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waowaowao (边缘的界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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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一个台北客的出走计画
时间Wed May 5 18:59:37 2004
■人间
一个台北客的出走计画
◎锺文音 (20040505)
胖鱼是我的老友。
我之世代在台北这座疏离得很熟悉的城市认识十年之谱者绝对是老友了。我认识他时
自己也刚当记者未久,一九九三年还是一只菜鸟,而他已当摄影记者多年。两年後我辞职
飞去纽约,他依然在报社为城市的大城小调东奔西走,在台北城市流荡当时以为无尽的青
春。
他是一尾胖双鱼,像红龙之类养尊处优地在鱼缸里,他无法被丢入无边无际的海水,安全
感是他所具体拥抱的渴求,而曾经台北是他的安全感来源,就像我赋予台北母城的羊水温
暖如子宫的形象般。
一种朦胧幻觉似的安全感将他的一生绑在新闻界,讽刺的是新闻界日日逐新嗜血,但
他却反觉得安全。我想其安全感的来源当然是稳定的月俸生活,一座安定方便(即使是无
聊)的城市,熟悉温情的人际网络。然而此刻的台北客却开始对我述说着他的出走计画,
在三二○後他所陷入乡愁(仇)式的莫名心情跌荡,我从未见过他那胖胖柔软的温和身躯
会前所未有地进入强硬而扭曲的挣扎样态。
经过政治动荡,胖鱼掉入严重出走心情,从小在此生长的这尾台北鱼却开始想是不是
要移居海的那一岸。然而一般的台北客可没有纽约客的绝佳行动出走能力,因为胖鱼像多
数人一样早已习惯台北的社会关系,习惯这种制式的安全。
问题是他习惯拥有工作核心的权(钱)却又受不了核心的腐朽。我说那你总得丢出一些东
西才能走得成,你不能又要自由又要权钱。他却常嘲讽地对我说:「对啊对啊谁像你总是
出去那麽久,出去那麽久才说你很爱台湾。」这样的视野我能回应什麽?我只好说说海明
威、亨利米勒当初离开美国到巴黎和爱不爱他的祖国有何关系?他们永远是创作里的精神
浪荡子,永远都必须承担自己面临生活的乾涸,不能诿过生命的荒芜於社会政经环境,艺
术家的出走是为了视野、是因为世界在召唤,岂能等同於祖国这类的爱与不爱之命题,多
少流亡者流浪者的作品都是最穿透核心力量的。
有人为台湾民主政治辩护,可是谁为疯子般执着的艺术家辩护?我想起梵谷当年被阿
尔市居民以联名方式诉请政治手腕、最後迫当地政府要驱逐他和拘禁他的悲剧。艺术为何
不能超越政治?这课题是更重要的,於今艺术不见,城市丑陋政客泛滥,这於我才是悲伤
的城市悲伤的岛屿底层啊。
我的母亲有属於她的历史
电话那头的叙述者仍然概括一式地说反正你都是可以的。我哪里都可以,恰恰相反是
不得不然。像我在我家也是完全不可以,得谨言慎行。
我的母亲是非常强硬派的绿,强硬到我不能在她面前述说绿的不是,强硬到这岛屿没有别
的颜色存在。牵手活动那回她竟一个人被陌生的巴士载到陌生的苗栗进行牵手活动,守寡
经年的她可能生平第一回在陌生的公共空间牵到了一个陌生男子的手,且牵的时间还那麽
长久且心情陷入空前激情的小说式荒谬。我问母亲为什麽是被载到苗栗,我开始想像我妈
疲惫的身影搭上客运却被丢在一个地方进行宣示活动的不安。然我妈却忘了自己随时晕倒
的心脏血管危险,并津津乐道地说:「笨啊,苗栗拢是宋ㄟ地盘,没人去牵手,我自愿去
苗栗。」说完她还拿出花了两百元买的牵手护台湾白色棒球帽给我说你戴看看!你看你戴
起来多好看。其实我头小戴什麽帽子都好看,她却心里认定就是这顶经过绿色加持的帽子
所加分我身的。连带地我想起入小学时我妈为了买一顶我的黄色学生帽还窘迫地三拖四欠
并对杂货铺老板说:「老厝边了,稍欠一下ㄟ按怎!」
我在她眼中是无可救药的永远在野者,加上被贴上一身的波西米亚流浪标签,她也确
实是无法明了我作为一个作家所必须坚持的边陲角色,她总是一心地把过错推说是我从小
所交往的好友许多是外省挂,我被洗脑了。她这样数落时,我心里想起以前同学打电话到
家里和我妈各说各话的情形,最後二者皆惶惶然匆忙挂掉,我返家时伊说恁朋友卡电话来
,拢唔知伊勒讲啥?拢听唔。隔天同学也说她好紧张,阿桑之後的台语全接不下去。
然而我并不想阻止母亲的绿色扞卫,因为她确实长期活在纠葛中,五十年来,电视的语言
都是只读小三教育的她所陌生的,她被世界隔离如此久的黑暗心情,我非常理解。加上我
们村落宛如寡妇村,祖父辈甚多殁於白色恐怖,诸多叔公被枪杀,祖父辈送绿岛,出来非
疾即伤。母亲总是不断说她小时候的夜晚被警察敲门以亮灯临检的害怕情境。我心里对历
史时空是存在着更大宏观与和解的想法,但我对人性没有办法,母亲是具体被语言隔离与
被历史不幸仇杀所捕获的人,她的扞卫与决定权是我这一代所无法改变的,而我也不想改
变她。属於她的历史,自有她自己的诠释权。
然而当胖鱼这个台北客在扞卫他的外省心情时,我却也掉落同样的感受里,我依然无
法改变他对於民主过程的看法。但我比较难过的是,胖鱼大我不算多岁,广泛说可视为同
代人,但他的强硬和我那个长期活在政治阴影的母亲之强硬又有何不同?
