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waowaowao (边缘的界限...)
看板CLUB_KABA
标题张爱玲睡了吗?
时间Sat Jan 10 07:23:46 2004
■人间
张爱玲睡了吗?
◎王蕙玲 (20040110)
编案:继引发徐志摩热潮的「人间四月天」之後,公视下周一(十二日)起开始播映
新戏「她从海上来──张爱玲传奇」。这出几乎由「人间四月天」原班制作群摄制的电视
连续剧,预期播出後,将会带来另一波轰动的文学话题。编剧王蕙玲在工作期间,走访张
爱玲的创作与人生旅途,包括飞往美国探访张爱玲居住过的地方,以及到华盛顿国会图书
馆查阅相关文史资料,试图以「张爱玲」的方式来经验张爱玲的人生,以其一贯深情的笔
,写出了张爱玲的多样样貌。本文即是她完成剧本,交付天下文化出版後,另撰的心得感
言。
我住在温哥华水湾边的一栋高楼,楼面朝东南,我的书桌就在客厅的西北角,坐在椅子上
朝四面大玻璃窗看出去,就是城市的灯火和天空。窗外有一座大铁桥,蟠龙一样伸向城市
的另一端,白天桥上车辆奔驰,凭窗望着川流不息的车辆,有点隔岸观火的味道,我已经
习惯与世界分流而行。我常对阳光感到气馁,却为雨雾欢舞,写作使我对天气有异於常人
的要求,也使我的时钟与一般人不同,它以一天约莫二十四小时又三十五分的方式自己慢
慢的移动,无论我多麽努力认定子夜是十二点,大约十天左右,子夜便是清晨,然後是中
午,然後又是黄昏……幸好,睡眠对我从来不是个困扰,我的睡眠品质一向好到让人生恨
的地步。很多创作人需要吃安眠药,戴眼罩,上床像煎蛋,水深火热一般,我却是喝多少
咖啡也能照睡不误的人。直到我与张爱玲开始打交道,事情才起了变化……。
我现在看着我书桌上像古战场一样屍骸遍野,我的书桌书架上堆满了几年累积下来与她有
关的资料,我必须凿开一面墙,订制一个书架来堆放这一类东西。这是一个神秘的细胞裂
变过程,它以一种类似X染色体隐性遗传基因的方式不知潜伏多久,直到我开始注意这件
事情。我不做文学研究,不喜欢分析任何一类作品,对相关的创作理论一向敬之畏之,下
意识又深怕自己简单的头脑被知识挟持,故而更远之。但莫名其妙的,我书柜里开始出现
一堆这一类书--张爱玲小说的时代感,张爱玲论述﹣女性主义与去势模拟书写,精神分析
与张爱玲的《传奇》……。直到有一天,我突然发现自己像是个便利商店的惯窃,从香皂
、牙线,到草莓味护唇油……人赃俱获!
我没有办法说明我起心动念的原因,我不曾真正与她交心,被她的文字震动五脏六腑
是有的,但那震动像是听雷一样,瞬间即逝,从未真正在我生命中起翻江倒海的作用,我
更称不上是她的知音,读她文字读出言外之意,弦外之音,读出两行中间的那一行的痴心
读者遍满中外四方,老友柯灵曾叹作为一个作家,张爱玲是值得了。我只是在她死去那一
年,像是患了一种流感,补齐了她的作品,但此後竟一直没有真正痊癒。
我会在上美容院的时候带一本冷硬的理论书,那可以有效阻断洗头小姐和我聊天的企图…
…你做什麽的?不用上班啊!──晚上才工作?上夜班啊!──我坐在那里捧着书,双眉
紧蹙,看似认真又严肃,我身上散发一种知识的清冷香味,特别是在雷鬼音乐的轰炸下,
我总能有效的逼自己读完一两页。惊讶的是,这类书也像是癌细胞一样会自己在书架上增
生分裂,每隔一段时间就会看见几本探讨张爱玲的新书在架上出现,我前账未清,但先搬
为上,套一句张语,时代这样仓促,书籍三个月下柜,再找不易。渐渐我又发现许多谈论
张爱玲有价值的资料往往藏在报章期刊里,我的偷窃狂已经不是便利商店能满足……。
你很像张爱玲欸
这些沉重的书被我一箱一袋的搬到海外,在寒天的炉火边,在我的懒人沙发上,在海
边的咖啡馆,在我自认没有预谋的情况下,渗进我的血管,到达一定的程度,直到有一天
,突然有人跟我说欸!你很像张爱玲欸,她也是高高的,我一阵心惊肉跳,你怎麽──
这是我第一次感觉离她最近。
你怎麽知道我X染色体隐形基因的秘密?我在做一件连我自己都不承认的事情,我在拼凑
