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kaba (牢笼...)
看板CLUB_KABA
标题蒙面的, 游击队
时间Mon Jan 5 22:29:20 2004
※ [本文转录自 Anthro-R91 看板]
作者: birdwatcher (窒息与解放) 看板: Anthro-R91
标题: Re: 蒙面的, 游击队
时间: Mon Jan 5 16:40:08 2004
有点长..........
可是还满感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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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 由 副 刊
听游击队员说故事
文.图片提供◎吴音宁
初入丛林时,马诃士的脑中描绘的仍是「古典」的社会主义革命蓝图,
但是,在和真实的印第安村落接触後,他发现「受苦受难」的印第安人,
对於会亮的电灯泡好像比对於「被解放」更感兴趣。
翻译叛乱者马诃士(Marcos)的文章,对我而言是缓慢而喜悦的。缓慢是因为我语文能
力不顶好,往往需要几番探询字典才能确定句子的意思,但喜悦也正因如此。阅读时像是
走入深山丛林,藤蔓在眼前垂下遮蔽的障碍,我手拿字典披荆斩棘,仔细推敲琢磨,藤蔓
一揭,反而更常有豁然见洞天的惊喜。我在字里行间匍匐前进,不时笑了出来。马诃士真
的很好笑,尤其细微处一转折、一勾勒,喔喔,又闯出我们——知识分子,在脑袋里演练
得十分娴熟的惯性理论。
他在对我说话,我循着他的描述,低下头来,像孩童一般蹲看蚂蚁、蟾蜍、小老鼠,发
现一只黑色的甲虫。名叫德瑞多的甲虫,自称是唐吉诃德的化身,爱抽菸、爱管闲事、爱
说故事。这只甲虫忙碌奔波,在一九九四年,查巴达民族解放军持枪对墨西哥政府开火後
出场,来到暗夜寂静骚动的丛林里,一间独居的泥屋,爬过游击队员的手臂,松动他肩膀
斜背的子弹匣,坐上他衣领,说:「嘿,亲爱的有点笨的侍卫……」
你要听个故事吗?马诃士问我,我好奇的点点头,於是他开始转述甲虫命令他写下来的
故事;窜过一行一行严肃的论述,小甲虫挥舞着树枝,骑乘乌龟,一路游击,从拉丁美洲
来到我书桌。经过美国、加拿大,绕过义大利、瑞典、丹麦、法国、德国、西班牙……,
沿途召唤为数众多的青年,喂喂,不要再身体无力、头脑定期发作忧郁的落脚在莫可奈何
里,一个萝卜一个坑地、恨死自己陷在逃不开的坑洞里。起来、起来,热情的甲虫为城市
青年带来丛林的想像,在那里,没有水管、没有电,缺乏医疗设备以及上学的机会,但有
成群的游击队员蒙着面。
哇!真像个童话呢,革命的童话,我喃喃自语。自从一九六七年切‧格瓦拉死後成为传
奇,拉丁美洲再次诞生了一名「偶像」级的游击队员,只不过这一次他没有脸孔,也不强
调个别家族姓氏延续的名字,好「名」留青史;马诃士只是爱说故事。他用童话的方式,
说真实的故事。不像那些身体乖驯的定在冷气房里,头脑里的「革命」却已经推翻过几个
世纪的「运动者」;更不是窝在城市暗处舞台,表演「激进」戏码的演员,头也不抬地,
拿镁光灯一直照自己的肚脐眼。
不,套句甲虫德瑞多的话,他可不是那种宣称自己是海盗,却除了浴缸里的水以外,没
碰过其他水域的人。
「我们怎麽说,我们就怎麽活!」马诃士的肯定句很有说服力,因为他的文字写於拿生
命相搏的危险处境,真实的危险处境。但我心里偷偷的想,他原本也有可能成为比较普遍
的那一种人吧?在大学校园里教授革命理论。但是他不想,他不想再继续待在人人都怨叹
、却无人离弃的城市,继续活在安逸的生活里缅怀,喔——革命!危险的革命多浪漫!
