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waowaowao (边缘的界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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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堂皇迷恋
时间Thu Jun 3 08:30:17 2004
■人间
堂皇迷恋
◎张惠菁 (20040603)
时间甜蜜而诡诈,在迷恋中你就比较甘愿地对它缴械了。把自己变成一个,不那麽像
自己的人。或者那从来便是我,只是若不藉由对另一个人的迷恋,就无从现身。
我以为爱情当中最为精采的,乃是迷恋乍现的时刻。
存在着各种的关系。有的你只能静静坐在他身边看一场电影。有的只宜在夜间的酒馆里相
遇。有的必须是长距离,久久收到一封简讯。有的是压抑的,在e-mail里用表情符号曲折
表徵不可指称的情绪。有的你总是在挫折的时候想起他但绝不能在那时候打电话给他。有
的你可以随时安全地见面但永远不会绝望地想念。有的理解但不靠近。有的靠近,但别想
理解。这许多的关系都是部分的。但部份也就代表了全体。
我们总是容易忘记,爱情乃是一种命名。於是它就跟所有的命名一样,既构成意义蛛
网里不可少的一个端点,也遗漏着更多的空白。克莉丝缇娃:「由於想要命名所有的东西
,他便碰上了……不可名者。」用爱情去命名一种关系的危险是,永远会有更多的无以名
之。那时你是为维护爱情这符号的有效性,而转过头去视而不见呢?还是束手无策坐视符
号系统的崩溃?
所以,我恐怕没有办法好好地谈论爱情。尤其当它老是跟幸福,婚姻,人生的出路之
类过大的题目连结对举。许多的恋爱发生了。许多的依赖,不安,与愤慨被伪装成爱。但
是如果把那些关系,还原到最小的单元,往往只是肇始於迷恋的时刻,那突如其来的,很
可能是恍惚的一现。这样乍现的迷恋值得我们更诚实的对待。它应该更堂而皇之。如果它
是短暂的那麽它的短暂应该被尊重,不该被人类对付时间的种种策略所扭曲,不该被生活
的布局,对易逝事物的焦虑恐惧,甚至不该被性,所延展。爱情是一种命名,迷恋是命名
还来不及发生的时刻。
迷恋近似一次出发旅行。一种忽然掉进你生活里的动机。一个向量。为一次迷恋而开始的
一些新尝试,比如说衣服,忽然开始换一种方式打扮自己了。今年春天我狂热地爱着一条
极细身牛仔裤,一件平领宽袖的黑色绒上衣,白色麻质围巾。於是对一个人的迷恋也重叠
了这些自我的装饰,也等同身体与这些织品之间的关系。甚至後者要比前者更为直接而感
官。每天你把自己放进这些织品里,成了那个形状,穿着这个新的自己出门,与从前微妙
地不同着。向来不买也不戴戒指手环的我,从抽屉翻出之前亲族送的一条银手链来,开始
天天戴了。(是因为他称赞我手腕好看吗?)那是手感沉重得十分舒服的一条手链,挂着
一个可以打开的坠子,里头是个表。中午吃饭时小芝注意到了,诡秘地,以为坠子里嵌着
相片而笑着问了:「是哪个honey呀?」我打开给她看:「是时间啊。」
避免将迷恋的事端扩大
时间甜蜜而诡诈,在迷恋中你就比较甘愿地对它缴械了。把自己变成一个,不那麽像
自己的人。或者那从来便是我,只是若不藉由对另一个人的迷恋,就无从现身。自我如何
容纳、及回应,对一个人的想念,每一次都不同,每一次也都重新构造,定义自身的性别
。那是迷恋游戏最精华的部分。彷佛目睹自己的化身,在眼前轮回转世。因缘俱足之时,
便带出潜藏在内里,连自己都不熟悉的那些质素。既是我,又不是我。像尼采说的那样,