那些碎片,我想把一个被过度支解的身影缝补在一起,我想做一个没有戏的戏,说一个没
有故事的故事,我想为一位创作大过生命的女作家写一首歌……。
在我还没有向自己招供这个念头之前,我便有──被四壁书倒下来压死的恶梦,但我
白天的恶梦是那堵书墙,它就真实的立在我的桌前。我不想看它,也没有移动它,任它继
续爬墙虎一样的蔓延。
渐渐的,我像是得了一种眼翳,各种角度形式的探讨分析形成厚重的胶质黏膜,附在
我的眼球上,我从千山之外遥望,人影还依稀可见,走近了反而看不见了。我再度认为是
与她无缘。「人间四月天」完成後,突然间她成了我的下一道命题被反覆询问,原本荒诞
可笑的电视文化和制作环境里,突然开始要为张爱玲成熟,那空前的可能,却立刻被我以
一个理由把自己的脑袋打空──她是这样要隐身於世界之外,为什麽要逼她出来。在充满
眼翳的世界里,她其实是自由和安全的。
大约有一年的时间,我把自己扔在一部电影里,不想张爱玲了,但也没想别的。我和
阿丁每每聚谈,三言两语就要扯上她,阿丁早年与三三在文坛常被冠为张胡之後,血缘上
他比我深,他却没有我的眼翳,我从他那里找到另外一个窗口望月,我们每次谈话总是江
河滔滔,一发不可收,但对这件事我们谁都没有企图心,说完便是镜花水月一场。
直到隔一年,我去了一趟上海,是第一次。像各地来的张迷一样,我站在常德路张爱玲的
公寓前按傻瓜相机,我的妄想症使我彷佛能看见她站在阳台边上梳头,见落发似秋叶,我
感觉到眼睛里有一种湿润的液体冲开了我的眼翳,……整整两个星期,我穿街走巷在上海
的弄堂里转,我在饭店的窗口看清晨的鸽子在静安区的石库门上空盘旋,我去剪布做衣裳
,每一块料子彷佛都加注了张爱玲的描述文字,什麽是明油绿,什麽叫蟹壳青……我一来
到她的上海,就感到心跳加速,我知大事不妙。同一个月,又碰上入围奥斯卡,别人替我
兴奋要去走星光大道,却不知我心里拍腿叫好的是得到一张免费招待的机票去好莱坞……
那里是张爱玲人生的终点站。在短短一个月里,我到了她的起站,无巧不巧又来到她的终
点站……这样的意义够不够?
趴在日落大道旁的旅馆床上,我用笔把张爱玲所有居住过的地方在地图上一一圈出来,
在朋友伴随下绕了一圈,原本以为要花一天的力气,结果所有的公寓,汽车旅馆大约两小
时就走完了,范围就这麽一点大。走完这一程,我脑子却又空了。这里不像康河剑桥,我
远赴英国到了康河边,就寻到了诗人的诗魂,但好莱坞是座幻城,张爱玲住的区域多半都
很老旧,焦乾的落矶山脉,过气的霓虹招牌,许多死角藏不住那衰败荒凉感,我坐在小咖
啡店里,眼睛眯成午後的猫一样,无法想像她是怎样在这里踽踽独行,无法咀嚼她生命的
滋味,无法明白一个喜欢纽约的人最後怎麽能够安居在这样枯槁的地方,我心里有太多自
己对写作生活的起码要求,我对她需求这样低,感到惊讶。
传记贵在真实
我不曾再梦到书柜倒塌的梦,我大概是再也没有爬出来过。
我仍有些小运气,我有一个舅舅正好住在DC,又是从马大毕业的,我想毫无疑问的可
以请他帮我,但奇妙的是,就在我起心动念要飞往东部的时候,突然意外的收到一份传真
邀请函,在DC华府的美国之音想对我做一次采访,又是一张免费机票送我去我正要去的地
方。那也是张爱玲和Ferdinand Reyher居住最久的城市。从那一刻起,我像是与魔鬼完成
交易,决定在恶梦里安身立命,不再迟疑。
传记贵在真实,是人生的行脚,生命的余音,「文有所本」是传记写作最基本的要求
。创作不能大於事实,资料不能凌驾人。然而任何表达都涉及思惟,戏剧本身又是另一种
独特的思惟模式。它以写实演真的方式,要求把所有的过去,以第一时间发生的状态,模
拟一遍,它要求即时临场的经验,它不容许……亦……,或……它只能「是」。
同时戏剧又具有另一种描写拼贴的效果,生命是时间排比积累的经验,但戏剧可以把
时空反转,置换,交错,如果以张爱玲的概念,生命比较像音乐,一音一符累积成一章一
节,戏剧则更像绘画,它是一眼照过,在细笔加以拆解,色彩有烘托堆叠的效果,最终它