「人们总是成为他们想要的。」马诃士说,而我在心底附和,「是啊,革命其实就在日
常生活的选择里。」
马诃士说起一九八四年他的选择,当时他和几个立志成为「革命家」的伙伴,从心底收
拾行李,像是清点库存般细数熟悉的街道——彷佛爱人已经知晓,别离的时刻来到,然後
,头一转,毅然决然离开每年都在下陷的墨西哥城。初入丛林时,马诃士脑中描绘的仍是
「古典」的社会主义革命蓝图,但是,在和真实的印第安村落接触後,他发现
「受苦受难」的印第安人,对於会亮的电灯泡好像比对於「被解放」更感兴趣。
怎麽会这样呢?疑惑带来学习;先学习听,再学习说。於是,象徵智慧的印第安老人家
,老唐尼诺也出场了。老唐尼诺坐在泥屋前磨刀,他的妻子裘娜蒂则在屋内煮咖啡、烘烤
甜玉米面包及玉米饼。炉子的火烧得炽热,游击队员坐在一旁等待,等待印第安老人带他
深入丛林,坐独木舟划过湖泊、砍树枝升起营火,然後,印第安老人会卷起菸,目光望向
远方,不喜欢被插嘴地说起老人家的老人家告诉他的故事,代代口传的历史记忆。
(多麽熟悉呀!)我听着、听着,无可避免的比较起岛屿的原住民,部落里老人家说故
事的神情,也常常是那样点着菸,望向远方。
同样爱歌唱、爱跳舞、爱欢乐的民族,同样色彩鲜艳的传统服饰,连编织的花纹都有异
曲同工之妙;去过墨西哥後,我发现马雅印第安人长得很像台湾的原住民。但是,也同样
在自由贸易市场的扩张、并吞下,生存的空间变得很小;像哪个诗人说过的,「世界大得
有些小动物/已不得生存」。
好在,仍有人试图改变;改变,也包括对自己。马诃士回忆他在丛林里的十年,老唐尼
诺如何对他说故事;藉由听故事,他学习着,然後,也学习去说故事!
你知道吗?在墨西哥东南山区、在被世界遗忘的一角,因为土地私有化、因为跨国公司
的资本大肆开发,数以万计的印第安人被迫失去土地、被迫陷入贫穷与疾病的循环中,死
亡率极高。「没有一天,我没有听到过死亡,要不就是一个小男孩、一个小女孩,要不就
是一个母亲;那根本是场战争。」马诃士的语调激动了起来,「是的,」他说,後来查巴
达也真正了解到,那的确是场战争,是场资本主义联合政府正在对原住民发动的战争。
他们决定武装,要人们正视庞大的、制度性的、资本对人的伤害,长期以来,「并没有
比较不血腥」。
而我想起自己在花东部落不时遇到的死亡故事。那个四十多岁的阿美族壮年郎,在岛屿
经济上坡的年代,离开部落到城市做版模,後来建筑业萧条,改去开菜车。每天从花莲运
载大理石,横越中横,去西螺,然後又在同一天,赶在清晨三、四点之前,让车子一路放
空档地飙下大禹岭、天祥、太鲁阁,回到花莲。高危险性的劳力工作,为了家里六个小孩
,也只好拚了。但经济状况却像体力,随着年纪愈老愈不能卖而走着下坡路;下坡的速度
,也像放了空档,滑得那麽快呀。
失业後,找不到零工可以打,这个壮年郎像部落许多人一样,常在杂货店里喝酒度日,
终於有一天,「意外」发生了——这意外在原住民部落为何特别普遍?他酒後驾车出车祸
;岛屿原住民的平均寿命,比汉人短少好几岁。而家里六个年幼的小孩,顿失经济及心理
倚靠後,看来,未来已经先蒙上一层阴影……
墨西哥东南山区以及岛屿原住民的死亡,必然不是个例也不是偶然,而是全球化贫富差
距愈拉愈大的伤痕里,共通的类似处境。我学习倾听,虚心的耳朵盈满声音。夜晚城市,
交错着车流声;夜晚的乡间,环绕着昆虫交响曲,我坐在岛屿一方书桌前,缓缓、缓缓的
前进——经过十年的丛林训练、经过一九九四年元旦第一声枪响、然後是一九九五、一九
九六、一九九七……,二○○一年,马诃士率领数万名查巴达成员,长征到久违的墨西哥