台北客幻想远走高飞
母亲仍在开着电视看,台语新闻让她终於走出听盲。然而可怕畏厌的电视声音仍在高
亢放送着扰人恼人的高分贝教条,而电话里胖鱼述说他的无法忍受已经到了他必须出走的
地步了,他的无法忍受正是来自於政客,他叨叨说起十九岁时其父亲临终时对他说:「把
我的骨灰移回湖南。」
台北客这个叙述者继续说他的苦,说着说着听我闷声不附和时,他隐隐觉得我的态度太局
外了,「你没小孩所以不知道现在的课本都和我们以前不一样,我的出生地变成高雄,但
我一直觉得自己是湖南人。」叙述者继续说他三岁就离开出生地高雄来到了从此胡不归的
台北,在台北是他求学成长结婚生子工作之地,说着说着我跟着听着听着,但仍不明白四
十几年仍然无法让他彻底留在台北的原因究竟是什麽?他的严重失落怎会只是因为一场政
局而破碎?他又不是搞政治的,他是个摄影者,摄影的艺术世界难道不足以藉此表达对现
世的不满?艺术无法冲出围城封岛的原因是什麽?
我的思绪飘太远了,台北客继续叙述他的远走高飞计画。他说起要到甘肃玉门关卖燕
石,「出了玉门关的人都会捡一粒石头往关内丢,说是日後一定像燕归来。我只要在关口
卖着这些石头就够了,毋须成本,雇一个姑娘守在关口捡石头就好了。」我听着感觉这计
画像是在做放生鸟或放生鱼的「无本」生意,买来放生的鱼和鸟又被人抓了回来再放,老
是这一批鱼鸟在被放生和囚禁。
在玉门关卖燕石,相思的燕石,离乡者注定像燕归来的石头,这究竟是何所喻?面对
身分与认同,到了他地还要丢一颗相思的燕石以明志。
台北客说他每一年还赞助湖南表哥的儿子念书的心情,忽然话锋又从玉门关一路说到
落脚苏州也挺美的,在苏州河畔竹林内筑一茅屋命名为「何叟老庐」。我笑说这老庐听来
像是专门接待台湾客用的,「我会留一间给你。」我笑着接受,但心里却哀叹,说了半天
,情慾的底层都被台北客忽略叙述了,说穿了台北女人早没有丫鬟角色了嘛,到尾来台北
客幻想到对岸寻的 其实是廉价的乡下服侍「丫鬟」。
身为一个台北客的不足
你真舍得下台北?就为了执政者继续绿了下去?
当我这样一问时,前面一个问号他当然是否定的,任何一个台北客都难舍真切生活的
台北,至於後面一个问号,他说他不只是因为政治这样,他也有感於身为台北客的不足,
他无所适从的东西已愈来愈多。我以为他会说起这麽多年所从事的报导摄影的无能,但他
扯到的还是政治,「你不知道连宪政都要修改了吗?」
他还是缺少从边陲看核心的位置,他丢弃摄影创作投向记者的安全工作,也导致了他
初老的生命无所适从的空空然流失感。但我不能说,我不能说,一说就是被顶回来:「是
啊是啊,你不上班你有办法。」我不上班,我没办法,我只是以减法过日罢了,恰恰相反
是没办法。
聊天尾声,我说那我一定到苏州老庐去拜访你这个老友,届时你一定是派丫鬟迎接老
友,一时可能是你那帮莺莺燕燕让我受不了。我有许多台北快至中老年的男性友人总想着
这样的老爷与丫鬟的终老画面,而我的女性台北朋友的终老画面却大都是青灯伴古佛。
「那是我到五十岁的梦,还要再过五年。」他说我怎麽直接把过程省略就跳到结果了
。我还以为出走者发出强烈渴望与对现实不满时都是立即要出走的,谁知他还要等五年。
五年世事难料。我想起胖鱼在年轻时其实就已想过出走的,但个性使然终是一直在媒
体窝着,於今他把一切的生活沉滞危机都丢给了政治环境。这不也是某种对自己生命的推
诿?
但我能说什麽?几年前我因呼吸不过来出走纽约时,他已经发出过羡嫉的眼神了。挂
上电话,看电视的母亲已经打起瞌睡,吵闹的新闻依然吵闹。胖鱼还是胖鱼,我想像着明
朝他背起相机在港商八卦杂志里实质老迈却得佯作冲锋陷阵的模样,我其实才不管政治,
如果到玉门关或苏州河畔可以让他的生命更好更有活力,那当然是要支持他出走的啊。
可我深知胖鱼走不了。
(锺文音,淡江大传系毕业,曾赴纽约习画。创作以小说、散文为主,兼擅绘画,并
热爱影像。现专业写作及四处旅行。已出版《女岛纪行》、《在河左岸》、《情人的城市
》等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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