍然保存相当完整。其二是家祠
,创建於宋代,历代都有修缮,现存的建筑是清乾隆年间所修,有正殿及东西厢房,规模
相当宏伟。其三是一座称为「余庆禅院」的祖茔香火院,大殿仍保存宋代的建筑,并有宋
神宗敕赐的匾额,以及历代的碑刻,最为珍贵难得。最後一区则是祠前的广场。整个广场
占地极为辽阔,是游人散步赏花的去处。广场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三座雕像,耸立於最中间
的是这位尊称为「司马温公」的石膏像,沿边两侧的两座铜雕,一座是他提笔写《资治通
监》的坐像,另一座则颇具戏剧性,那就是他童年时「砸缸救伴」的塑像,使人有会心一
笑的功效。
其实整个茔祠最值得重视的却是那个俗称为「杏花碑」的故事。司马光死後,宋哲宗感念
他的为人与功勋,指定另一位宋代文学大家苏东坡亲自为他撰述并书写纪念碑,哲宗自己
并御篆碑额为「忠清粹德之碑」,碑高十米,全文二千三百字,是极少见的巨大碑刻。司
马光生於宋代政争极为激烈的时代,尤其是王安石变法的神宗在位之时,司马光是反对变
法最激烈的首领,所以政敌很多。哲宗初期虽然很尊重他,但是後来王安石一党的章惇等
人进谗说他对神宗不敬,因此哲宗追回封赠,砸毁深埋了石碑,只留碑额与负碑的龟趺。
一直到北宋最後一位皇帝钦宗靖康元年才恢复司马光的封号,只是碑刻仍深埋地下!
杏花树於隆冬时盛开
然而这一「忠清粹德碑」的故事并没有结束,金朝皇统九年(一一四八年),也就是司马
光逝世的六十二年後,夏县的一位县令王庭直很敬仰司马光,所以常来茔祠拜谒,他发现
残存的碑额及龟趺旁边有一棵杏花树,竟在隆冬时盛开,他认为是异象,就找人挖掘,终
於找到埋藏的残碑,但因为原碑已残破不堪,他乃摹刻重立新碑,於是有「杏花碑」之名
。
苏东坡在「忠清粹德碑」文中都是在赞誉这位与他同时代前辈的治事为人,其中有一段说
:「稽天之潦,不能终朝;而一线之溜,可以穿石者,一与不一故也。诚而一,古之圣人
不能加毫末於此矣,而况公乎!故臣论公之德,至於感人心,动天地;巍巍如此,而蔽之
以二言:曰诚、曰一。」确实如此,涑水先生除去撰写《资治通监》创建史学与治政的典
范之外,他的人格建树也与宋代的另一位名臣范仲淹并称。范仲淹以「先天下之忧而忧,
後天下之乐而乐」名言而展现他民胞物与的大气魄;司马光则以他的格言:「非圣不师,
非仁不友;闻善而迁,观过而改」的诚一精神树立了做人的基本标准,这在今日疏於讲诚
信的社会里,确是令人敬仰的人格典范。
【2004/08/05 联合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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