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waowaowao (边缘的界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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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原初的劳动者
时间Thu Mar 11 14:42:33 2004
■人间
原初的劳动者
◎夏曼.蓝波安 (20040311)
从研究所毕业後,已是知命天年的年纪了,彷佛过去的努力被定格在永恒波动的海洋
,永恒是波纹般的心境。
回到原初的故乡,再次与我灵魂先前的肉体(先父、先母)同居时,他们已是八十岁以上
的老人了,而母亲回到她原初的部落,让晚年逐渐萎缩的身躯给大姐照顾,诚如我民族的
俚语形容说;就要被钓鱼竿碰触到的夕阳(血肉生命的末期)。然而,回到了家,昔日源
自心海亲子相见的愉快心情,也彷佛接近了没有无声剧本的落幕阶段。他们不再说很多心
中的话,不再对我以招唤游子灵魂仪式迎接,他们只是默默的坐在地上看着我这个经常离
开他们如幻灭影子般的独子,青苔淹没了微笑。他们也不再抱怨,我们岛上新旧文明重叠
後失去许多原初生活质感的事,他们只是静静的望海,看天,听风,彷佛血肉生命的末期
,内心对孩子的期许,或是祈愿的语言,如深秋的风飘走灰色的云层,不留片片的彩色记
忆似的。所幸,在我另一种的记忆是,他们成为我在笔墨书写的记忆对象与永恒的记忆。
游子如我,也不知觉得没有像从前一样,回到家立刻脱下掩饰退了劳动肌肉线条的外
衣拿起潜水射鱼的鱼枪,穿潜水衣去潜水,以新鲜的红石斑鱼取悦他们,孝顺他们的肠胃
。这一回,我反而去重新开垦他们已荒废二十多年的数块水芋田,算是服从於他们老人家
的传统观念。
他们有句话犹在我耳边,说:「成熟的达悟男人,必须平均分配劳动的对象,肚皮方
能一直维持在中潮的程度。」意义指涉的是,陆地的食物与海里的鱼类,摄取必须均衡,
男人要在海里抓鱼,也要在陆地上劳动,协助妻子种植水芋等根茎植物,两性互助与互敬
,这是我民族很特别的,山海均衡的思考方式,也为我们基本的人生观。
这句话的文化意涵的解释与体验一直影响着我,甚至是一直最困扰着我。几十年来,
我的肉体与思维徘徊在旧文明与新文明,在大岛与小岛的时空中的平台上重叠,要有原初
劳动者的体格,也要兼备知识份子忧郁的气质,於是在成长旅程中的命格,挫折淹没了平
顺,承载着重叠而均衡的多元挫折。
成熟达悟男人的责任
原初我灵魂先前的肉体,以为我去台湾念毕业後当老师的职业,说,这是他们流放我的因
素,也是因为,老人生前第一个认知的「职业」是老师(先父是日本人类学家马渊东一在
兰屿的第一代学生,後来短暂当番校代课老师),因而,除了师范系统的学校外,认为其
他的都不是大学(当然,我当时念的大学在他们的认知里,不是大学)。後来回兰屿,我
也当了三年的代课老师,聊表满足了他对我的小愿望,当然,我最後也让他们失望了。但
失望的另一个解释是,满足了他们对我最大的愿望,「望子成人」。此「人」的解释是狭
义的,指传统的达悟「男人」,必须理解与实践
达悟文化一年三季的岁实祭仪,原初劳动的工作(传统职业)作为成熟达悟男人基本之社
会责任。与此同时,脑海插入了新与旧的矛盾,如孩子们的母亲贴切的形容我的命格说,
我始终是「站错边」,站在没有前途与钱途的这一边。这是「工作」与「职业」的解释,
於是前途与钱途似乎是构成了现阶段我在部落选择「中潮程度」的矛盾,追求鱼与熊掌两
得的生活方式。化约叙述的文字,可以说,我在选择较单纯平凡的生活节奏,让命格沉醉
在小岛寡民,不争名不夺利的无为生活。为此,也苦了在台北求学的,我灵魂後来的肉体
(孩子们)。
原初劳动的对象,我唯一的,也为真正的目的,无非就是逃避,心中最害怕的听到孩
子们的母亲恳求我在台湾,在兰屿谋份定点定时的差事做。
开垦从父母亲继承来的水芋田,种植水芋,因而成为自己推托的最佳的理由。孩子们
的母亲理解,如此的劳动在达悟社会里内在的文化意含,体会族人,原初的无须动大脑的
体能劳动耗在从事初级生产的土地上的乐趣;如劳动力的交易,是建筑在彼此间的友谊延
续,而非金钱的交易,以及日常生活的思考重心,不断再生的话题。在这个层次上,所有
部落民族文化解释的源头或者说是,不断重复劳动的能量,不断的体验大自然做为劳动生
产的对象时,累积的在地经验知识,延伸到精神层次的传统宗教信仰的领域,是建立同质
