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waowaowao (边缘的界限...)
看板CLUB_KABA
标题一部逼真的学术史
时间Mon Apr 12 11:44:39 2004
【杜维运】
炳棣教授是浙东金华人,金华为浙东史学最重要的发源地之一。他不畏强梁,为真历史而
献出一切的精神,与浙东史学家的精神,完全符合。他述时事,以及褒贬当代的儒哲,全
无避忌……
一、
以写《明清社会史论》(The Ladder of Success in Imperial China: Aspects of Social
Mobility, 1368-1911)一书而驰名国际的何炳棣(一九一七~)教授,在年轻时代,读
书於南开中学、清华大学与西南联大;一九四四年考取清华第六届留美公费後,赴美进哥
伦比亚大学读西洋史博士学位,旋任教於加拿大英属哥伦比亚大学及美国芝加哥大学;一
九八六年退休後,仆仆风尘於美国、大陆、台湾、香港各地,讲学,开会,着述,无一日
清闲;日前推出《读史阅世六十年》一书,是学术回忆,一部逼真的学术史,亲切生动,
值得珍视。
二、
炳棣教授在其大着中回忆师友的风范与学术,是最引人入胜的。清华大学校长梅贻琦的儒
雅正直,历历如绘,清华校园流行的打油诗「大概或者也许是,不过我们不敢说,可是学
校总以为,恐怕彷佛不见得」,更将梅校长的客观态度毕现;蒋廷黻主持历史系,主张治
史须兼重社会科学,是高瞻远瞩之见,为当时的空谷足音;对於雷海宗、刘崇鋐的回忆,
尤其是详悉而耐人寻味的。雷海宗是一位博古通今,学贯中西的史学家,在清华大学、西
南联大讲授西洋史以外,同时讲授中国通史,以宏观的态度,博大的综合,析论中国历史
数千年的发展。炳棣教授如此回忆云:
尽管六七十年前雷师以施本格勒《西方的没落》理论架构应用於国史,引起一些不可避免
的评讥,但经雷师修正以後的文化形态史观,确颇有裨於中国通史的宏观析论。盖两河(
巴比伦)、埃及、印度、中国、希腊、罗马、回教、欧西七大文化各有其不同的特徵与风
格,此即所谓的形态之异;但以上七大文化亦标示彼此之间确有类似的发展阶段、历程,
以及最後大一统之出现、崩溃、没落共同之处,此即所谓的形态之同。因此仅置中、西两
文化於一个视景(perspective)之下,本已是加深洞悉中、西文化特徵及其同异的最有效
方法。遍观二十世纪治史或论史对象最「大」的史家施本格勒外,如英国的汤因比,德国
提出古代哲学「轴心」时期的雅斯波斯(Karl Jaspers),中国之雷海宗,美国与我同僚及
学术关系久而且深的麦克尼尔(William Hardy McNeill)等位实际上无一不预觉到世界之
进入「大一统」局面,无一敢深信这行将一统世界的大帝国(及其盟属)能有最低必要的
智慧、正义、不自私、精神、理想和长期控御无情高科技的力量而不为高科技所控制。今
後全球规模大一统帝国继续发展演化下去,是否能避免以往各大文化的最後没落与崩溃,
正是关系全人类命运不能预卜的最大问题。治中国通史不能仅凭传统经史的训练,必须具
有近现代世界眼光是无可否认的事实。
一九五七年雷海宗被打入右派,精神受严重打击,物质生活陷入绝境,健康恶化,教学停
顿,不几年,他的生命便结束了!
