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Andersheit (紮实的过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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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回到那原初兰屿,夏曼.蓝波安的拼板舟与飞鱼季
时间Mon May 10 07:27:06 2004
<副刊行走——山之巅.水之涯>系列三之一
采访.摄影◎林怡君
回到那原初
兰屿,夏曼.蓝波安的拼板舟与飞鱼季
http://www.libertytimes.com.tw/中华民国93年5月10日星期一
有一种人,他们以文字记录山水自然、草木鸟兽的声音形貌; 同时也在寻常日子里,实
践那如诗般写意、也如先民般坚毅质拙的生活理念。
自由副刊远征军,今日起连续三天,将阅读行伍拉拔到山的高处,水的尽头, 走访三
位居於台湾角隅甚至离岛的写作者,从朝到暮,贴身共处,一同领略那最深邃动人的山林
光影,谛听写作者穿行其间的细步跫音, 进而唤起我们对土地最原始的乡愁。
远征军或跋涉过教人惊心动魄的黑山恶水,或体验深山梨农的艰苦操作, 或沿着辽阔
谷地指认特有物种, 一一见证了文学不只是闭门造车,更是一种态度,一份真实。
今日,请先看兰屿达悟族作家夏曼‧蓝波安,在飞鱼季节前夕造出自己的船,航行飘遥
在最神秘的海上。──编按
〈夏曼‧蓝波安小传〉
一九五七年出生於兰屿红头村,後至台湾求学,放弃保送师范大学的机会,考进淡江大
学法文系。毕业後当过代课老师、开过计程车,在兰屿反核自救运动最炽时亦热烈投入。
一九八八年毅然返回兰屿,重新学习达悟人传统的生活方式与技能,追寻文化血脉以及亲
族的认同。出版作品包括《八代湾的神话》、《冷海情深》、《黑色的翅膀》与《海浪的
记忆》等。後两本着作分别获得吴浊流文学奖与时报文学奖推荐奖等。近几年重返校园,
以达悟文化为研究主题取得清华大学人类学研究所硕士。
牠来了,我的枪身随着牠的移动而移动,就在百分之百的命中机率下,如铅笔粗的钢条
,无音的,也没有水花的,准确的贯穿牠的头部,牠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就在射出的那
半秒,环绕在四周的小鱼儿彷佛火焰般的爆裂,各自逃窜保命。
──夏曼‧蓝波安〈冷海情深〉
着迷於海的人,在阅读夏曼‧蓝波安笔下有关海洋经验的描述时会有种难以言喻的畅快
与战栗感,不管是静坐在岸边遥望海平面的静谧、乘船出航时划着桨与海潮和鬼头刀鱼的
搏斗,抑或潜入庞然海体中与身长两米的浪人鱼参近距离对峙,你很容易在脑中建构出一
个生动、充满能量的迷人蓝色世界;而这样以「海洋」为描述主体的文学创作在长年畏惧
海、视海为禁忌的台湾文学中相当少见。十多年前决心返乡学习承继传统达悟文化的夏曼
‧蓝波安,在描述海的同时,也将达悟文化中对大自然独特的观念与语法融入文中,读来
又另有一层特别的感动与韵味。
长居兰屿的夏曼‧蓝波安,是少数能同时从事深度哲学思考与体力劳动的作家,即便他
笔下从不隐藏现实生活的压力,但追寻「原初」生活的执着与质朴仍令人向往。在年初的
文章中,他写着:「屋院没有晒飞鱼架,等同於没有男人的家屋,所以为了我们全家的灵
魂,我要造船。」於是在绵绵阴雨罩顶的怪诞春日,我造访了正在造舟的夏曼‧蓝波安。
造船,为了寻找原初的知识
兰屿是空气透明澄净的美丽岛屿,当爽朗的海风一吹,城市的忧郁烦闷便消散一空。一下
飞机,环顾四周蓝到不行的天空碧海以及油绿浑圆如馒头似的山峦,心中必然会漫起一种