「透过与我们自身相异的他人和灵魂去生活。」
但无论如何,避免过多的命名。避免将迷恋的事端扩大,朝向爱情、以及爱情那强大
的解释系统威胁要吞并涵括的一切。恐怕迷恋这令人战栗的快感,成立的条件是:认识到
所有关系,本质上都是荒凉的。绝对要避免让「他喜欢我吗?」的疑问句变成一种贪婪。
避免想要从荒凉之地采收什麽的愚昧想法。看清了那荒凉,却还置身其中。绕着囚禁虚无
之兽的围篱行走,听牠的呼吸。一种与绝望隔邻的欢快。
所以迷恋的人不会是包法利夫人。包法利夫人眼里没有荒凉。她是朝向最饱满,华美
,炫目的爱情想像而献身的。也不会是白流苏,她算计得太多了。可能是,对的,很可能
是川端康成《舞姬》里的矢木波子。
二○○四年夏天我会忽然爱上一个跟我活在不同时间里的人。并且持续到二○○二年
。(迷恋的时间不是线性的。它是像下黑白棋那样,一发生就把前面的时间翻盘,整局皆
白。之前你认识他的每一天遂都变成是迷恋着的。)可是他会是非常地遥远。在我觉得应
该会收到讯息的时候,e-mail信箱里只有广告信。然後在完全不期待的时候,忽然来了不
知是什麽意思的简讯。这就使得关系的现实部分脱离了迷恋的时间轴。这就使得他的存在
彷佛只是幻影。我彷佛只是面对一堵洁白的墙,很容易可以打上心里的影子戏。
神秘又可畏的自由
话说回来,一切关系都有做为幻影的部分,以及从现实传来的回声。关系一开始大多是你
对一个人的想像,之後适度地以他的回应为支架。你本来以为他是那种对细节极挑剔讲究
的人,却发现他竟全然不介意一杯没出味道的茶;本来以为她安静甜美,却发现她在某些
时刻变得暴怒烦躁。想像与现实相互校对,一种关系於是逐渐地成形了,最终得到了命名
。可是在某些长距离的关系里,回应没有接上来,在预期的节点上失踪。命名於是无法成
立了。想像的部分吃掉了现实,渐渐地它也不再需要现实的支架了。它成了一趟朝向幻影
的旅程。「我就是为幻想而活着的,以幻想为目标而行动,也因为幻想而受到了惩罚。」
《奔马》里的少年勳是这样说的:「我希望有,不是幻影的东西。」我多麽仰慕勳这个角
色啊。他本是个迷恋着幻影的人,最後在幻影里创造了真实。他打开了一条不存在的通路
,看见一轮不存在的旭日。
有一天我想我应该开始一趟旅程。我开始想我该到哪里找到他。应该是不顾一切的,
带着一点对日常责任的背信。然後我意识到那简直是不可忍受的恶形恶状,试图将现实往
幻影里收纳的粗暴手法。正相反,或许我应该踏上的是一趟背反的旅程。即是尽一切可能
回避撞见幻想在现实里借用的投影。不是靠近而是远离,像相斥的磁极那样保持距离,一
趟一趟地走开。这是一场安静的流亡。
也是不顾一切的。
但那并不妨碍。每天我继续在日常的轨道上行走,发生的每一则念头都乘以迷恋的向
量。那迷恋正悄悄改造着我。我接受着改变。把自己看穿,一再一再地。如同看清关系的
荒凉本质般,看穿迷恋之中的自己也是荒凉的。那被迷恋的念头摇动,吸收,在其中晕眩
的我,并没有一种不变的相状。於是在我与我自己之间形成了一种陌生感,我看着自己怎
样一天天被丰饶的可能性吸引,开始穿上一个新的形状,其後那个我又如何悄没声息地剥
落了。迷恋起始自对一个人突然乍现的爱慕,最终却成了与自己的关系。
那关系是敞开的。洞开着许多扇的门。
门外似乎就是,神秘又可怖畏的自由。
(本文与「网路与书」第十一期同步刊出。)
(张惠菁,台大历史系毕业,爱丁堡大学历史学硕士。作品有《流浪在海绵城市》、
《恶寒》、《末日早晨》、《闭上眼睛数到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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