对於刘崇鋐的回忆,炳棣教授是这样写的:
西洋通史,……由刘崇鋐(寿民)教授主讲。他出自福州世家,国学基础相当深厚,英文
亦好。与夫人两江总督沈葆桢之孙女,书法俱甚俊秀。刘师教学的特色是笃实。课本不过
是美国高中最通行的Hayes和Moon合着的上下两册的通史。他认为这两册细读消化之後,
应已能初步掌握基本史实。他另精选不少较高层次,但并非必读的参考书,由学生自由抽
读品嚐。这些书都放在西文阅览室参考书专架上,由学生签字借阅,限时归架,违者罚款
。
刘师为人谦虚和蔼,讲课极为认真,几乎周日晚间总在图书馆底层办公室里准备讲课的资
料。他的演讲一般远较课本为深入,甚至有时太深入了而不能浅出,於是使我不避冒昧夜
间就向他叩门请教,受到书目方面极好的指导。
这是极为真切的描述。因为我於一九五○年考入台湾大学外文系时,西洋通史一课也是由
崇鋐师讲授,一九五二年我从外文系转到历史系,西洋近古史及西洋史学名着选读两课,
崇鋐师讲授时尽现其博学与谦虚之怀。他对於新书目的介绍,尤其热心认真。一九六六年
崇鋐师并介绍我与炳棣教授认识。见面的地点是新公园前面的太阳饭店(现在已不见了)
,炳棣教授当时颇欣赏我新出的《与西方史家论中国史学》一书,相谈之际,极为融洽。
这差不多是四十年前的往事了。
炳棣教授对於胡适的回忆,最为珍贵。胡适有一次对他说:
炳棣,我多年来也有对你不起的地方。你记得你曾对我说过好几次,傅孟真办史语所,不
但继承了清代朴学的传统,并且把欧洲的语言、哲学、心理、甚至比较宗教等工具都向所
里输入了;但是他却未曾注意到西洋史学观点、选题、综合、方法和社会科学工具的重要
。你每次说,我每次把你搪塞住,总是说这事谈何容易等等。……今天我非要向你讲实话
不可:你必须了解,我在康奈尔头两年是念农科的,後两年才改文科,在哥大研究院念哲
学也不过只有两年,我根本就不懂多少西洋史和社会科学,我自己都做不到的事,怎能要
求史语所做到?
一席真心话,尽现胡先生的坦诚,一代儒宗,令人敬佩无限!
三、
炳棣教授始终沉浸於史料渊海之中,而又能出於其上。在哥伦比亚大学所写英国史博士论
文,半个世纪後,他自己重读,「第一感想,是史料充实的程度使我自己都吃一惊。」(
在书二六○页述其详,在此就不多赘了。)所撰《明清社会史论》,根据了一万四五千明
清进士、两万多晚清举人和特种贡生的三代履历以及大量多样史料以构成,以致其明清社
会阶层流动的「社会流动」(social mobility)之说形成。其他《中国会馆史论》、《中国
历代土地数字考实》、《黄土与中国农业的起源》诸书,皆有坚实的史料作根据。炳棣教
授也「充分感觉到在史料渊海中自由游弋之乐和捕获之丰。」
最近二十年炳棣教授倾全力治先秦思想史,这是一种学术的「攻坚」。所撰〈司马谈、迁
与老子年代〉、〈中国现存最古的私家着述《孙子兵法》〉、〈中国思想史上一项基本性
的翻案:《老子》辩证思维源於《孙子兵法》的论证〉三文,都是学术史上最棘手、最关
键性的问题,其利用攻坚的武器是考证,其所得的结论,能否成为定论,尚待确定,然其
所用的方法,精确而客观,可垂法千古。「考证的基本原则和方法古今中外皆大致相同,
都要靠常识和逻辑。突破性考证有时固然要看研究者的洞察力和悟性,与扩展考证视野的
能力,但最根本的还是平素多维持平衡思考的习惯。」史学家的考证,靠常识和逻辑,靠
洞察力和悟性,靠扩展考证视野的能力,靠平素维持平衡思考的习惯,这是千古以来极少
被一一道出的治史方法论。数十年自浩瀚史料中写出具有创见的大着、大文,论治史方法
又精辟如此,令人为之倾倒!他在较早时期所强调的「一部真有意义的历史着作的完成,
不但需要以理智缜密地处理大量多样的史料,往往背後还要靠感情的冲力。」这也是真知
灼见之言。
四、
炳棣教授是浙东金华人,金华为浙东史学最重要的发源地之一。以写《浙东学派溯源》一
书而驰名的何炳松是他的堂兄(长他二十七岁)。但是从他的着述中,看不出他受黄(宗
羲)、万(斯同)、全(祖望)、邵(晋涵)、章(学诚)等浙东史学家的显着影响。唯
一可确定的是他不畏强梁,为真历史而献出一切的精神,与浙东史学家的精神,完全符合
。他述时事,以及褒贬当代的儒哲,全无避忌,凡「成见甚深」、「心胸狭隘」者,皆直
斥之,此与全祖望直接揭穿伪学者钱谦益、毛奇龄的假面目何异?他也自我批评,认为「
一生处世最大的缺陷酖酖往往与中外学人不能和谐共处」。他的侄子说他:「像叔叔这样
国际知名的历史学家,竟会公开赞扬毛泽东那魔鬼般的人物!」能够如此直率的揭自己的
疮疤,学人之中,有几人能如此?
【2004/04/12 联合报】 @
http://udn.com
--
※ 发信站: 批踢踢实业坊(ptt.cc)
◆ From: 211.23.191.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