想流泪的喜悦与感动。紮着帅气马尾、戴着棒球帽的夏曼‧蓝波安到机场来接我,一把抓
起背包领我出去。在车上我问他,我们经常只叫他「夏曼」,但「夏曼」在达悟语里其实
是「父亲」的意思,「夏曼‧蓝波安」便是「蓝波安的父亲」,整个兰屿岛上有一大堆夏
曼,到底应该怎麽唤他比较正确?他笑说:「一般亲友会叫我达悟的名字,但『夏曼』在
兰屿已经变成我专有的称号了。」
到了他在红头部落的家,两只黑狗迎上前摇尾,那是斜坡上一栋两层楼的水泥建筑,屋
子正面有水泥阶梯可直上二楼寝室与书房。屋前堆叠着木柴,院子和二楼阳台随意养了不
少盆栽,直直矗立的百合开着素净洁白的花朵,那是夏曼妻子从水芋田里采回来的。
而楼梯後方,没有传统门板隔挡的厅内,停放着夏曼建造中的拼板舟,尚未上漆的素色原
木船身可以清楚看出每一层、每一块板的接合,船底美丽且微妙的弧线尽露,就差船首龙
骨旁两块舷板便可大功告成。
夏曼进屋脱了外套後便立时走进厅里对着船东摸西瞧。「做船,是为了寻找原初的知
识。」这是夏曼独立建造的第二艘船。十多年前由「灵魂先前的肉体」(先父)领上山让
树木、山里的善灵认识的夏曼,此时已能骄傲地说:「部落里一些老人甚至来问我关於木
头的知识。」时值今日,达悟人造舟还是遵循传统榫接的方式,每一根交叉置放的木钉都
是用斧头一斧一斧削出来的。我们进屋之前,船旁已有个人默默不语地一直在削木钉,他
削了好一阵子,忽然起身,颔首不发一语地走了。「虽然船是一个人做,但会有很多亲戚
朋友来帮忙不同的部分。若你是第一次造船,村中人都会来看,因为他们知道你是『肉脚
』。部落间相互倚赖,也相互尊重。」夏曼修磨比对着船板,做累了就坐到门槛前的桌椅
旁喝水休息,但眼睛却离不开屋内的船,东望西瞧後又倏地起身,拿起刨刀东修西改。一
旁友人道:「对造舟的达悟人来说,船没有做完的时候。」
创作的原点
傍晚时分逐渐飘起雨,雨势渐大,夏曼看着雨,落入沉思。民国七十八年时夏曼从台湾
回到兰屿,「因为我实在没有办法做朝九晚五的工作。」对他来说,目前的创作是记录脑
中「思考」的轨迹,「思考,是最重要的东西。」回看已结集出版的几本着作,虽然《海
浪的记忆》获得时报文学奖推荐奖,但夏曼个人比较看重《冷海情深》。「《冷海情深》
对当时的文坛来说,某种程度像一颗炸弹,之前没有这样的东西。那时我的汉语文字能力
虽然还不够好,但那是用生命累积、写出来的作品。」
谈到创作,他弯着身不疾不徐地说话,手里斧头不停。「我觉得现在的原住民文学不应
只从纯文学的角度去看,应该还要从社会学、生态学、以及人类学的观察等方面入手。原
住民在创作时会用神话来表示、做譬喻,写作的方式和汉人是不同的。我在这岛上,和文
坛人士、批评家等都有些疏离,他们也不一定理解我,黄色皮肤下我依旧是黑色的肤色和
眼睛。」他直起身,笑道:「但至少我还有这个岛可以逃避。」
然而因为同质性以及民族性的关系,岛上的达悟人并不读他的书、或说基本上也不以此
为重,衡量达悟男人的标准是其在射鱼、造舟、潜水等传统技能上的成就。「『传统的工
作』和赚钱讨生活的职业是有所区隔的,不过我传统上的技术也不输其他族人。」夏曼觉
得自己不善处理和人的关系,较适合兰屿「原初传统」的生活,他数次在文中表达其志:
「我是极度倾向传统部落民族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以山海为劳动与生产的空间,接受
自然节气变换,分配自己的工作,时而山、时而海的生活节奏,也或者坐在家里写写文章
等等,这是我终身的愿望。」
清晨,忆父亲
隔天天未亮夏曼便起身,他转开电视机,煮咖啡。之後他坐在二楼门槛上一边啜饮着热
腾腾的咖啡,听着细雨默默落入大海,一边安静地读书。「去年此时,我的父亲去世,之