的经验将是综观整体的感受。传记体裁的戏剧,更像是印象派人物或风景画,是在已知的
构图中寻求触感,对话,与共鸣,在流动的色块和线条中体验作者对创作的情感。
多年来张爱玲以她灵犀的心眼「张看」这个世界,却不能躲开无数读者渴望要「看张
」。如同看一朵奇花,看张,往往要落得一个雾里看花,也许是因为那奇字障蔽了眼睛,
对於一个并不鼓励或习惯独特性的中国社会,想要自成一奇并不是件太难的事,但对於遵
循自己意志生活而成奇的人来说却是镣铐缠身。看张,也许只是满足一般人猎奇的心里,
但若真要「看张」自必要能「张看」,要能钻进张爱玲的心眼里,才能脱开那些加诸在她
身上如华丽或苍凉这类符号式的字眼,去体味她的生命。
我知道我在经历一种我不能抗拒的经验,我不能把我自己的状态与张爱玲切割开来,
我在「不是」「也是」的状态下,用她的方式来经验她,当我脑中浮现「她从海上来」这
个剧名时,完全说明了我内心深处潜在的渴望,渴望她自己愿意倾身向前来说她自己的故
事,我只是一枝冥冥中的笔,最好连笔都化於无形。我这样的渴望,最终没有实现。否则
不会有那麽多痛苦的时刻,我像是要嚼断舌根一样,去嚼出一个她的字眼──胡兰成说她
道事情是那样的轻松不费力气的。
生命从实践中得到力量
啊!胡兰成!我和阿丁说,如果我能写他,此後笔下再也没有可以难倒我的人,这还不够
?偏偏又是张爱玲加上胡兰成……记得,第一次走进常德公寓的楼梯,我想到胡兰成几番
踩着同样的阶梯登楼来看张爱玲,心就哆嗦……我从张爱玲住处大门开的那一方小窗望出
去,在那一转折便看不见的楼梯拐角倾听脚步声。遇见这俩人,我必须承认写作至今才算
明白「谈」情「说」爱的真意。啊!原来情是要这样谈的,爱是要这样说的。纵横古今,
千年一遇。我斗胆写下一场只有对白没有移动的戏,长达四页,所有人都如临大敌,但那
天我只看见两尾鱼在文学绘画的水藻间游戏,他们哪里也不去,斗室即天地,一切戏剧里
避免枯燥单调的法则都可以拿掉,那只适用在一个真正乏味的世界,不在他们之间。有时
候我这样在创作上执意的心情,总让身边的人为我擦冷汗,但我不知要害怕什麽,我唯一
害怕的只是离生命遥远。
我有一种好运气,每次我涉险,彷佛冥冥便有人来保护。我又是一个只品好滋味的人,一
个无可救药的乐观浪漫派,我喜欢在空中画大饼!但是与我同梦,常常也会有一种被欺骗
的感受,明明是来吃饼,怎麽吃得这样辛苦?我们的工作人员几乎每人都有一个每天拖拉
的行李箱,里面全是参考的书籍资料,所有参与这部戏的工作人员都说没有做过这麽难的
电视剧,摄影师用听古典音乐的素养来捕捉她,打灯的胡师傅告诉我,这戏除了原子弹爆
炸光没打,其他什麽光都打了。张爱玲的一生横跨三地,经历三次战役,我们从北美的冰
湖拍到乌镇吃冰棒,经历世纪瘟疫SARS,每一个人在过程中都奉献了他们最後一滴心力,
没有一点保留。在乌镇杀青前一天,拍小码头的戏,我坐在石阶上,看见道具组的人把篓
子往水里扔,旁边的居民说,那不要了就给我们,後来我才知道,篓子往水里扔是要浸了
水这才真像打了鱼的篓子。一切制作上的可能,在有限的人力物力下已经被扩充到了极致
。那种不能停止,却也不能再承受一根稻草的压力。眼泪,争执,焦虑,沮丧……我无可
救药的浪漫乐观依然只是让我看见,人在追求和努力的当下,每一刻都是一个淋漓尽致的
完成。
生命只能从实践中得到力量。
我的老板徐立功,经常在我北美夜深人静的时候打电话给我,用他一惯嘎哑的嗓音不
疾不徐的揶揄一句:张爱玲睡了吗?
我在敲破了脑袋脚底板还不作响的时候(注:张赞美胡兰成聪明说他敲敲脑袋脚底板
都会响),也常想打通电话去问一句:张爱玲睡了吗?
(王蕙玲,一九六四年生,省立台北师范专科音乐系毕业。电影剧本作品有「饮食男
女」、「卧虎藏龙」、「候鸟」等。电视剧本作品有「四千金」、「女人三十」、「人间
四月天」等。)
--
※ 发信站: 批踢踢实业坊(ptt.cc)
◆ From: 211.23.191.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