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Andersheit (紮实的过日子)
看板CLUB_KABA
标题情慾感染源
时间Sat Mar 20 05:17:27 2004
情慾感染源
——不合法的酷儿小说人物
无论是同性恋感染源、孤绝的阳性吸血鬼、浪荡子恶少T、娘娘腔窃贼,或是男童(同
)连环支解残杀罪犯, 就如同中古世纪的城堡,一再被「正常化身」的暴民攻略焚毁,
却也不断从光与热的灰烬复活。
◎洪凌 图◎书卷
自从同志平权运动茁壮为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晚近来出现的几种反挫声音反而再现了
更「过时」的恐同(无)意识,在泛政治而非身分政治的舞台上杂遝。上演。每当遇到此
等事件,无论是同志婚姻被打压为「亡国化身」,或是爱滋带原者的天谴论,具备强烈主
体性的身分政治主体总会不遗余力现身,并指陈其错谬与「歧视」。吊诡的是,恐同言论
所套用的「同性恋原型」非常暧昧,不但被保守反挫势力当作极尽妖孽之能事的客体(题
)来使用,同志运动的主体也难以坦然,对这些原型报以戒慎或暧昧的两难,彷佛是过时
的同袍穿着一袭不完全光明的外衣重返人世,无法以「时代已经不同」的论述来假以除魅
。
这些原型与客体丰饶且「犯禁」的魅力或许就在此,横陈於论述语言、政治正确与不
得不然的运动策略之间,它们显得刺眼又炫惑人心。在大历史似乎开始被平反的世代,它
们时而被视为污名,时而又如同迷人的圣物,超越人间世的规范,同时让各方交战的主体
心神荡漾,不得不看到那些外於自身的魅影,在形影交锋或妥协的当下还是无法被收束、
满溢多出的「余留物」(the remainder)。
「感染源」所在的不毛主宰
无论是把爱滋带原者与同性恋画上等号、或是刻板印象看待(居於阴暗死角的)同性恋
等於恶夜狂乱杂交的纵慾符码,这样的声音早从吸血鬼文学肇始以来,就是鲜明无比的转
喻。以恐同的打压言语来说,吸血鬼化身的同性恋无法生殖(人类)後代,是以居於暗夜
的死角,随时会掠夺无辜的正常人类,将之转化为非人的同类。
从《杜古拉》的小说与各电影版本,僵硬古怪又冷傲的吸血伯爵(多麽类似一个操演过
度阳刚性别扮相的绅士T!)夺取(看似)纯洁的维多利亚时期少女,就是经典的范例。
然而,从镜面的彼方看回来,在吸血鬼不毛、贵族且君临众生的意象,就是集体正典(co
llective straight mind)无意识形塑出的渴望,如同平民需要一座可以时而仰望、时而
投注集体妒恨的城堡,主体钦羡的最高点就是架起火刑台的时机,一人一手火炬,攻向永
远与常态性主体咫尺天涯的异己城门。如此掺杂着阶级(恐同的主体/平民vs.难以正常
化的妖魔同性恋贵族/身体)的情愫,在更加露淫(campy)的《吸血鬼纪事》(The Vam
pire Chronicle)写得更是神迷,不但毕露了人类渴望(成为)吸血鬼的欲求,也裸裎这
些吸血鬼主角的对立,为了与人类在大历史的前提共存,不惜铲除自身的根源——也就是
既神圣又污名的始祖,随时化人为魔,以致於最终可能无「人」幸存的「异端感染源」。
英姿船长,叛客吸血鬼,浪荡子公爵:数种高档T的肖像
从史铎克到安.莱丝,这一百年来的吸血鬼高调贵族美学同时成为艳羡、恋慕与怪异的嫉
妒客体。到了二十世纪石墙後世代(post-stonewall),酷儿吸血鬼的傲慢风华依旧,不
过政治触角敏锐的新生代作者面对更显着的政治张力,看着某些难以绝育的恐同论述把「
不毛与绝後」贴在同性恋身分,写出更戏谑但力道十足的杰作——由名家弗利丝特(Kath
erine V. Forrest)写就的《我的星舰船长》(O Captain, My Captain)叙述一位初出
茅庐的少女太空人邂逅总是不眠的俊美阳性船长,成为对方「自愿的饵食」,如同年长帅
T引诱并启蒙稚嫩少女,以在太空船往返各星系的未来为背景,让感染源与被感染者的网
络愈发川流无尽。收录於选集《血脉之爱》(Love in Vein)的〈劫拉汀〉(Geraldine
),叛客青年外型的吸血鬼被歌德婆(goth femme)钓上,翻写狩猎与猎物关系,一场销
魂性爱之後,殷勤的青年T吸血鬼还帮双性恋杂交女友服务到家,以「非人能及」的口技