市,和政府谈判而後又破裂,然後是二○○二、二○○三年,微弱的战争状态仍然存在,
故事仍然被诉说着。
我专心的翻查字典,跟随马诃士的脚步,进入茂密盛大的丛林,看见前方共同走着的,
还有手持弯刀的老唐尼诺,喔,好像还有个奇怪的小家伙,一身黑黑的硬壳,抓住马诃士
的衣领——是那只臭屁又可爱的甲虫德瑞多!他们一行人(还有甲虫),往丛林深处一直
走、一直走,我亦步亦趋的跟在身後。咦,眼前藤蔓一揭,竟然出现了城市——是美国的
纽约,还是日本的东京,抑或台湾的台北?不管,反正城市暗夜的繁华都长得一模一样。
经过捷运站、经过地下道、经过一群穿着高跟鞋逛街的贵妇,还有路边茫然等待的计程车
司机……「咦,没有人看见甲虫也就算了,竟然都没有人发现,老唐尼诺和马诃士很不一
样吗?」我在心底无法置信。
突然,一张小纸条飘了过来,我赶紧伸手去接,是甲虫德瑞多丢的,他故意假装不小心
的掉下线索或指示。我凑眼去瞧,几个细小的字体写着:「这城市病了……每个人都是一
座孤城。」是啊,集体的孤单,像感染上流行的病症,除了各自一窝蜂的追赶——有的追
衣服、有的追跑车、有的追着自己的尾巴一直在打转——竟是看不到其他?
唉,病了病了,正当感慨之际,马诃士好像又对我一招手,我跟着往前去,城市的场景
,渐渐像布幕褪去,迎面,却吹来黄沙滚滚。「哎呦!」德瑞多拔出他的神剑——一截小
树枝,乱挥一通。他大概以为又要向敌人挑战了,不过这次敌人不是风车而是战斗机。
风沙停止後,我揉了揉眼,看见英美联军最新型的战斗机,降落在——这是哪里呀?阿富
汗?伊拉克?反正美国出兵攻打其他国家的事已经不胜枚举,不外乎先发表冠冕堂皇的
「正义宣言」(有时候甚至偷偷摸摸地不用了),然後飞弹呼啸而过,任其爆炸、死亡、
流血、哀嚎之後,再穿西装打领带的出来发表「重建宣言」;同样以利益为目的的血腥,
在很多地方都发生过,以至於快要让人分不清,这是在什麽时代的哪里?
「不——」我不忍心看见头巾下一双双既悲愤又哀伤的眼睛,彷佛一直流下鲜血及眼泪
,想赶快转过头去,却看到马诃士拿出笔记本,振笔疾书起来。(真不愧是游击队员呀,
反应真快!)我暗忖着,仍然用自己缓慢的速度行走。
春天过去了,夏天也过去了,秋天来到岛屿,我跟着他们一行人又走回墨西哥东南山区
,回到丛林,老唐尼诺进入自己的屋里继续磨刀,德瑞多盖上大大的叶片,躺下来,马上
打鼾,而马诃士独坐在蜡烛将要燃尽的书桌前,任由火光将他跋涉的身影,像影子戏一般
,投射到泥屋的墙壁。
我阖起字典,伸了个懒腰。清晨就快要来到,「你必须明白,大规模的邪恶在白天公开
行动;拥有工厂、银行以及巨大的训练中心。」我仍然听见马诃士在我耳边留下的余音,「
因此,我们很努力的奋战至今;那你呢?」
那你呢?
疑问总是触动学习;藉由听故事,我学习去认识马诃士(认识查巴达民族解放军)、学
习去了解老唐尼诺(了解墨西哥的印第安人)、学习去和甲虫德瑞多相处(不知足的小蟾
蜍、以为自己是只鸡的猪、不听任安排的棕咖啡色马……以及拿枪的小老鼠,都跑出来对
我打招呼),而现在,我要将我看到的、阅读到的、体会到的,说给你们听——我在学习
着说故事。虽然我的翻译也许有些生涩、虽然我的声音也许不够宏亮,但是我仍然要说出
我的学习,与你们分享,也希望我们彼此打气、提醒,至少、至少还要有梦想,不肯轻易
的放弃或妥协。
所以罗,你现在准备好听故事了吗?找个舒服的姿势,来吧,跟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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