共时性的价值观。
以山海为劳动的空间
对於我和後来肉体的灵魂们的妈妈,战後接受过汉文化涵化的第一代的达悟人而言,
原初的劳动无非就是传统知识的承继与再生,同时也藉此思念父母亲在「旧石器时代」养
育我们的恩泽。然而,我们的孩子们,在此前提下,嚐尽了父母亲不在他们身边,亲子间
连心连肉的痛苦。
孩子们的母亲和我坐在田埂间嚼槟榔,观赏我俩亲手种植的翠绿嫩叶的芋头,是一种
远胜於自己缴交硕士论文的喜悦,於是发现自己比较喜爱体能劳动流汗的成果,也许那种
活动空间是无限延伸,不受定格空间的限制吧。风,夹着树干嫩叶的味道从山谷吹来,一
阵又一阵令人舒畅的凉风,原来如泉水般的汗水迅速地被风风乾,惶恐也同时袭上脑海。
因为在我内心深处,对於定时定点的上班的工作,几乎可以说是厌恶到了极点,惟恐此刻
在我们做完水芋田的开垦,种植完芋头的工作後,接着有正当的理由求我去上班。
在此情境里,我再次的刻意恢复我原初的忧郁性格,藉机展现我内心多元的忧虑;事
实上,心中蒸腾着交错纠缠的忧虑,并非是逃避,或者不要听到孩子们的母亲恳求我去谋
份定点定时的差事做,说穿了,我是极度倾向传统部落民族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以山
海为劳动与生产的空间,接受自然节气变换,分配自己的工作,时而山,时而海的生活节
奏,也或者坐在家里写写文章等等,是我终生的愿望。
彼时,我刻意的转身望着即将落海的太阳,话题转向对自然景物的审美与观赏,转移
孩子们的母亲的注意力,也弱化她对孩子们在台北念书的种种担忧。我於是外表表现像是
没有承受过外来文明影响的思维与语气,说:
「父母已离开我们,屋院没有晒飞鱼架,等同於没有男人的家屋,所以为了我们全家
福的灵魂,我要造船。」
对於现今生活在兰屿,深受飞鱼文化影响的达悟妇女而言,她们深深明了家屋没有晾
晒飞鱼的文化意涵;飞鱼季节达悟男人原来就是属於海洋的,被请去别人家吃新鲜的飞鱼
,表示她是寡妇,或者她的先生是次等劣质的男人,在女人国的生活圈圈里,没有骄傲的
原始基础。因而深夜的飞鱼季节,三五成群的在屋院闲聊,等待她们的男人回航登岸,焉
然是她们把屋院转换成男人的海洋的具体表徵,许多的女人之间的劳动互惠与相互的尊重
,在此被传递与延续。
我现在的妻子,她明白家屋没有飞鱼的痛苦,而她又是如此的酷爱吃鱼,串门子与三
姑六婆闲聊,即刻间她陷入在潮间带,选择她的男人是属於海洋,抑或是被柴烟燻出泪水
(懒惰)的男人呢?我明白她复杂的心境,她皱起眉头来,吐出口中的槟榔汁,望着无垠
的汪洋,海平线的波浪,我们从小看到现在不曾改变过的自然现象的律动。在成长的过程
,我们因他受过传统的洗礼,也因他传入了外来文化的侵略,让我们在潮间带混合的选择
朦胧的尊严与具体的挫折,为此她流下达悟女人的泪水。
你只适合飘泊流浪
朦胧的尊严是传统的种种事务在她心中,难於割舍被模糊化的焦距,具体的挫折是,
对孩子们鲜少的关怀与照顾,以及我的没有前途与钱途。她的泪水是重叠而复杂的,存在
於她的心灵是,部落民族的原初经济与现代社会的货币经济的选择,而她现在的男人无法
选择两者兼得的职业,如公务员,老师等等的。
她忍不住泪水说:「上帝说:『嫁给异教徒是没有幸福的生活』,事实证明,你确是
如此。」
接着又说:「你只适合飘泊流浪,你就造船流浪吧!」
她不再多说一句话,独自离开我们的水芋田,凉风再次的从山谷吹过来,而我已经结
实的胳臂,煞是被尖锐的冰刀刺入骨髓般的痛苦。看着孩子们的母亲单影只身的沿着扭扭
曲曲的田埂,是朦胧的尊严与具体的挫折,她愤怒的高声呐喊道:
「啊……为了我们後来的肉体们,我们的黄金(孩子),别再固执坚守没有实质意义
的,与幸福背道而驰的朦胧的尊严,我需要有薪水的生活。」声音萦绕山谷里,句句斧刻
在心脏,刹然是炸裂了我的肉体与灵魂,祖先所有传承下来的一切,焉然已抵挡不住薪水
背後的现实生活,於是站立在芋头田边的小瀑布降温沸腾的挫折。
翌日清晨,我依然扛着斧头上山伐木,孩子们的母亲哽咽的说:
「将来你的船可以装满飞鱼,却容纳不下一斤两的幸福。」
我枯坐在倒下的木柴上思考,但愿薪水不是幸福的道具,我说在内心。
(夏曼.蓝波安,达悟族人,汉名施努来,着有《八代湾神话》、《冷海情深》等。
曾获第二十五届时报文学奖推荐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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