前二十天,我的母亲去世。父亲去世前不久,农历过年时,我清晨四点起床,陪着父亲就
坐在这门边抽菸。冬天的清晨天还是黑的,天冷水寒,但我抽完菸後之後就下海去打鱼,
一直到六点天亮才回来。现在想想,不知道自己当时为何有那样的胆识。可能是为了捕鱼
让他老人家高兴吧!」
早餐後夏曼继续造船的工作,这两天他一直在修改船左前侧的弦板,达悟语叫Pakalaten
。他把Pakalaten对准榫孔卡进船身、磨一磨,再拔起来调整,这样的过程重复非常多遍
。问夏曼做船最难的部分为何?他说:「最难的是龙骨和第一块侧板,因为弯的角度很大
,达悟人的说法:『就像你大腿的弧度』。」在做船的过程中,又有不同的夏曼亲友踱步
前来,有的看看船,走了。有的随手拿起木钉子开始削,有的拿起一块船板开始比试组合
。他们也不多话,弄累了便坐在桌旁吃吃喝喝,有种不需言语的默契。
书中的人物们
夏曼造船的厅前挂着一把刀,外头的刀柄和刀鞘都雕刻得非常漂亮,甚至柄上的藤带也
编得非常结实牢靠。「那是我父亲做的礼刀」,他骄傲地说。「你看达悟男人的工具,就
可以知道他是不是一个『会吃蟹脚的男人』(细心的男人)。」夏曼说:「部落的滩头船
多了,滩头才被尊敬,真怀念以前滩头停满船的时候。」
造船,除了捕飞鱼外,也为了钓鬼头刀,夏曼很懊恼船因事延迟,可能赶不上钓鬼头刀
鱼。夏曼曾在文章里不只一次地提到自己与部落耆老对於鬼头刀鱼的着迷——「我还想体
会被鬼头刀鱼拉着船穿破浪头的快感,就像过去我们钓到大鱼的时候,牠们让我们兴奋得
血脉贲张,那股难以言喻的瞬间感触,是我仍想出海的原始动机。」对达悟男人来说,鬼
头刀是挑战,飞鱼季期间未钓到鬼头刀鱼是可耻的。
众人边造船边闲聊之际,忽然有人前来用达悟语说了几句。夏曼立时脸上发光,所有人就
像接到指令一样地起身动作。夏曼套上潜水衣裤,背上网袋,拿了鱼枪,说:「走!去小
兰屿!」原来是为了周末的螃蟹祭,大夥儿要开快艇去小兰屿抓螃蟹。压着浪头很快来到
小兰屿边,一没注意夏曼已经迫不及待地跳进大海的怀抱,浪头中仅见他的头如西瓜大小
,不一会儿便登了岸。我啧啧称奇,和其他人在另一头上岸;再和夏曼会合时,已是夜晚
闇黑的海中。
回到兰屿,按惯例出海的人会平分此次的渔货,所有人聚在毛用的工作室。仅用简单的
蒜、葱、辣椒,毛用煮的鱼乾非常够味,刚捕捞起来的螃蟹也鲜美无比。吃着吃着,夏曼
指着中途加入的一个壮硕温和的年轻人,说:「他就是我文章里提到的『海洋大学生』!
」这位在《冷海情深》中不想念书、只想出海的小达卡安,到了《海浪的记忆》已长成有
尊严而自足的「海洋大学生」。然後他又悄悄指着桌子对面,顶着一头白发、红着脸的老
人说,「他就是书里那个模范生,以前考试一百分、现在喝酒一百分。」我端详着老人,
想起书中情节:大家以为老人在海里出事而去寻找,没想到最後却发现他在岩洞里优哉读
着《白鲸记》。书里的人物忽然栩栩如生出现在眼前,感觉十分奇妙。我问夏曼:「他们
知不知道被你写进书里?」夏曼微笑着摇摇头。
在一边喝酒、一边谈笑的爽快达悟男人中,夏曼虽然没有在都市见到他时的拘谨与不自
在,但也淡淡逸出一股与他人不同的沉静气质。诚如他所言,「几十年来,我的肉体与思
维徘徊在旧文明与新文明,在大岛与小岛的时空中的平台上重叠,要有原初劳动者的体格
,也要兼备知识分子忧郁的气质……」他虽自傲自己能一手拿笔,一手握桨、造船、捕鱼
,但这也使得他不管在作家中或是部落族人里,都有着因「相异」而造成的孤独。想到傍
晚夏曼跳入海中时的欣喜表情,或许唯有「闻得出他的体味」的海洋,才是夏曼能寻得波
纹般永恒与平静的处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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