解决掉腹中胚胎。
在这篇故事中,最挑衅基进的场景莫过於把吸血鬼视为「处理废物(胚胎)的环保旗手
」,人类胚胎并非毫无价值,不过其价值就是吸血鬼的「餐後多一口」,本篇以食物链的
结构回应「生殖即异性性交贡献」的歇斯底里恐同言语:(某些)异性性交俨然沦为育种
机制,充当饵食或(不必要的)小菜。
在奇幻小说作家佩顿(Fiona Patton)的「布列纳传奇」系列,在设定为泛性社会的前提
,性爱的形式与种类不受到妨碍,性别的展演也自然精采无比。在第一册《石铸王子》(
The Stone Prince)出场的浪荡子公爵,就被作者活灵活现地描绘成一位魅力十足的邪道
黑骑士:不但剑技与魅力颠倒众生,身为母皇的宠儿,让生理男性的长兄嫉妒不已,并且
坐拥美女与侍童的服侍——这些T主角不但在性别上精采呈现阳性风采,更难以被「反抗
与(或)驯服」的二选一同志情境纳入;此等人物难以和「政治正确」论述相应和,却可
形成「魔力十足的酷儿典型」(queer with charisma)。
男娼与圣母,凶手与窃贼: 天谴的最底层
自从出现「男同性交导致爱滋」的迷思声浪,同志运动就很难把惹内(Jean Genet)、
波洛思(William Burroughs)以及丹尼斯.库柏(Dennis
Copper)等人与作品纳入同侪范畴。惹内笔下的男娼确实是淫行杂交的低贱主体,毫无抱
歉或畏缩,根本就傲然於此道,在其出道成名作《繁花圣母》更行冒渎,将一位监狱内服
刑的扮装皇后铺陈为圣母的化身。前辈如此,丹尼斯.库柏在掀起同志阵营内爆的《嬉戏
》(Frisk)也从恶如道,此书可说是「宰人弱子」的性虐杀大全,作者坦言,此书要表
述的正是「爱的极致表现,必然会流往残杀撕裂之道」。正由於冲破界线的书写,酷儿作
者如库柏在同志阵营掀起的震骇,并不下於异性恋看待(所想像)同性情慾时的侧目惊悚
。
不被看到的某些真实与现实
这些书写与人物可能被误认为不遵循「现实」,但事实是目前的历史脉络难以具现这些早
已存在的独特现实:这些活生生的真实风景属於视为的「少数」的「污名圣徒/罪人」,
被某种不肯承认的窃窃私语与政治正确护航的妒恨所极力封锁。当前似乎有种「流行」的
说法,只要看到超乎特定现实想像之外的风光,就指控这些景象「挪用」了什麽,这种说
法正是历史的正典以大一统魍魉的姿态,被浅薄(且虚幻)的「社会现实共同体」的场域
极力表述。必须要看到的是,在反挫言论与平权运动相互角力、抗衡的两造之外,(至少
)会有一些并非服膺「抗拒论述」的再现典型,自给自足、嚣张狂妄,却总是被批评为「
不是过时,就是超时空」,或是「并非社会现实」。
并非这些典型枉顾任何现实,而是批评的声音服膺虚构(反而被假想为现实)的历史起
承转合论;看不到这些典型(以及活生生存在於文本与「社会现实」中的这些人物)的真
实与现实。虽然盲目,可是这些力陈现实只有某些种类的论述却也吊诡地一再奋起强调,
如同强迫性别机制要不断强调那根本早已不存在於现实的「主流、正常、大多数」。如此
的效应,正是这些典型与客题(体)刺激到无意识的痛处,是以必须张扬「T/婆的性别
结构过时,酷儿无视於现实」,殊不知认不清现实的不是对方,而在张扬的自身,来自执
着於「异己二分」与运动阶层(时段)论的这些言说。
然而,在二十一世纪的初期,当文学与身分政治逐渐被某种统合於历史大和解的声音收编
、彷佛难以安分禁足的恐同言论又不断从历史衣柜的酸腐抽屉冒出,或许就要有这样的作
品与人物,无法(或拒绝)被安置在抵抗与悲情的脉络,应该被批判,但几乎不可能被收
编。它们既非阳光正道的健康同志,也非无助悲惨的弱势同性恋,而是类似一抹黑光,非
形影所能企及。她们非此非彼,过时又共时性,颓废又充满怪胎欲力。无论是同性恋感染
源、孤绝的阳性吸血鬼、浪荡子恶少T、娘娘腔窃贼,或是男童(同)连环支解残杀罪犯
,就如同中古世纪的城堡,一再被(正常化身)的暴民攻略焚毁,却也不断从光与热的灰
烬复活。
●中华民国93年3月20日星期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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