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stupidduck ((0‵◇′0) 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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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编、译同盟
时间Sat May 22 01:03:53 2004
■编、译同盟
◎文/陈颖青
艺术如果需要品管,我们都应该学学玄奘法师……
过去二千年来,中文世界曾经遭遇两次重大的文化冲击,一场来自天竺,
一场来自欧美,两次都启动了中土知识份子对域外文明的热情。域外知识
非一般人所能熟知,於是两种产业大兴,一个是语言学习产业,另一个就
是翻译产业。
当然,本期不是要谈如何捷进外语的问题,我想谈的是如何搞翻译事业。
比较两个文化冲撞期的翻译风潮,除了来源知识不同(一个是佛法,一个
是西学)以外,还有一个重大差别,就是翻译的「生产工法」不同。
中古时代的译经事业,以鸠摩罗什和玄奘法师的译场为典型,那是集体生
产,分工合作的作业模式;近代的翻译事业则以严复为典型,那是一个苦
心孤诣的书生,单打独斗,竭智尽虑的孤单身影。
一个是集团作业,一个是孤军奋战。两者在各自成就的最高处,都能完成
高明的译着。可是到了今天,我们却偏好单人独译。不只是实际作业如此
,甚至在情绪上,我们也偏好(觉得单人独译比多人合译更可靠)。中古
世纪佛学精英所锻链的翻译工法,已经在当代世界被我们遗忘。
本来既然两种工作模式都有成功的事例,就没有熟优熟劣的问题,不过当
今世界知识爆炸的情势,却使单人独译面临了空前的困窘。
一方面知识分化得精细幽微,几乎不再有人能够像「文艺复兴人」那样,
成为天文地理无所不知的博雅通儒;另一方面知识跨界的现象却也不断出
现,科际整合常常不是为了通识教育,而是为了解决新问题、诞生新学问
。
这使得着作与翻译面临一个结构性的困难。学者的着作要嘛高深到无人能
解,即使是他的同侪也觉得难以对话,要嘛跨越到匪夷所思的领域,那里
根本是知识的处女地,没有人走过。
常见的情况,物理学会牵扯数学,宇宙论会通往量子论;古怪一点的,经
济学变成心理学,心理学变成神经科学,而神经科学则用来解释语言学;
甚至就算是小说,里面有法医学知识已经算小儿科,有的还要通晓潜舰编
装,娴熟古生物学与地质学,或者记得当下流行的时尚名品。
你现在已经很难找到一本书,非常明确地谨守在某个传统的知识领域。因
而你甚至要找到一个明确对应到某本书所含括的知识领域的专家,也极困
难。这还不说有许多作者存心炫学,书里充满各种来源古怪的知识,和你
不知有何用处的非知识(例如「魔戒」的精灵语)。
想要完整地理解一本书,困难如此,那翻译呢?
就更难了。要寻找一个知识专家,完全通晓某本书的知识范围,这已经不
容易(不是说专家学识不深,而是彼此所学范围不同),更别提你还要那
个专家有时间、有能力,来做翻译,那真是难上加难了(再罗唆一次,翻
译是一门专业,你是知识的专家不保证你也能是翻译的专家)。
这时候我们何妨想想一千年前,经历佛学冲击的中土世界,如何转译佛经
的历史经验呢?中古时代的佛学译场,有当时的历史条件,现在我们无法
复制,但是其中绵延数百年的实战教训,实在值得我们学习。
例如切割工作,把专业工作交由专业人才处理。
以玄奘为例,他的译场是一个集合各种人才的翻译工坊。里面从主译、笔
受、证义、修辞到谐律,总共有十种专才,光是查证就有证(梵)音和证
义的区别。
玄奘用译场的「工法」,二十年间所译成的经卷,超过整个唐朝三百年所
译佛经的半数;而他的译场所「生产」的佛经(称为「新译本」),则是
鸠摩罗什以来最称精良的杰作。
译场制度使得盛唐的译经事业,迈入前所未有的高峰,不只数量惊人,而
且品质可靠。
我倒不是说译场制度可以直接套用,那实在有点不切实际,但我们可以师
其故智,切割翻译工作,让每个人做他专长的事。主要翻译由译者负责,
知识疑难由编辑聘请知识顾问协助解疑。
这样我们就会有一个具体而微的现代译场,里面有翻译的专家,也有知识
的专家,还有调度资源的编辑。他们靠电话或电子邮件协同工作。
根据个人经验,这个做法有个重大关键,就是译者的辨疑能力与分享意愿
。你能不能在阅读原文时,知道某个地方「我不知道、我无法理解」,并
且愿意如实分享,说我在这里发生困难,我需要帮手。这其实是个分外艰
难的事。
能理解文章是一回事,能知道我不理解,却是另一回事,而能够坦然告知
编辑说我不理解,那真是需要非凡的勇气了。翻译的过程中遭遇疑难,大
部分人会求助工具书,求助古狗,少数人会求助学界朋友、图书馆参考室
,而几乎没有人会跟编辑直言不讳。
结果疑难隐藏在译稿中,编辑反而要耗费高昂的代价,重新挖掘。
这就是为什麽编辑必须跟译者建立同盟的终极原因。编、译双方尽管有
「内部矛盾」(你嫌我稿费太低,我嫌你交稿太不准时……),可是当他
们面对原文时,枪口却必须一致对外,因为那是更严重的「敌我矛盾」啊
。
编、译双方合组同盟,在翻译的过程就联手,译者尽职发掘疑难,编辑聘
请知识专家,以备顾问,以资决疑。不要等到翻译结束以後,才找专家来
审稿、校订。这样专家会轻松许多。
其实我知道许多译者自己就会跟专家学者,甚至原作者打交道,他们实事
求是,有疑难就发问,彻底实践孔夫子「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的明
训,这是译者极可贵的职业道德。
(插个话,有疑难才显得我们认真从事,翻译一本书如果完全没有疑难,
那才真的有鬼哩。)
只是我们除了要求译者的职业道德,出版社在工作模式上,也应该提供激
励因素,鼓励译者勇於提出疑难,寻求专家解疑。这样一来,协同工作的
模式就会形成,每个人都做他专长的事,效率会提升,品质也得以确保。
最後还有一个问题。翻译是艺术,艺术只能靠一个孤独的灵魂,在孤灯下
孜孜不倦地埋首工作吗?
我一直想着玄奘法师的例子,他的译本意蕴悠远,音韵协调,是翻译艺术
的颠峰之作,包括宋元理学及此後中国人的文法、语汇,皆深受影响。可
是这却是一个大和尚用近乎生产线的方式完成的。
艺术如果需要品管,我们都应该学学玄奘法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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